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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

    吉庆有着不幸中又万幸的身世;父亲在他还没出生时就过了世;母亲又得了产后疯病,于他不满月时就撒手人寰。亏得有一个比他大了十八岁的哥哥吉运将他拉扯成人。十五岁时初中毕业,差两分没考上高中,想再复习一年,却被吉运拦了下来,吉运认为自己是定了形的一辈子要光棍一条,满眼就指望这么一个兄弟延续吉家这一脉香火,能早点为他定下一门亲事,生下一男半女,也算后继有人,了却自己一桩心愿待到百年之后,到了父母二老面前也好有个交待。就四下里托人,给他订下了一门亲事,女方姓周,大吉庆三岁,一不嫌他穷,二不嫌他人少,三不嫌他无父母,只图吉庆长相漂亮。女大三,抱金砖,多好的一门亲事,吉运毫不犹豫地就替他应承了下来,没想到吉庆却死活不同意,为这事第一次跟他顶了嘴。吉运说他不服,忍无可忍,象一头暴怒的狮子,一脚便将这个相依为命十几年的手足兄弟踢出门外,并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

    吉庆一个趔趄跌出屋外,哗哗的暴雨中,身上的衣服瞬间湿透,刺骨的寒气侵入他的体内,再经冷风一吹,接连打了几个哆嗦。他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再想回到屋内,但看到昏暗的灯光下大哥那张严重扭曲变形的面孔,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凑着屋内泄出的那一片萤火一样的光亮,一跐一滑地走出了院子。“滚就滚!”在拐过那一道腰高的土院墙时,他毫不示弱地将这三个字回敬给屋内还在喘着粗气的大哥。

    就在那一个雨夜,他迷迷糊糊地爬上了停在大槐树下的一辆大货车,幸好车上还有一块大帆布蓬,能为他遮掩风挡雨。好心的货车司机在半路上发现并收留了他,一路将他带回广州,并安排在自己的大蒜贸易公司当了一名工人。

    广州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高耸入云的楼房,遍地的私家工厂,宽阔干净的大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以及满街乱跑的香艳女孩,无时无刻地不反映出一个改革开放的大城市的现代化气息。老板姓赵,公司规模不算太大,十几间厂房,二三十名工人,两三台陈旧的机器,整日里忙忙碌碌,生意做的倒也红红火火。因为经常开车到内地跑些原料,却在不经意间捎回来了吉庆。吉庆的聪明伶俐很快就取代了赵老板的欢心和信任,从一名普通工人干起,随着公司规模的快速扩大,也一路上升到了车间主管的位置。而他帅气的外表和待人的真诚很快就赢得了许多姑娘的芳心,丽丽就是其中一个。丽丽是赵老板的女儿,公司里的会计,人如其名,身材高挑,脸蛋白皙,下巴尖尖,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忽忽闪闪直勾人魂魄,走起路来脑后的马尾辫左右摇摆,撩得人心醉意乱。丽丽不但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活泼开朗,热情大方,是一个非常难得的好姑娘。他们很快就确立了恋爱关系。这一年,吉庆十九岁,丽丽二十岁。他们并不象其他的恋人那样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而是丽丽省下自己的工资替吉庆报了电大学习班,并购买了大量的学习资料。她本人就是一名大学生,知识丰富,就抽出所有的空闲时间替他补习功课。他们的爱情就这样健康持续的发展。忽忽有一天,吉庆说他想家了,想他那阔别了四年的摇摇欲坠的老瓦屋和常常在夜里走进他梦中的大哥。“想了就回去呗。”丽丽说:“羊有跪乳之恩,鸟有反哺之义。大哥对你恩重如山,而你现在也算有点出息了,回去好好谢谢大哥那一脚总是应该的。”丽丽说完咯咯地笑了起来,并用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吉庆也跟着开玩笑地说:“你就不怕我回不来了?”丽丽却充满自信的说:“不怕,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俩相隔千里,能相依相偎,说明缘深似海,情如鱼水。你可见过离开水还能活得下去的鱼吗?”

    吉庆风风火火的赶回家中的时候,正赶上吉运出院。他的腿骨折了,是在和苏金华一起给叶梅家犁地时从铁耙上被甩了下来并压住,弄断了一条腿,在医院里住了十几天,被苏金华开着手扶拖拉机拉回家中。当时,车子刚停在大槐树下,左邻右舍都纷纷迎接出村子围着车子问长问短的时候,吉庆猛然听到嘈杂的人声中响起了消失了四年之久而又无时无刻不回响在耳边的那个刻骨铭心的声音,他的心剧烈的抖动了一下,挣扎着从架子车上坐了起来,果然就看到吉庆如天降一般出现在他的眼前,为了证实这不是在做梦,他使劲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下,刚刚瘉合的伤口被牵扯到,痛得他立时出了一头大汗。他确信这不是梦,使劲眨了眨眼睛,死死地拉住吉庆的一只手,生怕他会再一次跑掉似的,情绪顿时失控,嗷嗷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兄弟呀,哥后悔死踢你那一脚啦,你着一走就是四年没音信,哥这日子过得不死不活的,你是啥时候回来的,咋也不提前说一声嘞?呜呜呜……”

