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包爷庙位居古城东京汴梁东二百华里的邑州县人和镇的最西边缘,西走一里便进入开封地区,南行三十里又归属周口管辖,省交通要道零四线横贯其中;包爷庙村庄厐大人口众多,有着十分古老悠久的令人无比骄傲和自豪的光荣历史。据说,王莽赶刘秀那阵,刘秀逃难至此,人疲马乏,遂于村南一破庙中休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王莽追兵不久即至,刘秀性命危在旦夕,地下的蝼蛄知道他是真龙天子,便聚在一起将他拱醒,使之得以逃过一劫。此事后来被王莽知道,判了蝼蛄的斩首之刑,后来,刘秀登基,成为一代君王,为了答谢蝼蛄的救命之恩,就用枣树上的疙针将它的头和身子重新连接在一起。直到现在,揪下蝼蛄的头,依然能看到脖茎处有一根疙针形状的肉刺来;还有村南的公鸡当初为催刘秀早起赶路,竟然提前了半个时辰啼鸣,此习惯一直延续到今天,村南村北的公鸡啼鸣整整差了一个小时。故此,此村名最早叫宿龙寺;后来,又有五代时期,后汉高祖刘知远墓葬于此,建有陵墓一座,有僧人守护,日日焚香超渡。因和东陵宋襄公墓遥相呼应,故宿龙寺又更名西陵寺。曾有古人赋诗:“过罢东陵复西陵”之句,再至宋仁宗庆历四年,即公元一0四四年,丞相包拯丰旨赈荒,东出汴梁,一路微服私访,夜宿西陵寺内,于梦中忽一阵阴风而至,恍惚中见榻前立一红颜少妇,浑身精赤,双手掩于,哭哭啼啼,自诉其身世,说乃寺中陵墓内西宫朱娘娘,因感皇恩浩荡,自愿殉葬于此,身边有许多珠宝珍品,不想寺中混有奸恶之徒,于夜深人静之时,挖墓开棺,盗走凤冠霞披及全部珍宝,还玷污了凤体圣洁,求包大人为其洗冤昭雪。说完即飘忽而去,包大人陡然惊醒,回想梦中之事,甚觉蹊跷,遂下榻披衣,于墓前仔细勘验,果有隐隐挖掘痕迹。于是,天亮后召集人马,挖坟开棺,果如梦中所诉,见娘娘红颜如玉,身体精赤,以手触之,肌肤绵软,如熟睡中,且有玷污痕迹,当即开堂问案,很容易就抓到了盗墓元凶,乃寺中住持了一,一时贪财,便趁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掘土开棺,扒下娘娘凤冠霞披,却又见烛火之中,娘娘尸身虽经百年而不腐,依然通体绵软,吹弹可破,如熟睡中,遂又起色心,便做了兽行之举。挖坟盗墓,罪本当诛,再加上欺君犯上,更不可赦。包老爷当即将住持了一铡首示众,并提升寺内诵经堂堂主做了住持。新住持上任之后,为报答包老爷的提拔之恩,打开寺内粮仓,救得一方黎民于疾苦之中,并于寺庙一侧复建一庙,内置包老爷塑像,并立碑一座,以示纪念。西陵寺渐渐又更名为包爷庙。
包爷庙的人们对以往的光荣历史莫不神往,每每提起,总是这二里不见方的破村庄里,住过皇上,葬过娘娘,更有千古忠臣包老爷在此断过阴阳奇案,救过黎民于疾苦之中,了不得,了不得!而对于包爷庙的现在,又莫不痛心疾首,回回总是骂上句:“日他娘!”以求出口恶气。便天天眼巴巴地看着日头欢快地跃上屋顶,又疲倦地坠下树梢,便各自回家,走进自己的窝窝,打孩子骂娘,搂老婆上床。不过,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如过往云烟,一去不复返。自从吉庆复归之后,包爷庙的人们突然发现,原来贫穷和富贵仅为一步之差,跨过这一步,生活是如此的美好,阳光是多么的灿烂,春风是多么的和煦。
娘娘皇上的陵墓连同寺庙早在破四旧那阵被红小兵砸了个稀里哗啦;王莽赶刘秀的诸多故事也被人们渐渐淡忘,唯独包爷庙却在千年的风霜雪雨中奇迹般地残存下来,只是被岁月剥蚀得伤痕累累,但那传说中的一块乌金一样闪亮的石碑却没了踪影。万幸的是,当初不知是谁不经意间随手植下的一棵槐树却以其极其顽强的生命力见证了千年来的岁月沧桑,生长为一棵闻名百十公里的几人合抱粗的参天大树,而巨大的树冠向周围延伸出五六十米远,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覆盖了方圆近万平方米的面积,而树下的包爷庙却不及半间房大,青砖蓝瓦,白灰勾缝,墙上布满绿色的苔藓,瓦缝间的茅草岁岁枯荣。整个建筑虽不大,却散发着极其浓郁的古色古香,摊开半掩的庙门,可以看到包老爷的泥胎稳坐其中,如真人大小,外面的表皮块块脱落,又被村子里的老人苏四爷一点点的修补,好在额头上最具有象征意义的那一弯月芽依然皎洁明亮,只是乌纱帽的帽翅不知因何折断了一根,被一根竹筷子代替着,显得甚是勉强了些,咋一看上去,整个塑像基本还不失原形。塑像前的地上摆了一只碗大的香炉,里面的青灰已积满,每逢初一十五的时候,有时苏四爷一人,有时和王二叔结伴,来这里燃上三柱香,再做一番象征性地打扫修茸,已成为两位老人多年来从不间断的习惯。
