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前不久,报纸上披露了日本军队在南京屠城的消息。报道说,这些来自东瀛弹丸之地的野兽们,在中国守军将领丢弃十万队伍只身潜逃的情况下,骄横异常,兽性大发。从没有进入南京时就开始,沿路肆无忌惮地砍下中国人的头颅;用刺刀挑开孕妇的肚子,把胎儿挑在枪尖上;把中**人像屠牛宰羊一样,一批一批地押到长江边上,用刺刀,用枪弹,用武士刀,竞相展开杀人比赛。无数的妇女被强奸,无数的老人小孩被活埋;无数房屋被烧毁;无数国宝民财被抢劫;整个南京城,“中华民国”的首都,变成了一个大屠场。被杀人数有的报道几万,有的报道十几万,还有的报道南京城五六十万人基本被杀光!消息传出,举国震动,大河上下,长城内外一片悲愤的声讨之声,整个中国沉浸在一片国殇的气氛之中。
由部分同学发起,全校大部分师生参加的一场激动人心地声讨日本侵略者大会在大操场上开始了。讲台上,有人慷慨激昂地讲演,有人声情并茂地朗诵,有人涕泪俱下地歌唱,还有人以自己家庭经历和所见所闻现场控诉侵略者的累累罪行。大家对日寇蹂躏我大好河山,屠杀我善良民众,表现出极大的义愤,会场上不时地掀起一阵又一阵呼喊口号的热潮。有人把一幅日本兵挺着血淋淋刺刀挂着日本旗的漫画在讲台上当场点燃,有个激愤的学生在台上当场咬破自己的手指,在一大张白纸上写下了“给我一支枪,我要上战场!”的血书。还有不少同学纷纷把自己大字书写的誓言,决心挂到台上。台上台下变成了对日本侵略者同仇敌忾,口诛笔伐的战场!
潘瑶琼就坐在学生们中间,她跟同学们一起呼喊口号,一起为同胞们的不幸遭遇而流泪。对台上下来从她身边走过的同学和老师,她都和他们亲切握手给予鼓励。有的同学请她上去唱首歌,她委婉地说:现在没有合适的歌,请放心,我会用我适合的方法来声讨日本侵略者的!
回家的路上,潘瑶琼一直在思考,我用什么方法来为抗日贡献力量?捐款、演讲、义工,这些她都能做到,有的已经做了,但这都不是最适合自己的。自己应该用一种号召力更强,能够打动更多人的方法来唤起民众,鼓舞士气。她立即想到了音乐,想到了歌曲,也想到了龙定洋。她想让他写些歌词,自己谱曲,通过同学们传唱到社会上去。
龙定洋自从当了省府副秘书长之后,她就很少同他见面了。一方面是他更忙了,并且还经常开会、出差。另一方面是他每天都由专车接送,以前她常用的在半路上等候的方法已经不适用了。尽管他们常用电话联系,但在工作场合,只能讲一些问候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语,更深内容的交流就无法进行了。她渴望见他,她知道他肯定也想见他,为了他的前程她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打扰他。但是,今天是个例外,她想,一个热血男儿,在民族危难面前,他一定会和她一样壮怀激烈,拍案而起的,那点儿上不了台面的说长道短,他一定不会在意的。主意一定,潘瑶琼到了办公室就要通了龙定洋的电话。
电话那头儿龙定洋显然在忙于给别人交代着什么,听到是潘瑶琼的声音,他礼貌地说:噢,现在我正忙着,过一会儿我打过去,你在办公室吗?潘瑶琼只好说声是就挂断了电话。她一直守在话机旁,直到天快黑了,电话还没有回过来,她忍不住又要了过去,那头已经没人接听了。潘瑶琼满腔热情被当头的一盆冷水泼得心灰意冷。她并不埋怨定洋,她知道他一定忙得不可开交,一定是被上司叫走或者被更重要事情拖住了。她想,他这么忙,哪能有时间写歌词呢?
