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湛趴在桌上看着手里的眼罩。舒九刚刚给他的,说是郑仲至的意思,他以为自己会厌恶,可拿到手后只有轻微的排斥感。多强烈的情感也会被时间冲淡,他想起自己曾经也尝试过与它友好相处。
他又下意识去摸耳朵,摸到空空如也的耳垂,才想起自己回到B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精品店买了个小盒子,然后把耳钉摘下放进盒子里。
那个盒子特别贵……
第二天舒九送张湛去机场,看到眼罩被做成了挂件,挂在张湛钥匙圈上。她没说什么,仔细叮嘱:“在那边注意安全,尤其饮食,生病了要及时看医生,万一是什么——觉得难挨就联系我,我派人接你回来……”
合约终止以来,舒九一句都没有问过张湛他和郑仲至的事,不知道是郑仲至已经和她解释过了,还是她根本不关心。她只按程序替张湛办出国手续,时不时嘱咐几句。这让张湛感激,感激她的关心,感激她的不询问。他并不想谈论相关的事,只想把自己遥远地放逐。
张湛耐心地听完女强人竟然也会有的絮叨,说:“我记住了,谢谢。”
舒九又说一遍:“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我会的,谢谢。”张湛想舒九应该不会愿意和他拥抱,就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先走了。再见,小九姐。”
是新的生活。一望无际的热带草原,撒欢儿奔跑的狮群,碧蓝的天宇,夜晚铺满头顶的星星。如同第一次带上眼罩,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张湛不知道郑仲至交待了什么,那对美国夫妇待他像亲儿子一样,组里其他人对他也十分友好。有两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一对情侣,给他讲各种有趣的事。张湛能听懂意思,但因文化差异常常找不到笑点,从而成为他们的笑点,进而成为全组的。张湛不好意思,但也不介意这样为大家带来欢乐,那对情侣边笑边亲昵地说:“You are so sweet.”
大家都喜欢张湛。
本是渴望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有对光明的遮蔽,没有对肉体的穿钉,但过久了,总有哪里和想象的不一样。张湛很快乐,但这快乐仿佛只能浮于表面,无法沉下去,他往意识的深处潜时,看到深处空无一物。
尤其组里每个人各有切实分工,只有他无所事事,空有着兴趣。他想,如果能以技术入组,为纪录片的摄制做点儿事就好了,如果不能,从中得到的情感满足或许不如坐办公室做自己擅长的事得到得多,哪怕坐办公室枯燥乏味,日复一日。
天空飘过一小片边缘泛灰的云,张湛躺在块大石头上看着挂在钥匙圈上的眼罩,模糊觉得现在的生活没有和郑仲至在一起的时光快乐。哪怕是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他们也一起在长长的高速公路上疾驰,一起逛集市,一起淋雨,一起在雨中亲吻,鲜花填满了他们胸膛与胸膛的间隙。
怎么会呢?他一瞬想解下眼罩戴上寻找答案,但想到舒九不在,带上可没人帮他解下,自嘲地笑了。
张湛在第二年春天回国。
拍摄进入尾声,组里一些人相继离开。张湛作为最无关的人员,对后期制作帮不上忙,想了想也离开了这片大草原。他没联系舒九,一个人背着包拎着箱子飞回了国,回到家休息了一天,才给舒九发消息。
舒九点了杯贵得离谱的咖啡,张湛点了杯最便宜的茶。舒九看着那杯茶问:“老板把你的钱和房子收回去了?”
“没有,他要收回去吗?那张卡我还没……”张湛以为郑仲至托舒九收回东西,看到舒九嫌弃的表情才反应过来,停住说,“我还没准备动那张卡里的钱。”
舒九不想和他讨论这种无意义的愚蠢行为,抿着嘴换了个话题:“回国怎么不和我说?”
“我自己能搞定。你也挺忙的。”
“那现在?来要工作?”
张湛没说话,算是默认。
“工作是没问题,但是……”舒九指尖缓慢地敲着桌子,“听说摄制还没有完全结束。在那儿不开心?”
“没有,很开心,大家都非常好,只是……那种生活有点虚幻。如果我是组里的一员,有自己的工作,可能会好很多,但只是因为兴趣,不太能切实融入。”
舒九评价:“所以你只能当个动物园志愿者。”
“动物饲养员也可以。在大草原上亲密接触野生动物太潇洒了,不适合我。”张湛开玩笑,又慢慢收了笑说,“并且,我也挺想回来。”
舒九挑眉:“老板知道你回来了吗?”
张湛窘:“我到家后给他发了封邮件。”
舒九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张湛忙解释:“我主要是感谢他为我提供这个机会。出于礼貌总得说一声,没有别的意思。”
舒九点点头,喝着咖啡没说话。张湛在沉默中感到不自在,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郑先生现在,找了新的人吗?”
“‘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随便问问。”
舒九盯着他看了会儿,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节点离开老板。我想过你会离开,尤其是你趴在马桶边吐那次,我以为你撑不下去了。但你都撑到了……”
“是撑不下去了。”张湛说,“那个时候还能撑,但总会撑不下去。所以离开了。”
舒九对他的打断很不满,语气冷下去问:“你还留着眼罩和耳钉吗?”
张湛顿了顿:“留着。”不仅留着,还随身带着。
舒九问:“你一次都没有觉得你的耳钉奇怪吗?”
张湛摸不着头脑:“我一直觉得它的针形状奇怪。”
正是因为形状奇怪,后来好几次张湛试着把耳钉戴回去,都因疼痛罢休。他不太明白舒九在指什么:“那是特别设计?”