因为有了皇上娘娘以及千古忠臣包老爷的大力庇护,包爷庙便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风水宝地,古时候出过许多举人状元,近代又出了一位军政要员,后来不幸千古了。“要不然……”人们纷纷扼腕叹息,对于包爷庙的如此破败也免不了一番长吁短叹。正当大家商讨着对包爷庙做一次彻底的改头换面的修茸的时候,突然就天降神人,使得包爷庙的历史上更增加了一层无限神秘的光环。
公元一九八五年的春天,经过整一个冬眠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对着暖烘烘的太阳长长地伸一个懒腰,再看一看杨柳树上悄悄蒙上的那一层无限生机的绿色,就连包爷庙屋顶上那巨大的槐树冠也开始抽出指甲盖大小的嫩芽来。春风是和煦了,吹到脸上,就象女人的手在温柔地抚摸一样,让人有一种蠢蠢欲动的舒服感。
了然大师就是在这时候天降到包爷庙村的,就象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一身藏青色的僧衣,圆口的布鞋,四指长黑黑的山羊胡须,刮得发亮的头顶上九点戒疤耀眼醒目,肩上斜挎一只简易的藏蓝色包裹,使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远行的客人。来人径直走进大槐树下的包爷庙内,在包老爷的塑像前卸下肩上的行李,解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把檀香,抽出三根,并用火柴点燃了插于香炉之内。然后,又恭恭敬敬跪下身去连叩了三个头。和尚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一脸的从容和虔诚。当时,许多春闲的人们都聚在吉运家的土院墙下边晒太阳边胡侃乱聊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杂事。有几个好事的妇女就踮着脚尖来到庙门外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象看一个天外来客一样。和尚叩拜完毕,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淡定地走出庙外,一手轻轻捻动胸前算盘子一样的佛珠,另一只手平胸竖起,默默地围着小庙转了几圈,仔仔细细察看了一番之后,神色暗然地叹了口气,最后向着吉运家的大部门口走去。
这是一片天然的晒太阳的绝好场所,大槐树的枝梢蔓延到这里,阳光透过斑驳的树枝间隙洒落许多温暖来,有人依偎着蹲在墙边;有人聚众打牌;有几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掌控一盘棋局,正在为一个该吃不该吃的棋子而迷失了他们的本性争论得面红耳赤;而更多的纳鞋底的妇女们则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用十分新奇的目光将和尚迎接倒众人面前。只见和尚微微一躬,口念佛号:“阿弥陀佛,有扰众施主,可否借扫帚一用?”大家又纷纷将目光移到吉运的脸上。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吉运的家门口,吉运的脸不由自主的红了一下,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忙起身回到家里取出一把高梁扫帚递的道和尚面前,问:“中不中?”和尚接过扫帚,又念了个佛号:“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愿佛主保佑你一生平安。”和尚的举动更大绪所感动,个个脸上都充满悲戚凝重的表情。其中有一个人鼓了好久的勇终于试探着问了一句:“师傅,只带了这么点行李,庙里没床没铺的,睡在地上,就不怕冷吗?”