潘瑶琼边走边想。城里已经是华灯初上,街道上出现了三三两两散步的和呼朋唤友的人们。一对对情侣,相依相偎,悄声细语从她身边走过,让她心里略微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她快步往家里走去,想在家里再给定洋打个电话。
当她从一家酒店旁走过时,无意往里头瞥了一眼,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一下,她立定观看,只见定洋端着一杯酒往里头一个桌子走去,朝一个矮胖的老者敬酒,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大家一饮而尽。定洋向老者和其他人致意后满面春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潘瑶琼看见这一幕,能理解这种官场的逢场作戏,但一想到今天的声讨大会,再看看现在的情景,心里总觉得不是个味儿。搁往常她可以在这儿找个地方等定洋,现在,她一会儿都不想等,径直回家去了。
她没有吃饭,对父母说了声身体不太舒服,就关起门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半夜醒来觉着口渴,喝了点水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坐起来把白天的情景想了一下,感到大敌当前一刻都不能等待,自己应该拿起匕首和投枪,投身到如火如荼的战斗中去!说不定龙定洋都已经先行一步了。想到这里,她翻身下床坐在书桌旁,摊开稿纸准备先写歌词。她的眼前出现了师生们激愤的神情,慷慨的陈词,精彩的演说。一首《把侵略者彻底埋葬》的歌词从笔下轻轻地涌流了出来。
一天早上,
披着军装的豺狼,
闯进家乡,
烧毁房屋,
屠杀爹娘,
还要把中国灭亡!
母亲受难,
国土沦丧,
热血的民族,
中华的儿郎,
血性的国人,
岂能观望!
挺起胸膛,拿起刀枪,
奔赴战场,痛击豺狼,
我们万众一心,
我们坚强如钢,
用智慧和力量,
把侵略者彻底埋葬!
歌词写好后,她反复诵读了几遍,感觉还不是很满意,但很难再作改动,索性就先谱曲。她试着用了几个旋律都不满意,后来,她的眼前出现了那个咬破自己手指写血书学生的形象。一个满腔仇恨,大义凛然的勇士显现在眼前。这是民族的脊梁,这是正义的呐喊,这是黄河的咆哮,这是反击的宣言!一个旋律跳了出来,一组音符像匕首和投枪似的纷纷滚落到纸上,又像是一排排战士挥刀举枪,冲锋陷阵,驰骋疆场。写着写着,她已经在椅子上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嘴里哼着曲调,脚板打着节拍,手在纸上急速地把“匕首和投枪”安放到准确的位置上。当她在修改和润色后的曲谱画上最后一个休止符的时候,晨光从窗外射了进来。潘瑶琼带着幸福的神情在桌子上睡着了。
几天后,《把侵略者彻底埋葬》这首歌很快就在校园里传唱起来,它还被同学们传抄到校外,其他学校也都唱起来了,甚至在他们街头宣传的时候,排队游行的时候,也都能听到这首铿锵有力的旋律和振奋人心的歌声。同学们还给民众教唱,不久这首歌就被有的报纸刊登出来。不少人都称赞这首歌词写得激扬,曲子谱得带劲儿,很能体现大家的心声。潘瑶琼并没有在歌曲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倒不是她疏忽,而是认为自己不过做了一丁点义不容辞的事情,不值得炫耀。不过她还是很欣慰,在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战场上自己有了用武之地了。
后来龙定洋倒是给她回了电话,强调自己如何忙,如何累,并解释那天他跟省主席在一起研究各地县长的人选到半夜,因此没有给她回电话。潘瑶琼并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提请他写歌词的事,只是说时间长了没见面,问候一下。定洋跟她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潘瑶琼每天除了上课之外,就是在琴房里弹奏一些抗日歌曲,或者帮助一些同学学唱一些歌曲,或者在办公室推敲歌词,为一些歌词谱曲,整天显得忙忙碌碌。回家之后,她茶不思饭不想,只想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个人坐着发呆。