    “哥,”吉庆也禁不住哭了出来:“我这不刚到家嘛,看门是锁着的,就去俺娘家坐了一会,才知道你出了事。我这几年在广州,天天都想你嘞,呜呜呜……”

    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吉运被拉回家中,抬到屋内一张破旧的软床上。打发走了众乡亲们,吉庆仔细地打量着这阔别了四年的老土屋,大白天的,光线暗得象快要落日的黄昏,大哥的软床也还是那个样子,象个泥兜,一动身就吱吱呀呀的呻吟,盖一条补丁摞补丁的破被子,散发着严重的霉潮味,大哥明显苍老了许多,头发蓬乱得象一堆茅草窝,胡子好几个月都没刮过,加上脸上几块涂抹着红药水的伤疤,咋一看上去就象一个瘆人的鬼怪,吉庆的心中不由得一阵难过,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他忙掩饰地用手抹了一把脸,转身想给大哥倒杯水喝,可掂了掂桌子上的开水瓶,空荡荡的啥也没有,他忽然想起行李箱内还有一瓶没有开口的可乐来,赶忙取出拧开口,送到大哥嘴边喝了一口,吉运第一次看到这墨汁一样的东西,喝一口,满嘴麻酥酥的,咽到肚子里直往外打饱嗝。他有些不相信地老着面前的吉庆,和四年前简直判若两人:个子长高了,能有一米七多,头发也留长了,是那种被农村人称为特务头的四六分,早年的绿衣蓝裤土布鞋不见了,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雪白的衬衣,脖子里还扎了一条红道道的带子,村子里的人形象的叫它上束腰带,再看脚下,那皮鞋黑亮得都能当镜子照。真没想到当年那一脚还把她踢出息了!

    看到大哥如此的样子,吉庆只好改变了马上就回广州的初衷,决定留下来陪大哥养伤。住惯了宽敞明亮的高楼大厦,再回到这阴暗潮湿的老土屋,吉庆无论如何也适应不了,白天还好一点,尤其到了晚上,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暗,出了屋门,整个院子里黑咕隆咚的,去一趟厕所都害怕踩上地雷;床还是以前他睡过的那张床,松软的麻绳就象一个泥兜,一翻身就吱吱的呻吟,被子又潮又硬,象是浸过水的生棉布;秋风从那木格子窗户处吹进来,弄得满屋子都哗哗的乱响。看着大哥生活得如此艰苦,吉庆心中就很不是滋味,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问:“哥呀,这屋子都住了多少年啦?”吉运闷头想了一会,说:“打从爹娘和泥跺墙时算起,恐怕都有四十年了,要是从揭了上盖换上大瓦算起,也才十二三年。”“哥,想不想扒掉换成几间象样的大屋子?一辈子住着也舒服,赶明再给我找一个嫂子和你做伴?”

    吉运的脸上就现出一种神往的色彩,但,只片刻就消失了,又重新苦起脸来,说:“不怕你笑话,你走这几年,地里的庄稼都没种好,手头没攢下几个钱,又碰上这倒霉的祸事,想盖房恐怕有些难呢。”吉庆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哥,钱上的事你尽管放心,这几年兄弟外面没发大财,盖几间房还是绰绰有余的”吉运听不懂绰绰有余是什么意思,眯眯瞪瞪地看了吉庆一阵子,心想,可能就是够呗。

    吉庆说干就干,等大家都收完了秋庄稼,再种上麦子,闲了,大哥也可以扶着板凳挪动两步的时候,他便托了一个中间人以高于市场的价格从本村王平发家买回一头二百多斤重的大肥猪,请人帮忙杀了,有到集市上买回几袋子萝卜白菜粉条,一箱彩蝶牌香烟和十几箱老白干子酒,然后,就揣着烟专捡那些有青壮劳力的人家挨门逐户的拜访。

    “恭喜啦,祝贺啦,你家兄弟发财啦,出息啦!”听说吉庆要烧砖盖房,有酒有肉还有好烟,人们纷纷走过来向吉运道贺并热情的帮忙。那轰轰烈烈的场面不亚于当年开挖村西那条二干渠的气势。众人在吉庆的指挥下从一片荒废地里将土一车车的转运到几百米远的二干渠边靠河堤的一大片空地上,堆积成一个巨大的丘陵。当时,包爷庙还十贫穷,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有机会吃上几口大肉。看到吉庆如此好酒好肉还有每天一包好烟的伺候着,许多人不请自来,他们的干劲十分的足,这些年富力强的壮汗们一个个脱光了脊梁汗流浃背,比干自家的活都卖力。

    拉土的工作结束,浇透水,经过整一个冬天的浸润风化,到了开春的时候,吉庆又用同样的方法请来左邻右舍,帮忙挤坯、装窑、点火烧砖。

    公元一九八八年,全国的夏梁取得一个突破性的大丰收,创历史最高。包爷庙的人们也一样,尤其那些在五八年饿怕了的老人们,看着大囤满小囤流的麦子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口,终于可以告别咽着拉人喉咙的粗玉米面窝窝头和吃了让人烧心返酸的黑得牛屎一样的红薯干饼子,能一天三顿吃上精细雪白的小麦粉,甚至还有人发起愁来,这么多的小麦该如何存放。