然而,得到的回答却令所有的人都啼笑皆非,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在很短时间内便统领了他们全部思想的和尚竟然是一个疯癫白痴,说出的话如此愚钝可笑:“包老爷是我的恩人,出家人讲究知恩图报,守护恩人是贫僧分内之事,冷热又何妨?”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捧腹大笑起来,一笑如此众人竟被一个疯癫和尚愚弄;二笑和尚此言未免太过荒唐。然而,和尚本人却脸不红心不跳,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用十分超然和平静的表情在人们的笑声中走出庙门,来到大槐树下,以手抚摸着苍劲的树身,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十分的亲切和严肃,不怒自威,额头上那一弯月牙分外皎洁明亮,令人不寒而栗,众和尚自各厢房纷纷而出,齐聚于院内。“所有僧众都到齐了吗?”包老爷直视着住持了一大师问。“阿弥陀佛,所有弟子俱已到齐。”大师朝着众弟子巡视了几遍,回答说。“嗯,”包老爷沉吟片刻,用威严的口气说:“众僧听了,本官乃开封府包拯是也,奉旨出京,一路微服私访到此,偶然发现娘娘陵墓有被盗,岂能视而不见,尓等若有知情不报者,待本府查明,定严惩不怠!”
包老爷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即刻骚乱起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脸的茫然之相,却见包老爷用一双锐利的目光在众僧人脸上来回巡视了几遍,似乎没有什么发现。最后,他将目光定在了住持了一的脸上,他看到一双强自镇定的目光中却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惶恐和慌乱。包老爷似乎明白了许多,回头对四品带刀侍卫展大侠递了个眼色。大侠会意,悄然退去。随后,包老爷便指挥人役挖坟开棺验看究竟。坟还未完全挖开,展大侠便凯旋而归,手中捧着从了一的密室内搜出的凤冠霞披及许多珠宝珍品。物证面前容不得半点抵赖,了一和尚当堂伏法。待到午时三刻,随着三声炮响,包老爷一声断喝,了一和尚被送进铡刀之内,王朝马汉手起铡落,寒光猛地一闪,法场之上顿时血溅三尺。
包老爷智断盗墓案的故事本来就被人们津津乐道,如今又被和尚如此添枝加叶的证实一遍,立刻就征服了现场大部分人的思想,人们在赞叹包老爷的英明之余,也不仅暗暗称奇,到底是凤体龙身,竟然过百年而不腐,但那了一和尚也忒恶心了些,偷盗也罢了,可万不该对着一具尸体行那禽兽之举,实在令人痛恨之极!
“当时,贫僧就站在众弟子之中,看得十分真切。那时,贫僧不过一个小小的诵经堂堂主,竟然被包老爷慧眼相识,提拔为住持,实在三生有幸。为了永远记住包老爷的清明之举,贫僧率众弟子在寺庙外复建一庙,并塑了包老爷的真身,以供后人瞻仰,并亲手植下了这棵槐树以做永久的标志。真没想到,千年的岁月恍惚如梦,当年弱不禁风的小树苗都长这么大了,而偌大的一座寺庙却了无踪影,幸好包爷庙还给我在,只是落得如此破敗。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阴阳轮回的故事人们听说过,并不十分稀奇。辟如前一阵子疯传,说距地此三十多公里开外有一张花庙村,村子里有一九岁孩童,看外表与常人无异,生日那一天,正午十二点时分,家人刚刚给他做了一顿丰盛的生日宴,孩子竟突然昏迷,口发呓语,自述其前身竟然是五十外方王村一八旬老太刘张氏,并诉说了刘张氏生前诸多事迹,有根有据,完全不是信口雌黄。其家人将信将疑,便赶往方王村探问。果有刘张氏于九年前去世,生前所做所为与孩童述说完全一致,细算其去世时辰,竟和孩童出世时辰分毫不差。于是,老太太家人便赶往提了礼品前去探望,见面后相拥痛哭一场。之后,孩童苏醒,对于昏迷中的事情一概不知,从此,两家便结为亲戚,逢年过节必有走动。不过,这只是一个相闻而不相见的传说。如今,这传说中的神奇故事竟然降临到包爷庙人的面前,令人惊叹之余又不仅对面前的和尚敬若神仙。和尚自述其前世法名了然,于是,人们都尊称他为了然大师。