母亲多次问她有什么心事,她都以劳累为理由搪塞。其实母亲也明白,女儿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至今仍然孑然一身,偶尔发些脾气使些性子也是不奇怪的,然而为什么别人给提亲的她总是不愿意见面谈谈呢?她也知道女儿有个叫龙定洋的朋友,可人家是有家室的人呀!尽管她和瑶琼的爸爸也是在英国留学时自由恋爱的,但她对女儿现在的心思仍然捉摸不透。看着女儿倔犟却又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只好让厨娘把莲子银耳汤放在桌子上,嘱咐了一句趁热喝就为瑶琼关好房门到客厅里去了。
过了几天,一个传差到学校潘瑶琼所在的办公室给她送来一封信,瑶琼打开一看,是一张今天晚上的音乐会票,还有龙定洋附在后面的一张便签,上面字体张扬地写着:难得的名家演奏,务必请按时光临。潘瑶琼从来对音乐会是情有独钟的,但这次她只想把它当作一次与龙定洋见面的机会。然而,音乐会开始了很久,她身旁的座位一直都空着。精彩的演奏,柔曼的乐曲没有让她进人忘我的境地,反而让她心烦意乱,如坐针毡,第四支曲子终了,她礼貌地退了出来。
一次,在随学校一个宣传队下乡宣传抗日的活动中,一个农村艺人演唱的戚继光抗倭的坠子引起潘瑶琼的注意,她突发奇想,把一些歌曲串唱起来,表现一个抗日的小故事不是更能吸引人吗?这个形式国外叫歌剧,我们为什么不能搞一个轻松活泼的小歌剧呢?如果有情节,有演唱,再化上妆,宣传效果不是比只站在台上唱歌更好吗?潘瑶琼为自己的这个新想法而激动,她立刻就开始构思小歌剧的情节,回家后翻阅资料,查找报纸,不久一个剧情的雏形就有了。由于是第一次搞这样的创作,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她渴望着能跟龙定洋商量,然而总是咫尺天涯,难得见他一面。她召集了部分同学一起讨论,不想同学们很有思路,补充了很多内容和情节,使小歌剧情节更合理,内容更丰满。潘瑶琼在剧本确定之后,即刻就着手谱曲,七八天夜以继日的努力,一个三幕的小歌剧终于完成了。望着厚厚的一叠词曲剧本,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小歌剧定名为《奋起》,剧情写几个日本兵为了抢一头耕牛,把一个在田间劳作的中年农民残酷杀害,并点燃了他的房子。农夫的妻子和儿子在家破人亡,哀告无望的情况下,奋起反抗,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打死了鬼子兵,村民们组织起来保卫家乡的故事。在学生会的交涉下,学校资助一部分费用,潘瑶琼自己又拿出一些钱购置服装,制作道具。老师和学生扮演了歌剧里的角色,学校的民乐队和西洋乐队组成混合乐队伴奏,潘瑶琼聘请一个从上海避难过来的戏剧导演担任导演,她自己则担任剧务和乐队指挥。
一个周末的晚上,筹备了近二十天的《奋起》终于在学校演出了。
在熹微的晨光中,一个朴实的中年农民赶着耕牛在犁地。一只小黄狗围着耕牛撒着欢儿,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农妇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来给丈夫送饭了。爹吆喝耕牛停下手中的木犁,一家人围坐在树下喝汤吃饭。儿子要去替爹犁地,爹告诉他说你还小,再过一两年我把全套的农活儿本领都教给你。爹还给儿子讲了一个冬天他用计谋与狼周旋,巧妙地把狼打死的有趣故事,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三个日本鬼子悄悄地从舞台的另一角摸上来,他们卸下架在牛背上的牛鞅头,拉起黄牛就走。爹爹一见起身上前阻拦,三个日本兵哇啦哇啦说了几句,一个鬼子把爹爹推开,另两个拉牛。儿子打了一个呼哨,牛原地立定不跟他们走,鬼子与牛僵持,牛突然往前一步,把两个鬼子顶了个仰面朝天。鬼子恼羞成怒一齐朝爹爹围攻过来,爹爹后退两步,操起一把铁锹抡了过来,三个鬼子挺着刺刀迎了上去。娘和儿子一人抱住一个鬼子的后腰,牛也冲上去把另一个鬼子撞了个大跟头。爹爹趁机把一个鬼子打翻在地,另一个鬼子向爹爹开枪,爹爹巧妙地躲了过去,并把铁锹砸在他的头上。被牛撞倒的那个鬼子爬起来,哇啦一声狂喊,三个鬼子一齐用刺刀戳进爹爹的腰和胸膛,并把他用刺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娘和儿子凄厉地一声惨叫。大幕急速落下,悲壮的音乐轰然响起。接下来的一幕,是爹爹家的房子被点着了,乡亲们听到枪声赶到,截住正欲逃跑的鬼子,凭借原始的农具与鬼子展开一场激烈的搏斗,两个农友被打伤,三个鬼子最终被打死。第三幕是鬼子来报复,大家在一个受伤的八路军排长的带领下,利用熟悉的地形,巧妙地各个击破,最后把来犯的鬼子全部消灭。农妇送儿子跟着八路军战士一起去找抗日的大部队。全剧在《把侵略者彻底埋葬》的歌声中结束。