    这一年,吉庆家也不例外,四亩多地的一小麦就打了两千五百多斤,敞开了口也吃不完。砖窑已于麦收前熄火,吉运的腿伤一也基本上康复,兄弟二人就有使不完的劲。麦收了,秋种了,地也锄了,人们又得到一个暂时的空闲。吉庆就想凑这点时间,人手好找,将房子盖起来。

    打夯的那一天,吉运特意买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半天,清脆的炮声久久萦绕在包爷庙的村庄的上空,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到全村各家的宅院里,蓝色的烟雾经久不散。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来看热闹,吉运将大把大把的糖果拋散出去,象天女散花一般,引得人群中发出一阵阵欢呼和哄乱,搞得跟个相亲会似的。他要让全村的人们都来和他一起分享这扒旧房盖新房的无比喜悦的心情!

    盛夏的阳光是非常毒辣的,象拋下的一团团烈火。尽管吉庆家的院子大部分都在古槐树冠的覆盖之下,热浪一样的气温依然有种让人

    胸闷气短的感觉。掌夯的师傅光着黑黝黝的脊游走在腿肚深的地基沟里,不停地撩起搭在肩膀上的那条黄不拉叽的破毛巾擦去满脸的汗水。机器象一只青蛙一样在他脚下不停地弹跳。吉庆就站在沟沿上,将白灰水泥黄土掺拌而成的三合土一锨锨的撒进地基沟里。一件白色的背心象水洗一样紧紧地贴在身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滚动。他向院外看了一眼,大哥在人们的欢呼雀跃声中已经将全部的糖果拋撒出去,又打开几盒子香烟游走的在男人丛中。看着所有人都一喜笑颜开的样子,吉庆的心中就象喝了蜂蜜一样的甜美。

    叶子走过来,将手中的淡潢色瓷碗递到他的面前,说:“看你热得,喝碗水凉快一下吧。”那碗水显然是刚从井里轧出来的碗底还有几粒细沙随着水晃动,一股子凉气直扑人面。吉庆接过来,一口气喝进肚里,通体透凉,他拍了拍这个小他八岁的妹妹的肩膀,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感,说:“真得劲!”叶子接过碗,返身走回厨房,坐在灶前,呼啦呼啦地拉着风箱,红色的火苗从灶堂里一伸一缩地冒出来。叶梅正站在灶边向前探着身子,手中不停的翻动,锅与铲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股非常浓郁的肉香味随之传出来。林芝梅也来帮忙,就蹲在厨房门口择着一堆韭菜。盖一次房当是人生中一件大事,何况他吉庆盖的还是楼房。等打完了夯,大哥要请来全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和相好的朋友好好的庆祝一番。所以,他特意请来了娘和金华嫂子来帮忙料理一桌子象样的酒菜。

    吉运将烟散完了一圈,又大声招呼众人进院子里休息,有几个人果真就跟了进来,嘻嘻笑笑的,目光中透露出门十分的羡慕之情。吉运随手拉过两条板凳,陪他们坐下说话。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荣耀的在村人面前侃侃而谈,谈那已经消失的两间老土屋的历史渊源。

    那是一个金子般的秋天里,人们刚刚种上了麦子,爹就花了五块钱买来了几架子车形状不规则的碎砖烂瓦,要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窝窝。那个时候,爹正值壮年,膀大腰圆,黑油油的光脊梁象一块铜板,双手握着一只用石礅做成的夯的木柄,林家轩、苏丙槐、还有王二叔然人各抓住一条粗壮的麻绳,喊着震天的口号,将石夯用力向空中拋出,再重重地砸在地上。每砸一下,爹就高喊一句:

    同志们喲

    夯喲

    抬起夯喲

    夯喲

    向前走喲

    夯喲

    加把劲喲

    夯喲

    跟着喲

    夯喲

    打江山喲

    夯喲

    ……

    那夯歌高亢嘹亮,爹的脸憋得通红,象只下蛋的母鸡,额头上的青筋蹦出老高。娘和王二婶还有丙槐婶家轩大娘每个人一副担子,从院西二十多米远的一个水坑里挑出一担担的水来,倒在家个大土堆上,和成泥,等四个男人打完了夯,再用泥将那些长短不齐的碎砖烂瓦拼凑成一圈腿肚高的墙茬,然后,再铺上两公分厚的豆秸,上面再用掺和了麦秸的硬泥垛起七八尺高,等墙干了,钉上木料,散上麦秸草,两间简易的茅草屋便陪着爹娘度过了后半生的全部历程。

    那个时候,他还不满十岁,二妮才五六岁,赃兮兮的,鼻涕几乎流到嘴里,象条尾巴一样牵着他的衣角来回的跑,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娘会用一种很深情的目光看着他们,开玩笑地说:“二妮咋,长大了給你哥当媳妇儿中不中?”