了然大师做出一件非常惊人的决定:他要用自己的后半生来重新点燃并延续包爷庙里的香火。但,如此不足十平方米的弹丸之地,再有包老爷的塑像立在中间占去了相当一部分,暂时遮风蔽雨尚且免强,若要长欺生存,还要解决吃喝拉撒等一系列的问题显然是不大可能的。于是,就在当天晚上,了然大师先去拜访了村子里和包老爷最有渊源的苏四爷,说明了自己的意愿,得到苏四爷十分肯定的回答说:“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老朽老了,指不定哪天伸了腿瞪了眼,能有人替我尽心尽意也算是后顾无忧了。”和尚拜访了苏四爷又去拜访了王二叔,也得到了几乎同样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又走进时任村主任的苏金华的家里,先奉上一套精美的黑陶瓷茶具作为见面礼,寒暄一番之后,表明了自己的心愿。苏金华虽然十分相信风水,但对大师的千年轮回的故事却并不太在意,而他的女人林芝梅却深信不疑,极力怂恿自己的男人竭尽所能的提供帮助。当着外人的面子,又有那一套高档茶具的诱惑,苏金华不好推辞,只是面露难色地摊开双手很客气的解释说:“大师,真对不起,村里的办公经费紧张得很嘞,对大师的请求恐怕爱莫能助嘞。”
了然大师微微一笑,道:“贫僧并非为钱而来,只求实主能提供一点方便。”
既然不是为钱,苏金华为难的表情也消失了许多,用一双和善却又有几分疑惑的目光盯着大师说:“除了钱,还有哪些需要?只要我能帮上的,大师尽管说。”
“阿弥陀佛,修庙建寺乃千年功德,现在的包爷庙是如此的简陋破败,贫僧心中十分不忍,有意扩大规模重新建设,垦请施主施舍一片净土,不知可否?”
大师的意思非常明了,包爷庙前前后后都是大片的空旷之地,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反正你老和尚也带不走吃不下肚去。“好嘞,能用多少?自己看着办吧。”
苏金华十分豪爽地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乃一村父母,德高望重响应号召力绝非贫僧所及,故烦请施主赐以墨宝,拟几份文书,贫僧外出化缘时也好有个身份缘由。”
“不就是一张介绍信吗?好办!”苏金华不加思索随口就应了下来。
了然大师早有准备,自怀中取出一沓白纸展开铺在桌子上,并将一份拟好的文稿放到苏金华的面前。苏金华粗略地看了一遍,遂取来笔墨,工笔正楷地写道:
滋有峨眉山普陀寺了然大师,出生于四川峨眉山脚下一贫穷人家,自幼体弱多病,经寺内住持慧济大师精心医治并收为弟子,悉心教导数十载,大师圆寂前夕,对贫僧细细点化,方知己乃公元一0四四年,龙图阁大学士包老爷亲点西陵寺住持。为报包老爷的知遇之恩,贫僧曾修庙一座,并植槐树一棵。时隔千年,故地重游,见庙已岌岌可危,包老爷塑像残缺不全,令人痛心疾首,贫僧也深感惭愧。为了更好地宏扬包老爷明察秋毫,匡扶正义之青天美名,特遣贫僧及弟子四处化缘,以求早日重建庙宇,了贫僧宿怨。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四川峨眉山普陀寺了然和尚
邑州县人和乡包老爷庙村委会
苏金华连写了十几份,并加盖了村委大印,了然大师颔首微笑,小心地收好,致谢告辞。临出门时,还没忘记向林芝梅打了个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胸怀宽阔,心地善良,此生与佛有缘。”
送走了了然大师,苏金华再回到屋内,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套十分精美的黑陶瓷茶具,竟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价值不菲,用它泡出的茶,清香绵长,口味纯正。只是令人十分遗憾的是,他对茶道并不精通,这么一件高级工艺品,摆在家中破烂的吃饭桌上,又显得极不相衬。
二