演出获得了全体观众的交口称赞,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很久都不停息,正面演员几次谢幕观众都不罢休,全体演员只好一起上场,扮演鬼子兵的演员刚一上场,台下突然一阵呼喊:日本鬼子滚下去!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紧接着鞋子和果皮就飞了上来,那几个倒霉的鬼子演员只好灰溜溜地躲到后台去。
演出结束后,学校校长专门看望了正在卸妆的演职人员,特别对潘瑶琼老师进行了褒奖。校长说:上峰对抗日的行动并不提倡,并且还责成本人严密注视学生的动静,严防**利用学生制造事端。可我也是中国人哪,看着日本鬼子蹂躏祖国的大好河山,屠杀我善良民众,我的心也在流血呀!刚才的演出我看了很感动,只有中华民族的奋起,才能有中国人挺起胸膛,扬眉吐气的一天!
校长的讲话获得了大家热烈的掌声。校长最后说:再把小歌剧排练得细致一些,关键的台词再推敲一下,让剧情更生动。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学校尽力支持你们,有机会的话,可以到社会上去演,唤醒更多的民众。潘瑶琼代表演员向校长表示感谢,并决心克服困难把小歌剧处理得更感人,争取让它发挥更大的宣传作用。
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在社会上有识之士的鼎力支持下,《奋起》小歌剧和几个不同形式的抗日小节目在市区一个剧场演出了。潘瑶琼以本地区一个抗日救助会的名义向各界名流发了请柬,并以自己的名义给龙定洋也发了一张请柬。
邀请的名流没来几个,倒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各界士农工商来了不少,摩肩接踵围在门口赔着笑脸要进去,嚷着要看文明戏,看看洋戏是咋样抗日的。担任维持秩序的体育老师周长亮一面指挥学生把好大门,一面把那些不是有意捣乱的人挨个放进来,安排到合适的座位上。演出都开始了,门外还围着许多要进来的人。
龙定洋是在抗日救助会的负责人正讲话的时候进来的。看着围了很多人,陪同的秘书上前交涉,周长亮急忙让人闪开一条路,请秘书长进去并安排坐在贵宾席。救助会负责人见省府秘书长驾到,立即兴奋地向大家宣布这一消息,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负责人下来恭请秘书长讲话,龙定洋没有说话,陪同秘书说:只来看看,不讲话了。负责人又问:秘书长还有什么指示?陪同秘书说:不要啰嗦,快开戏吧!
潘瑶琼在指挥乐队,听到负责人介绍才知道龙定洋来了,她让一个学生给龙定洋送了一张纸条,告诉他自己在指挥乐队,演出结束她再过来。第一场接近尾声,三个日本鬼子用刺刀举起爹爹,台下有人喊起:打倒日本鬼子!向鬼子讨还血债!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民众也被剧情所感染,跟着呼喊起口号来。龙定洋在潘瑶琼的纸条后面写了几个字,叫人送给潘瑶琼,自己和陪同秘书在一片悲壮的音乐声和口号声中快步走出了剧场。
《奋起》演出结束,潘瑶琼打开纸条,只见龙定洋匆忙写着:省主席约见,不能奉陪,至为抱歉!定洋。瑶琼把纸条轻轻折起来,放进包里,不声不响地坐在观众席上。从此,她就很少给龙定洋打电话了。就在她又写了几首抗日歌曲,在社会上声名鹊起的时候,她却收到学校送来的一封解聘书。校长没有露面,叫庶务处送来两个月薪水,并请潘女士谅解。