    他还不明白媳妇儿的真正含义,就跟着娘憨憨的笑;二妮则不然,很好奇地瞪着一双稚嫩的眼睛问:“婶子,媳妇儿是干啥的?”几个人就笑,娘笑地最痛快,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笑得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起来。娘笑了一阵子,努力止住,并撩起衣襟擦去眼角处溢出的泪花,又说:“二妮呀,媳妇儿就是给你哥烧锅做饭铺床床叠被暖脚的。”二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说:“婶子,我脚怕凉,我给俺哥当媳妇儿,我要俺哥给我暖脚。”二妮的话还没说完,几个人又笑。如今,再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忽忽明白了娘的笑容里那一种无法说出的甜蜜和憧憬。

    二妮就是林芝梅,林家轩的闺女。林家轩、苏丙槐、王二叔和爹是磕头换帖的把兄弟。儿时的玩笑不过是戏言。长大了,林芝梅倒成了苏金华的媳妇儿。原因是算命先生说他和林芝梅的八字相克。两间草屋在经历了二十年的风雨之后,才被他掀了麦草换了木料重新盖上了大瓦,那土掺麦秸垛成的泥墙却十分结实牢固,又挨过了十几年的岁月,终于在今天完成了它的使命,成为永久的回忆。

    邑州是国家级贫困县,包爷庙又是县里出了名的贫困村,几乎清一色的旧砖瓦房,屋顶上的茅草都能长到齐膝深,木格子的猫眼窗户,一开就吱吱呀呀响的老式木门,半零不落的土垛院墙和几根细木棍钉成的栅栏院门。而吉庆的二层小洋楼拔地而起之后,立时就成为全村除包爷庙和苏金华的二层小楼之外又一大宏伟建筑。楼上楼下都打了水泥的地坪,墙壁粉得雪白,一米五见方的钢筋玻璃窗户,桔红色的新式木门,再配以天蓝色楼梯扶手,使得整座小洋楼无比宽敞明亮;更有那一人多高的红砖院墙和正对着大马路的两扇朱红色镶铜铆钉的铁叶子大门,更给这座小院增添了几分神秘和魅力。有人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一窑砖烧下来,咋也得个四五千块,买预制板最低也得三千块,瓦一千多,再加上钢筋水泥,以及烟酒,木泥师傅的劳务费,按最节省的开支,咋也得近两万块钱,还不包括自家搭上的木料。看着屋脊上高高飘扬的四只鲜红的三角小旗,包爷庙人怎么也捉摸不透:“这小子在外面都干了些啥事?才几年的时间,就做了咱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美梦。”“南方的钱好挣喲。”吉庆告诉人们:“广州那边家家工厂,户户企业,到处都缺人手,只要肯出力,一个月轻轻松松的就能挣个七百八百的。”吉庆的话让包爷庙人半信半疑,经济特区的事,他们从收音机早就知道。经济繁荣,不错!但这内地一家人死干活干,省得连裤腰带都舍不得买,一年也才能抠出来个千八百的。而在广州干上两个月,就能超过全家一年的收入,一年就能捞个小万把。众人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你就吹吧。”吉庆有些急了,“谁不相信可以跟我去看看。”“看看就看看,说不定干上年,还真能挣回来一座小洋楼。”年轻人毕竟思想活跃,在一年一个小万把的巨大诱惑下,一个个摩拳擦掌,单等着秋后跟吉庆出去大干一番。

    这一年的秋粮又喜获一个特大丰收,玉米的产量第一次超出小麦。人们戴着草帽顶着毛巾拉着满载着那胳膊粗的玉米棒子,一个个喜笑颜开;再看那一晃就哗哗响的大豆;那一抓钩下去就能耧出来的人头样的红薯块;更有那秋后的棉花,叶子落尽,净显出一地白腾腾的象落下的云彩一样盛开的棉花。从单干到联合社,生产队,再到责任承包;从饥饿到温饱,再到富余;从粗粮到细粮,人们充分品尝到了土地改革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实惠,充分享受到了阳光富足的生活。

    收获了秋季,种上了冬季,憧憬着小万把的年轻小伙子们便有些按捺不住,纷纷来找吉庆。而吉庆却并不急于动身,而是在贴着大门西侧的院墙处,用水泥瓦搭了一间简易的小屋,朝外开了一道小门,订了简易的货架,又去镇上的披发部里进了些烟酒,糖果,以及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包爷庙第一间门面房便就此产生,吉运也成为包爷庙有史以为诞生的第一个商人。门面虽然不大,却直接面临交通要道。近几年,公路几经翻修,早已告别了当年坑坑洼洼的麻脸状态,展现出一条宽阔平整的大道来。车辆明显增多了无数倍,司机师傅们有时会停下来,买几包香烟或讨杯水喝,再就顺便望着千年古槐和气势宏伟的包爷庙感慨一番;当然,除了司机之外,更多的是本村和过往的香客行人,图个方便,买一包烟或一瓶酱油一包醋,一天也能卖个几十甚至上百块,除去本钱,可净赚十几或者二十几块钱。不行不动的,一天竟能够抵得上泥瓦师傅大头小汗地干几天。不干不知道,一干下一跳。吉运突然发现,钱竟然如此的好赚,真能给人带来一种拾杨树叶般的感觉。尤其到了春节,再进一批烟花爆竹。气球,瓜子和一些简易的干菜之类,堆满了本就不大的一间屋子。口袋里有了毛压岁钱的孩子们总会蹦蹦跳跳地买一点瓜子糖果;谁家来了客人,也会掂瓶酒买两包烟,再捎一点干菜回去,利润竟比平时高出了好几倍。但,细心的人们却不难发现,吉运并没有因为小洋楼和代销点而喜笑颜开,反而一改盖房之前的那种趾高气昂的样子,又回复到吉庆失踪时的那段时间里,整日一副愁眉不展,目光暗淡,走起路来无精打彩的样子。