舒九的表情像想把咖啡泼他脸上。
张湛沉默了,仔细回想那枚耳钉……正面是钻石,齿状的针,齿状的,像……
脑海中突然闪过个念头,张湛被自己惊得打了个寒颤,手抖着翻出耳钉和眼罩——这倒让舒九没想到。齿状的针,齿状,像钥匙,银针毫无障碍地插进了眼罩的锁孔,一转。
锁开了。
张湛问:“什么情况?”
“就是这个情况。”
“这个情况是什么情况?”
舒九平静地说:“老板早就把钥匙给你了,你没有发现。”
张湛惊愕:“我怎么可能发现?我不能试图自己摘下眼罩。”
舒九说:“这是借口。如果你产生过怀疑,完全可以在安全的时候试一下——比如老板走后,你可以在我开锁前拦住我。你试出来后,自然可以去问老板为什么要把钥匙给你。但你没有,你一次都没有想过老板会允许你摘下眼罩。为什么没有想过,得问你自己。”
舒九说得没错,只要想到过就能发现。但张湛不明白:“为什么郑先生不能直接告诉我,非得我去发现?”
舒九耸肩:“老板以为你能感受到他爱你。谁知道你完全没有感受到,还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郑仲至……爱我?开什么玩笑。且不说这“爱”的可能性,张湛难以置信地问:“如果我不提出终止合约,也迟迟没有发现耳钉的秘密,他就一直等我发现吗?这是……爱我?”
舒九说:“你说终止合约的时候,老板刚准备把真相告诉你。”
宛如电视剧里男女主一个出电梯一个进了相邻电梯的蹩脚错过,张湛觉得这剧情真是无聊透顶。舒九却持不同看法,面无表情地说:“觉得造化弄人吗?但你想想,你向老板说出终止合约只是一句话,但你之前考虑了多久。你考虑了那么久,对老板有那么多负面情感,突然听到老板说他喜欢你,你会感动吗?你会当即接受然后和老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你真的能接受吗?”
“那现在不也……”
“你现在的心态和那时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离开时只想远行,但渐渐地,企盼远行的情绪变成渴望回归,张湛对郑仲至的想念每天只增不减,或许这种想念可以称为“爱”。他说:“那我现在能接受了,然后呢?都过了半年,郑先生还……”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你说这些?”舒九打断,“老板说,他和你说过,他现在所想不过是……”
好好地和爱的人在一起。
张湛猛地起身,差点带倒了椅子。他极匆忙地和舒九说了声抱歉,在路边拦下辆出租车报上家的地址。舒九看着出租车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想到郑仲至去年秋风起时和她说,“总得等他自己成长一点”,前天的说辞却变成了,“你去告诉他吧”,抿了一小口咖啡。
张湛回到家胡乱踢掉鞋跑进卧室开电脑。他曾为了爱郑仲至一直戴着眼罩身处黑暗,便一直以为爱和自由是对立的。可那是郑仲至不爱他的时候。郑仲至决定爱他时,给了他钥匙,给了他自由。
他这才意识到,爱和自由从来都不对立,爱是垫在最底部的充气软垫,无论发生什么总能安全地接住他,因为爱他只会更自由。如果郑仲至真的爱他……
张湛打开邮箱,点进最新一封未读邮件。郑仲至回复了他四个字。
“回来就好。”
(全文完)
写在最后:
完结撒花~暂时没有番外计划,全文4.1w字,完整版TXT已放送在微博@夏素吱,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自取~
是一篇奇怪的文章,写得依然很蹩脚,只努力保住了逻辑尽可能的通畅,但结尾糟糕出新高度。十分感谢所有阅读的小天使,如果能得到你们对于这篇文章的包容,就真的太荣幸啦。
想表达的东西过于明显,就说几句吧。
一是“Z开头的英文单词那么少,想写篇文章把它们串起来”。这是去年四月的脑洞,嘛,影响了这篇文的一部分设定,总体上看是……失败又幼稚,且很多单词是“热烈的”“狂热”相关的意思,超好安进恋爱脑人设,完全没有深意(跪)。
二是对爱与自由的探讨……探讨失败。结尾的两段话是某次我和朋友聊相关话题时他给我的观念,超羡慕他能发自内心地这样想,但我自己还在努力探索中:爱里的一切都可以是“带锁的眼罩”,我们真的拥有“钥匙”吗,哪怕是做成“耳钉”的“钥匙”?不知道。但我会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就算它可能不是。
其他想表达的就……零零碎碎不足道。
下本的话,《问语》的“写在最后”中提到的中二的超能力故事是一定会写的,只是我太菜了,这样的题材写起来得慢慢磨,不知道磨多久;除此外由这本产生了写个“不甜”系列的想法,写一些困境与抉择,结局都会是HE(都经历困境了再不是HE我自己都接受无能)但也只是想法,我这么懒……咳。
不过抛开懒不说,由于生活繁忙,应该会过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开下一篇文,尤其如果是中长篇的话,还是想攒够存稿,从容地写好一个故事。嘛,说来还有些怕被遗忘,但是……也没什么但是,生活和写作都加油就好啦!(突然元气)
最后当然还是,感谢所有阅读、收藏、评论、送海星还有打赏的小天使,打赏过的小天使们破费了,谢谢你们。感谢你们的陪伴与包容,我有太多不足的地方,谢谢你们的不嫌弃。祝的话,依然祝在文章里想表达的内容吧——祝你们都能拥有互不背离的真爱与自由。
那就,江湖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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