冬娃离开隆丰福之后,凭着出众的吹箫技艺,厚道的为人处世方式,身边经常聚拢着一群身怀绝技却又生活无着的艺人。开始,冬娃在被大户人家邀请前去吹奏的时候,总是尽量带着他们,帮他们挣点小钱,也给他们一些扬名的机会。平常的日子,他们有时候在钟楼附近露天群体演唱,有时候赶庙会、追大集,晒一天太阳,累一身臭汗,挣几个小钱。遇到连阴雨、风雪天的苦日子,只好多睡觉少吃饭。
后来,冬娃把他们按技能调配了一下,组成三个群伙,专门承接婚丧嫁娶的张罗。里头分为张罗(联系和策划)、执事(主持)、乐人(吹奏敲打)和清唱(秦腔)等嘎七麻答的职责。规定三个群伙统一价码,不准相互砸价、拆台。各群伙自己寻活儿,得钱后按群伙内个人排位名次分钱。遇到撕扯不清的纠葛,由冬娃调停裁处。不合群的难难缠(刺头加无赖),头回由群伙头敲打,二回由冬娃训诫,三回啥话不说卷铺盖揭瓦(走人)。每个群伙每月月头给冬娃交三十个铜子。经过整治的三个群伙,连续几个月收入增加,吃喝不愁,相安无事。期间,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却让冬娃他们的生涯发生了巨大变化。
王侉子群伙一次接了四府街口一个蔺姓大户人家八十四岁老太太喜丧的活儿。要求他们连吹带唱七天不断,一天三顿酒肉外加一顿夜宵,每天两个银洋。对群伙来说,这可是个肥活儿,吃得好给得多,一连七天,这收入一个月的都够了。王侉子拿到定金后是飘着回来的。
一连六天,王侉子带着一班人一会儿是唢呐呜哇似哭,一会儿是琴瑟凄凄如诉,一会是秦腔催人泪下的《祭灵》《哭坟》。响器把式个个忠于职守,清唱的角儿唱得情真意切。大家虽然熬了六个白天黑夜,有时候哈欠不断,一停下来就直打盹,但想到明天就回去了,依然兢兢业业不敢马虎半分。后半夜吃完夜宵可以休息两个时辰,大家赶快找个地方,横七竖八地躺倒就睡。王侉子下午多吃了些猪头肉,喝了些凉稠酒,肚子有点圪拧(隐约疼痛),往常他们方便都是到另一条街的官茅子(公共厕所)去,因为是晚上,王侉子图个近便,就绕过灵堂到主家上房后边的茅子去方便。
从茅子出来,他没走原路,从另一侧往回走。王侉子是唱戏出身,走路轻脚轻手。路过一间下人厦房的时候,听到里头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他贴在门缝上仔细听,那声音像猫吃糨子,又像光脚在稀泥里搅和,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咂嘴和呻唤的声音。王侉子虽然没有结过婚,但他以前逮住机会也欺负过几个女娃。娃们开始连哭带闹不从,等到自己和搅开了她也就不闹腾了,那时候他也曾听见过自己身下发出的这种声音。好久没有尝过女人滋味的他被这声音刺激地血肉贲张,腰下的东西直鼓鼓地竖了起来,碰到腿上能感觉到烫乎乎的。他勉强蹲下,耳朵紧贴着门缝,以这种声音作为一种享受。
房里头急促的“不浆不浆”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又传来一阵**厮磨的响动,很快一切声音都没有了。王侉子觉着里头没戏了,刚想站起来要走,门从里头猛地拉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脚就把王侉子踢翻在地,并且大声喊道:抓贼娃子,抓贼娃子呀!然后噼里啪啦抓住王侉子就是一顿暴打。睡觉的和没有睡觉的不少人都跑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王侉子拿绳子捆了个结实,嘴里还给塞了一个臭袜子。
有人问:二爷,是咋回事?
那个二爷说:刚才我起来小解,看见一个人影偷偷摸摸在上房门前听,然后又挨着房子推门,我一直跟着他,看他想干啥,见他要在库房下手,我一顿拳脚就把他打翻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二爷,送到警察局吧?
二爷说:送警察局到时候还要把我叫过去问三问四,麻达不说还要花钱。先把他绑到马圈里,等今个把老太太抬埋完了,我再消停地拾掇他,不老实就把他送警察局。
群伙里也有人过来看了,见是把群伙头绑了,不知道啥事,也不敢上去说话,赶快回到原位待命,一个群伙里排在末位的敲锣小伙飞也似的跑出去给冬娃报信去了。
冬娃正睡着,听见小伙子来说王侉子群伙出事了,急忙起身匆匆洗了一把脸,穿上长袍马褂,坐上叫来的洋车,在小伙子的带领下来到蔺姓大户家。此时天刚亮,蔺家人上上下下正在忙着起灵前一大摊事情的准备中。身材高大穿着富贵戴一副墨镜的冬娃一下车,就引起正在指挥下人干事的管家注意。他立马过来抱拳道:大人光临,有请,有请!