    而跟随吉庆南下淘金的另一路人马纷纷传来捷报:他们风风火火地坐上大巴,一路呼啸着,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到了传说中的广州。到底是经济大城市,和内地有着天壤之别,林立的高楼,遍地的工厂,干净宽阔的大马路,以及晃得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都让这些十七十八的小伙子们惊叹不已。更有甚的是,这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穿着一弯腰就能露出小裤衩的超短裙,紧身束腰吊带背心和那一使劲就能撑破衣服的胸部,让这些情窦初开的男子汉们情不自禁,他们表面上撇着嘴,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暗地里却发誓:纵使挤破头皮也要做一个广州人,再也不要回到那贫穷破落的小村庄。

    工作很好找,广州太需要人了。这座改革开放的大城市以她极其宽阔博大的胸怀笑纳了四方来客。吉庆将这几十号人带到他原来的工厂里,让他们排好了队站在赵老板的面前,象接受检阅的部队一样。时值赵老板公司的规模急剧膨胀扩大,求人若渴,看到这几十号充满朝气的面孔,只说了四个字:“照单全收。”

    吉庆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丽丽是在无尽的思念中度过的,好在还有频繁的书信可以遥寄相思之情,以支撑她恒久不变的信念,但,终究远水不解近渴。在这一面年的时间里,丽丽说服了父亲,完整地保留吉庆住过的那间屋子。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开屋门,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似乎还保留有吉庆余温的那把椅子上,抚摸着桌子上面的书籍去回忆那一段逝去的美的时光,就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如今好了,、吉庆终于回来了!看着站在面前变黑了变壮实了的恋人,更具有许多男子汉的气质,丽丽空虚的心胸立刻就充实起来,她终于可以又象大姐姐抑或是老师那样,用节省下来的工资给他买许多学习资料,咋在督促和指导的同时,也可以不失时机地享受一下那男人强有力的怀抱。为了庆贺吉庆的去而复归,她特意请了一天的徦和他一起度过自他们的关系确立以来最为浪漫的一天。

    丽丽所住的村庄叫赵家屯,在赵家屯的东面一里处有一片湖,叫情人湖,占地几万平方米。湖水碧绿平澈,环境十分优美。岸边栽了一圈碗口粗的垂柳,柔软的枝条在风中款款摆动,如一个个翩翩起舞的绿衣少女;成群成群的蝴蝶在树下的花池里追逐嬉戏,充分享受着两情相悦的美好时光。南方的深秋依然很亮丽,而这情人湖既有凉爽的树荫又有阵阵的花香以及无比新鲜的空气,无疑是人们纳凉休闲的好去处。树荫下的石制凉椅上坐满了人,看书的、读书的、谈情说爱的、也有闭目静养的、还有两个男孩背靠背坐在一起听录音机里传出费祥的充满磁性的歌声:……/我听到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唤/归来吧/漂泊在外的游子/归来喲/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丽丽拉着吉庆的手从围湖栏杆的空缺处下到离水面最近的一圈走廊处:那歌声就显得淡弱了许多。清澈的水面被微风轻轻抚过,荡起一圈圈的波纹,各种动物造型的游船随波微微荡漾;有几对情侣一样的青年划着船儿在水中慢游,却还不安分的嬉戏,愉悦的欢笑声撞击水面,发出朦胧的回音。丽丽也受到他们的感染,拉着吉庆跳上了一只鸭形的小游船。船在水面上摇晃了几下,吉庆有些站立不稳,差点没掉进水里。丽丽就笑,笑声象银铃一样清脆,吸引了许多目光看过来。吉庆就觉得很是不好意思,而丽丽却丝毫不在意,双手轻轻划着船浆,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情人湖的美丽故事:

    “原来这里并没有湖,”丽丽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这儿有一座山,离山三十多里有一座县城,”县城里有一位财主,财主有一个女儿,名叫小芳。小芳年方一十八岁,长得非常漂亮,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的目光象两汪清澈的湖水。财主自然贪财,就将小芳许配给了县太爷做四房小妾,县太爷是个半大老头子,小芳自然誓死不从,在娶亲的路上趁人不备下轿逃跑,就来到了这个小山坡处。山坡下住着一名樵夫,人长得年轻英俊,心地善良,经常到财主家里卖柴,见过几次小芳。见她落难至此,就好心收留了她。一来二去的,两人竟互生爱慕之心,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遂私定终身,县太爷偷鸡不成倒蚀把米,自然十分气恼,下令对小芳悬赏缉拿。樵夫得知消息,便带着小芳躲进山坡上的一和个小洞里。但是,还是被县太爷找到了,樵夫被开膛破肚,并剜去双眼,投掷于地。小芳看到心上人因为自己被如此惨忍杀害,悲痛欲绝,伏在樵夫的尸体上嚎啕大哭,眼泪滴落在樵夫身上,渐渐的便积成一汪清澈碧绿的湖水。后人为了纪念这一对痴情男女,就管这片湖叫“情人湖”。