大师走了,而他的千年轮回的故事却很快流传开来。最先到庙里烧香许愿的是林芝梅。大师临走时不经意的那一句话令她茅塞顿开;佛是干净纯洁的,容不得半点玷污,是佛让她断了那种男女苟合的念想,在无形中召唤她。于是,她就将大师送她的开过光的菩萨像供奉外堂屋正中间的桌子上,日日焚香礼拜,同时也不敢忘记大师临走时对她的瞩托,让她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能以佛家弟子的身份每日到庙里焚香净扫一番。于是,在大师走后的第二天,她便从家中搬来一张小书桌,摆于包老爷塑像面前,再放些素食点心,先燃上三柱香火,再礼拜叩首一番,顺便也许个愿,最后再精心打扫一遍。这一切都被每日在吉运家门前纳鞋底闲聊的妇女们亲眼看到,并很快传播开来。几天后,村子里出了名的神神道道的海山老人便早早来到庙里,依样的烧香叩头许愿。他家中养了一头猪,半桩子的时候,却不知得了什么病,突然间不吃不喝,卧地不起,任凭他的老伴将人都舍不得吃的白面檊成面条,再拌上二两香油,倒进猪槽里,竟然也是不闻不问,请了许多兽医,打了许多针,也没看出什么病来。无奈求神,海山老人便来碰碰运气。令人兴奋的是,一向爱民如子的包老爷果然不负重望,第二天,老人家的猪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天不亮就哼哼叽叽地遍地找食吃,把老两口高兴得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流。还愿的那一天,海山老人特意买了一挂三千响的火鞭,炸得大槐树下的烟雾一片;除了满桌子丰盛的供品以外,老人还在树上和包老爷身上各披了一条丈余的红陵。此事迅速传遍周围的十里八村,引来极其强烈的轰动效应,许多效仿者接踵而至,三里五庄的善男信女便纷纷学了海山老人的举动,来到树下庙前,焚香叩首,许愿还愿,以求趋吉避凶。再后来,有谁家丢了只鸡或跑了只羊,也来打课问卦,又有谁家患了疑难杂症,也来寻医问药,有灵验的,便来还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向平静的包爷庙异常热闹起来,香烟袅袅,红绫飘飘,鞭炮阵阵。渐渐的小贩们也看到了商机,卖瓜籽的,冰汤葫芦的云集而来,好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
一个月后,了然大师去而复返,身后还跟了七八名小沙弥,清一色僧衣僧鞋,只是光亮的头顶上少了了然大师那九点戒疤。沙弥们在大师的指挥下放下包袱,跟随大师拜过包老爷,然后又对庙里庙外做了一番打扫。时间就到了中午时分,众人各自解开包裹,取出简易的干粮吃了,又喝了林芝梅送来的茶水,便在大师那里每人领了一张纸牌挂于胸前,然后便告别大师各奔东西,每日早出晚归或者不归。而大师自己却坚守阵地,每日都要对庙里扫灰除尘烧香礼拜,并负担起迎来送往前来礼拜的善男信女的义务,顺便也妥善的保管好那些还愿的施主所捐赠的香火钱。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天又一天,而了然大师的千年轮回的故事却被他的那些四处化缘的弟子和许愿还愿的香客添枝加叶地广为宣传得越来越神奇,给这多少年来少有人问津的破旧的小庙罩上一层无限神秘的面纱,也使得庙里的香火日盛一日。一时间,人来人往,竟如赶会一般好不热闹。
了然大师既然能知道自己千年的前身故事,自然也能为他人分解前因后果。这一点感触最深的莫过于时任人和乡党委书记的祁清风。祁书记起初也并不相信,有一次他偶然下到农户家中布置辣椒种植工作时,在千年古槐树下多站了一会,看到一时间竟冒出那么多男男女女都在烧香叩头,树枝树身上挂满了飘飘的红绫,就显得非常生气,忍不住冲一旁的苏金华训斥了几句:“你这个主任是咋当的?这迷信活动都碰瞎眼了,咋连个屁都不放!”苏金华吞吞吐吐正不知如何回答,了然大师就从狭小的庙里钻了出来,径直来到祁书记的面前,先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苏金华的心中就更不高兴,书记来视察工作,又不是来烧香拜佛,这种上不得桌面的活动躲避还来不及,还敢来凑热闹,岂不是对风撒尿——自己找骚吗?但,毕竟在两人相识的这段时间里多有走动,关系处得还不错,即便心中恼怒,面子上也不好表现出来,就哈哈打了个圆场,介绍说:“祁书记,这是了然大师,卦算得可准嘞,有空了也来一卦。”祁书记却并不领情,只是用极其轻篾的目光看了大师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呵呵,还大师嘞,听说你千年转世,百算百灵,那好,今天就给我也来上一卦。”了然大师对祁书记如此傲慢的态度并不在意,嘴角处含着淡淡的微笑,对着祁书记的面相观察了片刻,十分城府地点了点头,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恕贫僧直言,施主虽然官运亨通,看似春风得意,担印堂发暗,七日内定有血光之灾。”了然大师的一差点没把祁书记的鼻子气歪了,但顾忌自己的领导身份,却也并没有过分的把愤怒表现出来,只用双眼凶凶地瞪了了然一眼,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一派胡言!”然后撇下众人愤愤而去。苏金华很有些气愤地冲了然摇了摇头说:“你呀!可闯了大祸啦,这下看你咋收场吧?”而了然大师却并惊慌,只是淡淡一笑,微微颔首说:“福亦为祸,祸亦为福,福祸相依,善哉善哉。”
