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子,真的不知,该怎样形容在狱中见到你的那一刻,好像,终于有人抽去了我的命根。那样的你,头发很久很久没洗了吧,胡乱搅在一起,满面暗黄,佝偻着,卷缩着,而且······一条腿被截了。可你知道吗,我依然从你那黯淡无神的眼中读出了含情脉脉,我多想轻轻地,轻轻地拥着你,温柔地亲吻你。
我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做,例如我曾经,流连花丛,我麻木得在莺脂燕粉中失去了辨别能力。然而,那一刻,你的美震撼了我,让我窒息,让我想撞破这钢筋牢笼,去抚顺你凌乱的发。
我说一定回去救你,可我食言了,尽管是发生意外,但我哪能不懊悔自责?我一直在找你,请相信我,从不曾放弃过。许多事变得模糊,需要我慢慢梳理,但你我的记忆,是一笔一划刻在我心上的,清晰得让我心痛,每一次回忆都是在重复着我们相爱的过程,我们相爱了无数次,反反复复。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在你父亲的瓷器展览会上,你穿着剪裁得体的旗袍,衬得一副婀娜身姿。我主动搭讪,外面的温度很低,你拢了拢乳白色的毛绒披肩,对我微笑,你的笑宽容又高傲,在向我说明一眼便知我是个纨绔子弟,但你不会因此看不起我,却也不会与我为伍。
你当时很迷人,有雪花零星飘下,我无视你露骨的疏远的眼神,礼貌又无赖地去拂你头上转瞬即逝的雪白,你便不再有反应,表情淡淡的,转身而去。
社中国际联合医院是a省规模最大,最具知名度,集科研、医疗于一体的国际性医学机构。在医院里,随处可见医生、护士们用各种外语与患者、家属、或同事交流,几千张床位住着形形色色的人,上至国务院官员,下至农村百姓,他们因健康问题从千姿百态的人生中抽身而出,聚集于此。经常有人玩笑说,社中国际像一所外语学院,各国外语屡见不鲜,各地方言一应俱全。
走廊上,人们自觉压低声音,放轻脚步,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看到一组医生的照片及介绍,这里的医师几乎都选拔自重点高等医学院,很多已在业界获得相当的成就跟名气。有一组照片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中年男人,此人因在其述职领域内医术精湛卓绝,常被邀请去他院看诊手术,出差频繁,大多时间在交通工具或手术台上度过,所以除了躺在手术台上的人,其他人很难见到他。有次他终于接受某报的采访,他说,“感谢社中国际给我们机会,让我们真正领会医者的责任和价值,在这里,我们的天职是不受任何干扰的。”
和这位中年医生并列介绍的是一位备受关注的年轻医生,这位男士是个海归,硕博连读期间凭借个人科研成果以及实战成效连续几次斩获荣誉大奖,获得博士后学位后应邀回国进入社中国际,他叫乔昱泽。
社中国际里鲜少出现骚动,即便紧急抢救也都保持井然有序的状态,可今天却来了群不安分的人。
救护车载着一位老人回到医院,片刻功夫,好几辆轿车赶来,二十多个年轻男人急急忙忙冲进医院,说是尾随救护车来的,一群人围在老人身边,气势汹汹,怎么劝说都不听。
患者因胃病突然呕血,医生和护士长检查后建议立即手术。那群人中领头的站出来道:“你们给安排哪位大夫?”
护士长认真地介绍刚才做检查的医生,“手术将由孙医生负责。”
男人看眼那位中年医生,神情忧郁。孙医生倒没觉得什么,干练的对护士长道:“快安排吧,我去准备。”
护士长领着男人到医生办公室,助理医师黄斌快速阐述一遍利害关系便让他签字,男人写上博翰两个字又迅速划掉,“我不放心,把那个主刀医生换了吧。”
“孙医生是专家,技术绝对到位。”
“我要你们医院这方面的一把手!且是年轻一些的。”
护士长不明所以,“为什么要求年轻?”