    坐着微波荡漾的小船,感受着温柔的轻风拂面,聆听着凄美动人的故事,欣赏着碧绿清澈的湖水,看成群的鱼儿贴着船身在浅水中自由自在的畅游,吉庆的思绪被带回到无限遥远的古代:一名貌若天仙的妙龄少女,坐在一个年轻英俊的青年男子身边,那哭声哀婉悠长,两汪清泪自少女的双眼中汩汩地向外流淌,渐渐地积成一潭湖水。

    故事讲完了,丽丽撇下双浆转过身和吉庆并排坐在一起,用一种无限温柔和神往的语气说:“我想,我们要比故事中的主人公幸运了太多太多,虽然经过了一年的分离,但我们经得住了时间的考验,我们有又可以在一起相依相守了。我非常高兴能和你在一起,但愿我们不会辜负对方。”

    吉庆有些吃惊地扭过脸,他不相信地看到丽丽的双眼中竟然流露出从没有过的伤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揽过丽丽的肩膀,轻声而又坚定地说:“从今以后,我们就可以相依相守,永远不分离。”

    船到对岸的时候,二人登了岸,牵手拾级而上,到了地面之上,放眼望去,面前是一大片开阔之地,却长满了奇腰深的茅草,中间又被人踏出一条蜿蜒的小路来,仅能容一人通行。丽丽在前,吉庆在后,沿着小径向前走。茅草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坚硬的草尖扎着他们的皮肤,给人一种麻酥酥的感觉,秋后的蟋蟀在弹奏着末日的哀曲,偶尔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草丛中翅楞一下飞起,又落在前方不远处,继续隐没。两人走出几十米远,前方现出一条小流,宽约丈许,水面却很狭窄。赵氏蒜业公司排出的脏废水,从这里无声地经过,流入前方的大河内,到达它最终的归宿。跨过水面,前面是一片斜坡,顺坡而上,再走出几十米,来到一片平地。茅草没有了,裸露着白色的地面,中间却长了一棵茂盛的芭蕉树,宽大肥厚的树叶青翠碧绿。芭蕉树下,座落着一间矮小的青砖瓦房,高约一米五,宽约两米,门洞敞开,里面竖了一只巴掌大的牌位,上写:“有情人小芳,陈生之神位”。门前摆放了一只月芽船形的香炉,里面积满了香灰,可见,在岁月的长河中,有多少有情人来这里祈祷许愿。这就是庙坛,是继情人湖之后,赵家屯的第二处名胜之地。然而,和情人湖的人影憧憧笑声陈陈相比,这里却少有人光顾,气氛也显得无比的凄凉,幽静之中还带有许多的神秘。看着这破旧的青砖绿瓦,透露着浓郁的古色古香,以及屋内的牌位,吉庆心中徒然升出一种无限的敬畏心理,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看着吉庆一脸庄重的样子,丽丽也一反刚才有说有笑的神情,拉着吉庆的一只手,用一种近乎凄楚的口气说:“这儿就是传说中的那对情人居住过的地方,不知是哪位先人在这儿立了个牌位,以供后人纪念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情。”

    在赵家屯居住的这几年里,吉庆还是第一次踏上这一片神秘的土地,这里静谧的气氛给人一种庄重肃穆的感觉。他不由得抓紧了丽丽的手,内心中竟然升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这里荒草芜棵的,怪瘆人的。”他说。

    然而,丽丽却并不愿走,反拉住他的手,转过身,用一双非常清纯的目光盯着他,声音很轻地问:“吉庆,你是真心爱我吗?”