就在祁书记愤愤而去的那几天里,苏金华每日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时刻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然而,大师不愧为千年转世活佛,第七天的那个晚上,祁书记果然就开着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来到苏金华的家中。当时,苏金华正和了然大师用那一套黑陶瓷茶具品一胡刚刚沏好的龙井,听到门口狂烈的狗吠声,赶忙迎了出来,看到院门口站了个黑影,进亦不进,退亦不退。苏金华喝开了狗,十分热情地迎上去,说:“祁书记,你果然来了?”祁书记很是意外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知道知道,”苏金华忙不迭地说:“了然大师说了,你今晚一定来,他正在屋里等你呢!”祁书记顾不上多说,忙紧走几步来到屋里,大师果然端坐其中,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轻轻施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到了。”
“大师神人,果然神人!”祁书记一边还礼一边连口夸赞。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祁书记还在乡党委办公室里和副书记等几个下属麻将搓得正酣的时候,其间还对了然大师的那一句血光之灾耿耿于怀,计划着怎么样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信口雌黄的秃头和尚的时候,他的一个乡下的侄子连门也没顾得上敲就一头扎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叔啊,麻将你就别打啦,还是赶紧去医院吧,俺爷不知被哪个黑心的家伙砸了一砖头。”祁书记立刻就联想起自己肯定是在计划生育工作中得罪了哪路英雄,对方见自己防护意识强,不好下手,乡下的老父亲就成了替罪羊。医院距离乡政府并不远,几分钟就能赶到。好在老人家的伤势还不算严重:头上绷了几层纱布,有核桃般大小的一片血迹渗出来。据老人回忆,他吃过响午饭到地里转悠了一圈,又跟几个老伙计东拉西扯了一会闲话,看天有些晚了就往家走,刚进村西头的那一片小杨树林,不知道咋的就有一块硬东西砸在了额头上,当时他就觉得头部闷响了一声,眼前一晃,就啥也不知道了。多亏了过路的邻居将他背回家中。祁书记立刻就想起了了然大师的那一句血光之灾的话来,心中不禁暗暗打了一个冷颤。安顿好了老爹,就急急忙忙地寻求大师的帮助。
了然大师双目微闭,以手捻动胸前佛珠,十分认真地听完祁书记的讲述,才微微地睁开眼睛,以平静的口气答非所问地问:“施主,待贫僧与你算上一卦,分解前因后果,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看着大师如此沉稳的表情,祁书记忐忑不安的心似乎也得到少许的安慰,抹一把脸上的虚汗,用受宠若惊的口气说:“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施主生于乙丑年,十月初六日,卯时,属相猪”
“嗯,不错。”大师的话音刚落,便令祁书记为之震惊。但凡算卦,都是先自报生辰八字,才能得到千篇一律的卦语。而了然大师却不闻不问,张口就能准确无误地报出他的生辰八字,着实不简单。看来,苏金华说的大师乃千年活佛也还真有些道理。
“施主出生时恰逢一场冰雹。因此命中注定,此生定非凡夫俗子。十月乃万物归仓粮食丰盛的季节;卯时又是猪的饲喂时辰。故施主此生定会大福大贵,仕途风顺。”