冬娃在小伙子的搀扶下迈过门槛,凭着声音的方向朝管家拱拱手说:是韩管家吧?我是为我的人来的,我知道来得不是时候,可人被你们绑上了,不得不来呀!
韩管家听了说话才认出是吹鼓手大班子掌门班头陈冬娃。尽管冬娃干的营生属于下九流,又是个瞎子,可冬娃在这西安城里还是很有些名望的,从官府军界警界到高门大户朋友极多。冬娃为人好,交际广,名气大,能办别人办不了的事,能见别人见不了的人,一般人还不敢慢待他。韩管家急忙请冬娃进来在前厅客房坐下,叫人上茶,然后说道:陈掌班,贵府上的人昨晚在内院欲行窃,被我家二爷当场抓住打了一顿,现在绑在后院里。
冬娃说:好,只要人证物证俱在,该咋办咋办。现在我要见人。
韩管家为难地说:哎呀,大爷二爷都在忙着老太太起灵埋人的事情,我不好在这个时候去禀告这事情。
冬娃说:你要是不让我见人,我就叫警察局来把人提走咧!
外边不断有人来找韩管家,冬娃这边又不敢撂下不管,韩管家左右为难。他想了一下说:陈掌班,我冒着挨骂去问一下二爷,你等一下,请喝茶。
冬娃笑着说道:你去给你二爷说,下人出事,咱们上头人商量着处置,如果不给我面子,我就叫你们也不好看啦!
韩管家唯唯诺诺地点头而去。不一会儿他就跑回来说:我们二爷说了,他现在顾不上过来看掌班了。看在陈掌班的面子上,人现在就放回去,他偷窃的事情就不追究了。
冬娃笑着拱拱手说:代我谢谢二爷,有机会请他喝酒!我们班里有规矩,犯什么禁受什么罚,真的偷了东西,小的剁手指,大的剁一只手,一点都不轻饶!现在叫人到后头去,用我们的班绳把他捆结实,回去发落!
韩管家说:不用,不用,我已经叫人把他给你送回去了。
冬娃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让我见一面就把人送回去?
韩管家尴尬地说:这个,这个人现在从前门出去也不合适。送回去你不是也省事么!
冬娃站起来一拱手说:多谢,告辞!说罢就由人扶着出门坐车回去。
冬娃到家才知道王侉子被绑在后院让人打得动不了,浑身是伤,气息奄奄。登时大怒,立马叫人把王侉子抬过来问他前因后果,让他从实招来。王侉子流着眼泪对冬娃说:掌班,我给人家立过誓,不给任何人说这个事情,对你我什么都不敢隐瞒,请让别人出去,我单独给你说。冬娃挥手让别人出去,自己听王侉子把事情说了一遍。
冬娃明白了这是蔺家二爷半夜与丫鬟偷情,害怕事情败露,借题发挥,在王侉子身上栽赃,并用毒打的办法企图封住他的口。蔺家二爷当然不敢把王侉子送警察局,因为警察局一审,王侉子偷东西倒没有凭据,而二爷偷情的事情肯定暴露无遗。冬娃筹思了一下,觉得不惩治一下这个蔺家二爷太便宜他了,另外这个事情也要给手下人一个交代。他一面让手下的游医何圣手给王侉子用最好的药治伤,一面叫人修书一封送给蔺家二爷,他坐在客厅喝茶,静等着事情变化。
这个蔺家是个盐商,早年跟官府来往很是密切,属于有钱有势的高门大户。近些年虽然盐务由官方直接控制经营,他们插不上手了,凭借厚实的家底,依然过着锦衣美食的富贵生活。蔺家弟兄二人,一直由老大执掌家门。蔺二爷个子不高,识文断字,一派文人模样,家事不让他插手,他除了每天看些闲书之外,斗虫玩牌,遛狗耍鸟,百无聊赖。别看他人长得温文尔雅,**却极强,还有一个硕大无朋的阳货,且从书上学了一套颠鸾倒凤、滋阴补阳的手段,所以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三天两头要在别的女人身上打些野食。为了方便,家里所用的丫鬟婆子都由他亲自挑拣过目,他不满意的立马打发出门。下人的月例都由他定多少,由他发放。因此,凡进来的女人都是他储备的发泄猎物。同时,为了他行事方便,给每一个女人都单独安排一个房间。