    “那当然。”吉庆很有些奇怪地对望着丽丽的目光,他看到丽丽双眼深处那种强烈的渴望。

    听了吉庆的话,丽丽显得非常的地伏下身子。这是他们的成人后第一次被异性亲吻,就那么轻轻地,静静地,而又深深地感受着对方的温柔。好久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丽丽依偎在吉庆的怀中,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说:“吉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好孤独,真的害怕你会不回来。”“我也是。”吉庆说:“真害怕有一天我回来了,会看到你却牵着别人的手。”“既然咱们都这样牵挂着对方,今天,咱俩就在这里,让两位情人大仙作证,许下我们的誓言,一生一世真心相爱,互不背叛,直到白首。”“中。”吉庆毫不犹豫地说:“你说,该怎么做。”“很简单的。”丽丽说:“对着牌位磕上三个头,就象古代的人拜天地一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常一个人来这里,看到许多人都这样的。”看着丽丽一脸虔诚的表情和那一双如湖水一样清纯纯情的目光,吉庆的情绪也被感染了起来,说:“磕就磕,只当是咱俩拜堂成亲了。”有了吉庆的同意,丽丽脸上立时就现出兴奋的神色,离开吉庆的怀抱,走到芭蕉树下,扒开一堆松软的沙土,取出一只用塑料膜包装着的棍状的东西来,回到吉庆面前,却原来是一把檀香。“我早就准备好了,单等着回来呢。”丽丽说着,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将檀香打开,插于香炉之内,并从衣袋里掏出火机点燃了。两人相视一笑,双双跪下身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安顿好了一班子人马,几个月后,吉庆带着赵老板的重托,再一次衣锦还乡。除了将同伴们几个月的工资如数带回外,还外加了一部彩色电视,17英寸的。在整个包爷庙村,除了苏金华家,这就是难得的一部。但,苏金华家的总是放在套间里,不欢迎与别人一同享受。如今好啦,吉庆将它摆动在自家代销点门前,一天到晚放个不停。看电视的人比赶会都多,有本村的,也有过往的香客。电视虽然小了点,但比电影要清晰得多,唱歌唱戏,枪击武打样样都有,而且还能知道许多天下大事新鲜事;能和许多国家元首混个脸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庄稼人非常奇怪:那些黑不溜秋大嘴白牙的什么非洲人难道和自己不是同一个地球上生长的?不但这些,吉庆还带回来一只黑色的塑料匣子,放进去一盘带子,电视中就会出现一幕幕大蒜的镜头;有种植的,也有收获的,还有码成大垛小垛的以及运送到工厂车间加工的全过程。最让他们惊喜的是,跟随吉庆一路南下的包爷庙的小伙子们竟然一个个都出现在电视画画中,个个穿一身洁白的工作服,有条不紊地忙来忙去,令那些为之父母的欢喜得差点没蹦三尺高,都想给吉庆下跪磕头,以感谢他给予自己的儿子钻进电视里露一次脸的机会。欢喜和感恩之余,他们也很惊奇,光知道大蒜不过是一种最普通的下馍菜,吃了还满嘴难闻的恶臭味,得熏人一整天,咋还能变着花样做出些什么蒜蓉酱、大蒜精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外面种大蒜都发了大财啦!”看着电视,吉庆就不厌其烦地给人们做着解释:“家家户户都装了电话、买了彩电、摩托、盖了楼房。可咱们呢?住的还都是破砖烂瓦房,谁家买了一辆自行车都稀罕的了不得。今后,咱们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办法。”吉庆又扳着指头给人们算了一爱帐:“种一季小麦,按每亩最高产量七百斤计算,每斤四毛钱的价格,一亩也不过二百七八十元。再除去种子、浇地的柴油、打药、施肥的成本,最多也就是解决一年的口梁问题;而种一亩大蒜,最低可以产两千斤,也按市场价四毛钱计算,可收入八百到九百元,除去地膜二十元、蒜种一百元、肥料四十元、浇地开支二十元、可净收入六百多元,而且还不算蒜薹的收入。一亩大蒜能抵上好几亩小麦的收入;其次,蒜茬的玉米因为种植早,光照充足,产量也就特别高,可抵上麦茬玉米一亩半的产量。大家说,种哪样划算?”

    帐算开了,傻子都知道,种大算要比种小麦划算得太多。但,现实问题就摆在面前:“一亩地需要三百斤蒜种,到哪里去弄?产下的大蒜又去哪里銷售?”人群中纷纷发出疑问。

    “这都不是问题,”吉庆说:“我就是公司派回来专门发展大蒜种植业务的。电视中播放的镜头就是我们公司大蒜种植基地和加工生产车间。我们的产品已经远销到欧美等许多国家,需要大量的后备原料。咱们这里土质和气候都非常适合大蒜的生长,公司很想在咱们这里另开一个生产基地。优质的蒜种、肥料、地膜包括种植技术全部由公司负责提供,我们只负责出力管理,当然,产出的大蒜也由公司统一回收,到那时再扣除公司的前欺投入,便是我们的净收入。说白了,就是抱着别人家的母鸡到自己的窝里下蛋。”

    “敢情咱家也能种点东西卖给那些大嘴巴黑皮肤的老外吃?”这让这些一向很循规蹈矩的包爷庙人感到既新奇又不可思义。吉庆的话犹如给人们注入了一支兴奋剂。他们中很大一部分都受不了彩电楼房的诱惑而准备跃跃欲试。