“施主一岁零三个月时曾被牲畜踢伤左腿。”了然大师停顿了一下,品了一口茶,看了一眼祁书记,接着说:“幸有菩萨保佑,才得以有惊无伤,两岁零八个月时,曾经迷路走失,幸有天兵暗中相助,化身为好心人护送回家,得以平安无恙;三岁到八岁时,平安多福,童年过得无忧无虑;八岁半时,因为洗澡,不慎呛水,险些丢了性命,明里是邻居救起,实则是佛祖保佑,此为水灾;九岁时放炮,被炸伤左手,花了许多医疗费,才不至于落下残疾,此为火灾;十一岁时在上学途中被一辆摩托车撞倒,磕破头皮,此致于额上落下一块伤疤,至今依稀可见,此为车祸;十六岁得中秀才,那是现在的高中生,三年后毕业,历史原因步入仕途,先是在公社做了一名知音指导站的站长,几年后得遇贵人,提为政府秘书。后来取消了人民公社,施主当上了副乡长,后又转副为正,至今已是乡政府当之无愧的头人。施主,贫僧的卦算得可准?”了然大师一口气说完,顿了一下,问。
“准,真是太准啦。”祁书记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
“施主二十四岁时洞房花烛,次年喜得贵子,后又得一位千金;以后又连得二子三女。施主一生命犯桃花。”大师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瞟了祁书记一眼。他看到祁书记脸颊上出现一些极不自然的神色,心中不由几分得意,继续说:“曾被夫人发现,经常吵闹,日子过得不甚安稳。有种风箱中的老鼠般的感觉。”
大师的话勾起祁书记的无限的感慨和回忆,自从他当上知青指导站站长之后就是桃花运的开始,尤其是当上副乡长后更是如此,那白净的女人就象雪球一样直往他怀里滚,想挡都挡不住,不过他根本也没档。大雁就其中的一个,本来是小王村里的一名妇女主任,那长相那风骚劲生在基层就是天大的浪费,有事没事的就爱晃悠着两个几乎撑破衣服的大白馒头在他面前转悠,很快就晃进了他的怀里,也很快晃上了乡计生办主任的位置。在他们相爱的几年里还给他生下了一位千金和一位公子。后来,纸里包不住火,他的老婆一状告到了自己在县里做人事局长的姑父那里,一纸调令将大雁打回了老家,也带走了他一双不敢正名的儿女,同时,又把他调到相隔三十多公里外的观音堂乡,让他们过起了比牛郎织女还苦的相思生活。从此,他再也无法在老婆面前抬起头来,无论在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过着一种暗无天日的生活。直到去年,听说人和乡即将撤乡换镇,他很是活动了一番并在老婆和丈姑父
面前发下誓言,绝不再与大雁有任何的瓜葛,才得以故地重返。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果然很好的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刻又在前不久,民政局的刚二十出头的小黄又象一个温顺的小绵羊一样投进了他的怀抱,才使他重新找回逝去多年的男子汉大丈夫气概。“大师真是明察秋毫,连这些都能看出来,神人,神人!大师,你看我官运如何?”祁书记很是尴尬地看了一眼一边的林枝梅,忙岔开了话题。
了然大师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施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贵人之相,满面红光,头顶有紫气缭绕,眉间气宇轩昂,将来必成大器。不过,施主此时印堂稍有发暗,恐怕……”
“恐怕什么?”看到大师一脸凝重欲言又止的样子,祁书记刚刚放下的心重又提了起来。
“以天数计算,施主还要面临一场更大的血光之灾。”
又一个血光之灾,祁书记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脸上的颜色慢慢变得发紫,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大师,是什么血光之灾,求你无论如何也要帮我度过去。”
了然大师违莫若深地摇了摇头,言语中流露出许多为难之意,说:“此为天机,不可泄露。否则,上天怪罪下来恐怕佛祖也担承不起。”
听到大师如此回答,祁书记心中更加慌乱,话说得也结巴起来:“大,大师,您是神人,不是神仙,无论如何……您也不能见死不救呀!只要您帮我度过了这一关,大师,您要什么都行!”