博翰不耐烦地解释:“我一个亲戚做手术,找了个医术精湛的,结果老头儿眼神不好,手术刀子没收全,落人肚里了!我不管啊,你们赶快安排,别耽误了我外公的手术。”
跟着博翰的其他人都聚集在门外,医院也不想耗费时间耽误治疗,但科里的医生都很忙,此时恰恰没有空闲的年轻医生可担任这个手术的主刀。黄斌很年轻,也是名牌大学毕业,但他毕竟刚过实习期没多久,情况紧急,救人要紧,护士长思考片刻拨通了副院长室的电话。
博翰斜躺在沙发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血腥场面。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他以为是电影里的声音却没看到对应画面,皱起眉头愣了几秒钟,蓦地回头,见了来人呵斥道:“臭丫头!这门多贵啊,你都弄坏多少次了?!”
女孩儿气冲冲奔到他面前二话不说破口大骂:“博翰,你这没心肝的,外公送医院怎么不通知我?!”
博翰仰视她,理直气壮,“没心肝?我还不是担心影响你学业吗?”
“学业个屁!当初外公砸钱找关系让我上大学,不是你办的手续吗?我有过学业吗,哪来的影响不影响?”
看她气得炸毛儿的样子,博翰也来劲儿了,“噌”的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道:“博甄!你说这话有良心呗?外公苦口婆心,花心思让你上大学,就想让你多学点知识,你可倒好,说出这种话,你好意思!要是让外公听到了,他这次大手术就白做了!”
博甄也指着他的鼻子大叫道:“良心?你有良心就把外公一个人扔医院,自己在家看大片?!”
“我已经派专人在那儿照顾了!”
“那能一样?你自己不去照顾还不早点儿通知我!哼,博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他老人家早日升天你好掌权!”
博翰气得跳脚,抡起胳膊差点甩她一巴掌,硬给收了回来做痛苦状道:“你,你个死丫头,连‘升天’这种话也能说出口,外公可还在病床上躺着呢!还要观察还处在危险期呢!”
博甄弯腰抄起沙发垫就往他头上砸,边砸边咬牙切齿地斥道:“还知道观察呢,还知道危险期呢,还知道老人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呢,我以为你就知道看大片呢!我让你看!让你看!”扔了沙发垫,拿遥控器代替,博翰一看不妙开始挡招儿,两人很快撕扯起来,外面进来几个人想拉架但根本拉不开,多少年来就这样,这两人要是打起来,除了老爷子能拿鞭子把他们撵跑,别人根本拉不开。
第二天,博甄带了一堆补品去医院。她的外公叫博敖,因为老头儿太霸道,孙子外甥们都随他姓。
医院太大,又有各种各样的患者,虽然时间很早,人已经很多了,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不过这么多人都自觉保持安静,眼看着一群一群,却听不到任何嘈杂声。难怪这所医院都上了世界级报刊,觉悟不是盖的。博甄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外衣,正经八百地进入医院大厅。
找到外公的病房,博甄推门而入,门一开便露了个大大的笑脸,“外公。”
博老爷子才动了手术,身子正虚弱,虽然醒着,但看上去相当无力。“唔,我老头子才下手术台,你很开心呐。”
博甄一溜烟儿凑过去,保温盒往旁边一撂,一屁股坐到床边上,可怜兮兮的。“外公,听他们说你来医院前呕了好多血,人家担心死了,刚才只是装样子,想让您乐观一点嘛。”
老爷子拉长音哼哼一声,老态龙钟,“你总算比博翰那小子孝顺,这兔崽子把我撂这儿就没影儿了。”转头看眼保温盒,“你带吃的来了?”
博甄的可怜劲儿不翼而飞,打开盒子,眼睛一亮道:“外公,这是仔鸡炖甲鱼,您吃点儿,很补的。”
“我吃不下,下回弄点儿汤来给我润润肠。”
博甄叹气,“外公,生病真不好,瞧您现在多苍老。”
老爷子眼睛一瞪,“说谁老呢?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哎呀,我意思是您在生病的时候显老,您平时精神着呢。”边说边拿勺子从菜里撇出点汤汁来,“来,外公,这是汤,喝了吧。”
老爷子斜了她一眼,却还是把汤喝了。博甄心道,胃癌,严重穿孔,现在胃切除了一大部分,这么大岁数能保住命算不错的了。本来医生建议全切除,博翰那个傻蛋死活不同意,非要说没有胃人就得饿死,争不过人家还想闹事!结果医生只好求其次。嗯,该去答谢一下人家医生才对,老爷子还得靠他们照看呢。
“外公,我去拜访一下给您做手术的医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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