    看到自己并不怎么费力就带来如此的轰动效应,吉庆的心中就美滋滋的。他似乎已经看到大片大片的蒜田就展现在眼前,蒜农们正将从土里刨出来的拳头大小白花花的大蒜头装进一只只红色的网袋里,再装上一辆辆的大货车,一个个喜笑颜开地数着手中的一达沓沓崭新的钞票,然后,又用这些钞票买砖买瓦,一所所破旧的瓦屋被扒掉,一幢幢崭新的楼房拔地而起。这一幕幕壮观的场面在他眼前每浮现一次,他心中就会产生一种无比巨大的感报。而且,外村来本村探亲访友的也特别多。不过,这些大都是苏金华和苏学会利用各种关系请来的说客。而且还有消息不时地传进吉庆和王小五的耳朵里,说苏金华二人正在利用现场办公的方式为每家解决一件困难事,以求能争取到更多的选票,比如給突遭横祸而花干所有积蓄不得不停业的吉水林免掉所欠的两万多元的电费,让锈了几个月的磨面机得以重新运转;将自己的一个离了婚的表妹牵线給四十五岁老光棍吉城卫,使他高兴得几乎一蹦到了天上;又給残疾人苏庆华想办法买了一台补鞋机和一辆二手三轮摩托车,让他多了条力所能及的谋生之路;最令人称赞的是当场训斥计生办主任苏金亭免了村子里超生大户的巨额罚款,使得几家本来对他们的充满敌意的人感极不自然。娘目送着大哥的离去,双眼中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直到大哥的背影消失,娘才又开始手中的动作。听着那熟悉的有节奏的嚓嚓声,吉庆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叶梅终于缝好了衣服,剪断了线,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关切地问:“庆儿,脸色恁不好看,身上哪儿不得劲啦?”“没事的,娘。”吉庆有气无力地说。“其实,”叶梅犹豫了一下,说:“凡事不能太当真,……”“没事的,娘。”吉庆打断叶梅的话,说:“我想躺在你的床上睡一会。”说着,也不等叶梅回答,就进了卧室,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似乎又找到二十几年前躺在娘的怀中吃奶的感觉。

    三

    选举的日子在人们的期待中到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镇党委书记韩爱民亲自坐阵,成为方圆十村八寨的一大奇闻。这一天,前来观选的人远远超过了包爷庙村的实际人口,将千年古槐下那一片阔大的空地连同宽阔的柏油马路都挤得水泄不通,就连包爷庙的院墙上都爬满了黑压压的人头。包爷庙本村的人更不必说,早早的吃了饭,锅碗瓢勺都顾不丄洗刷,犹如一个个高傲的将军在众人的瞩目中走进会场,找一块最佳的位置坐了。

    这次的选举可以说是完全建立在公平竟争的基础上进行的,主席台上依次坐了韩书记、李副镇长等政府几位重要领导,领导的后面则竖起来三块用来当众记票的小黑板,领导面前的桌子上摆放了一只精致的木箱子,是用来盛选票的。四爷和二叔以群众的身份被请来做公证人。平时老眼昏花的四爷今天格外的精神抖擞。大有余太君一百零八岁挂帅出征的气势,旱烟袋也不抽了,却捌在腰里,站在主席台前,手里拿一沓待发的选票,这本来是李副镇长的工作,可众人都拗不过他只好让给他了。镇长秘书小李手拿着一本包爷庙村的户口册逐一点名,被点了名的户主便会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主席台,从四爷手中接过几张代表全家的选票,无比的目光送他到空地处,等那人填写完毕再同样迎接回来。这项工作进行得非常缓慢,从开始一直持续到过了中午,搞得许多外村看热闹的人都失去了耐心,纷纷败兴地要退出会场。四爷手中的选票终于发放完毕,他默默地将选票数和本村实际人口数核对一下,确认无一遗漏。下一步的工作便是由小李秘书用一根木条将箱子封死,然后再打开一旁的侧门,将里面乱七八糟的选票尽数掏出来,码整齐,交与王二叔。二叔磕掉烟蒂,将烟嘴夹到耳朵上边,便开始他的唱票工作。李秘书在一边当监票人。计票的工作是由六个人共同完成的,每两人一组,群众与政府各派一人,一人持粉笔在黑板上按照二叔念出的名字写出一个个“正”字,另一人监督。一切工作都进行得天衣无缝,不给任何人留下一丝作弊的机会。

    二叔高声唱票,很有节奏。在他的一生中这是第二次唱票。第一次做会计时,要选支书,他为四爷唱票。这一次和上一次一样满怀,忙扭过身去,不解地向主席台上看过去,却看到四爷和二叔正站在两张桌子上边,四爷青筋暴跳地双手高高举起选举箱,二叔则愤怒地从里面掏出大把大把的选票来。原来,苏金华的这次当选很令四爷和二叔感到意外,两人都不相信,一辈子没出过差错,到老子却办了一件再窝囊不过的事。两个人背着人嘀咕了一阵子,便对那只选票箱起了疑心,四爷慢慢地走到李秘书的身后,捧起箱子晃了晃。这一下却晃出了满肚子的疑惑。刚才的选票还摆在一只大筐子里,为什么还这么沉甸甸地?而且里面还有哗哗啦啦的响声?几个镇领导看到他正用手去抠镶进去的木封条,就赶忙走过来要阻止。四爷这下全明白了,不顾众人的阻拦,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将箱子朝着包爷庙的院墙狠狠地摔了过去。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精致的木箱应声开裂,一张张红色的选票透过开裂的缝隙清晰地显露出来。这样的情景令现场所有的人都恍然大悟:原来,苏金华近日来的诸多善举都是为了遮人耳目,以求增加选举的真实性,刚才公布的不过是事前放进去的选票,而真正的选票却被塞进夹层里原封不动。于是,四爷和二叔气极,便抱着箱子跳上桌子,当着众领导的面拆开木箱,毫不客气地揭开了事实的真相。“想玩老子,再进你娘的热肚皮烧二回火吧!”四爷少有地爆了一句粗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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