了然大师面露为难之色,犹豫了好久,可能是被祁书记的真诚所感动,似乎下定了很大决心,先闭目掐算了一阵子,道:“也罢,我佛慈悲为怀,想必会宽恕贫僧的。”说完,从怀中取一张黄裱纸来递到祁书记的面前。祁书记十分恭敬地接过来,他看到上面画了些弯弯曲曲似字又不是字的东西,他知道那就是所谓的驱鬼神符,也不敢多问,极其小心的收叠好的放进怀中。大师说:“施主务必于本月十五日月圆之夜,夜深人静的子时,于村外一十字路口的正中心,借助月光将此符焚烧,破与不破,只看施主造化。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捐了香火钱,辞别了了然大师,再经过大槐树下,想起大师诧异的目光,祁书记的心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之中,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阴森森的,在车灯的照耀下,那无数条随风飘动的红绫就象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魅,随时都会将他连人带车吞入腹中似的。惊得他不自觉地出了一身冷汗,下意思的将手伸进衣袋中攥紧了那道纸符,就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终于有一天,小沙弥们陆陆续续返回包爷庙里不再外出,而是在了然大师的率领下,在原来破旧小庙后面的二十多米处平整出一大片土地来,开始了包爷庙的重建工作。苏金华受了祁书记的委托,除带来乡财政所下拨的十万元文物保护和维修基金外,还肩负起了所谓的文物重建组组长的职务。在整个过程中显示出了极强的领导和设计才能。新庙的面积比原来扩大了十数倍,先请来泥瓦匠砌了一圈一人高的围墙,里面填满了土,形成一片高大的冢子,再经过无数次的水浸夯实之后,确定不会在出现半点塌方了,才在冢子上重新挖地基垒墙。几个月后,一座高大威武的新庙拔地而起。庙顶选用了极为昂贵的金潢色琉璃瓦,八角玲珑,四脚挑兽,庙脊上插着红绿蓝紫黄五根三角形大旗,迎风招展,煞是威武壮观!庙堂前有一条两米宽的走廊,水泥栏杆被粉刷成汉白玉的颜色,五根雕龙大柱分外耀眼醒目;庙堂的外墙壁上,还专门从百里外请来了一位画匠彩绘了栩栩如生的壁画,都是些从戏曲等中取才的令人拍案叫绝的辉煌篇章;走进庙堂内,只见包老爷稳坐其中,这是塑匠用地下三米深最粘的胶泥做就,又放进土窑里经过一十五天的烧制而成的。据后来苏金华无意中透露,仅此一项就花了一百零七道工序,八千九百多元的工费。这次彩塑的包老爷果然不同凡响,高高的乌纱帽,炭黑的面孔,双目如电,圆口微开,端坐于公案之后,不怒自威,尤其是额头上那一弯月芽光洁明亮,恰似一面照妖镜,令心怀鬼胎者不寒而栗。据说,包老爷正是因为有了这面照妖镜敗断了许多阴阳奇案。庙内的四壁上则详细的彩绘了包老爷为贵妃娘娘洗冤昭雪的诸多情节:有娘娘托梦、和尚盗宝、包老爷断案以及新住持继位等四个大篇章,唯独没有娘娘受辱的情节,娘娘贵为风体,一丝不挂地躺在光天化日之下供人观来赏去有犯天怒。新庙的整个建设过程动用了大批的木泥匠,工钱都是按当时最高的价格开出的。据不完全统计,包括最后围着新庙又砌起的那一圈一人多高的院墙,以及供纱弥们吃住念经的东西厢房,整个工程花费十二万九千九百九拾一块钱,以某种程度上诠释了佛家九九归一的理论。
包爷庙的顺利竣工,成为邑州八景中最具规模的第一大名胜,也给包爷庙人创造了又一个骄傲和自豪的资本。</br>
</p>
请记住我们的网址:www.dkxs.net 海棠书屋备用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