家里人也都知道他的这个毛病,劝说多回也不顶事,索性不管他。只要他不在外头乱花钱惹脏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偶尔他闹出个风吹草动,丑出在家里,吓唬一下给点钱,或者赶出门就毕了,几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蔺二爷埋完老人回来,刚坐下茶还没顾得喝,陈掌班的文书就送到了。他拆开一看顿时魂飞魄散,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又看了一遍,急忙把韩管家叫到内室商量。韩管家看了文书才知道,被打的人已经不行了,几经抢救现在仍然命在旦夕,人家准备把人抬到蔺家,并请警察局一起裁处此事。半个时辰如果再不见答复,人就送过来了。
蔺二爷平时没有经过大事,看到这封文书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在室内搓着手来回转圈。韩管家说:事已至此,二爷甭着急,你先给我一张五百银洋的银票,我到陈掌班的府上去,如果人没死,咱赶快送医院看病,人死了,咱商量后事咋办。千万不能把人送过来,更不能弄到警察局。
蔺二爷一听就说:按你说的办,按你说的办!说完就开箱子取银票,翻了半天,找不到五百的,拿出两张三百的,一块交给韩管家说:赶快去,要啥都答应,千万不敢把事惹到警察局!
韩管家来到冬娃府上,一个群伙头把他领到王侉子睡的房子。韩管家一看被打的人两眼紧闭,面如黄表,嘴角流着血,他拿手在鼻子跟前一试,气息衰微。他站起身刚转过来,几个人把他围住,一个还揪住他的脖领子问:俺的人犯了啥法了,把人打成这样?
另一个问:凭啥说我们偷东西?我们内部规矩严得很,哪怕偷一张纸,抓住就剁一个手指头!
一个胖子过来说:你今个不说出个子丑寅卯,你就出不了这个门!
韩管家一面赔着笑脸,一面尽量解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跟陈掌班想见个面谈谈。
一个站在门口的瘦高个说:掌班立马就到警察局去呀。
韩管家一听更急了,急忙挣脱要出去,可他的脖领还被人揪住不放,又挣脱不开。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老三,你这像什么样子?有理不打上门客么,你揪住人家脖领子算干啥!
那个叫老三的闻听立马松了手。韩管家趁机跑出房子,客气地对那个女子说:小姐,我想见一下陈掌班。
女子微笑着说:是韩管家吧,咱这儿的人礼行差,你甭见怪,陈掌班刚出门上车了。
韩管家一听顾不得给女子打招呼,就急忙跑出门去,一把拉住洋车车把恳求冬娃说:陈掌班,我代表我们二爷来跟你商量,你可千万不能到警察局去呀!陈掌班,给我一个面子吧。
冬娃见他这样说,只好顺坡下驴说:韩管家你是体面人,看你的面子先不去了,走,咱到屋里说。说着就拉着韩管家进了自己的客厅。
冬娃请韩管家坐下上茶后问道:我的人在你府上偷了什么东西?
韩管家连忙说:就不提这事了,咱先说这事咋办吧。
冬娃说:不,首先把这事说清楚。他如果偷了,不管他死活我都要严办,如果没偷,你们把人打成那个样子,总得有个说法吧?
韩管家:偷什么东西谁都没见,打人都是底下人弄的,我二爷还不知道。不管是谁,在我府上出的事我们推托不了,现在掌班你说咱咋把这事了结了?
冬娃一听知道他没说实话,不由得有点生气,站起来说:既然没偷东西,打人的又是下人干的,跟你二爷没有关系,我这里人又命悬一线,把警察局叫来一推问就明白了,咱俩在这儿不用说啥了。说完就往外走。
冬娃这一下把个韩管家吓得慌忙上前挽住冬娃的胳膊,央求着说:刚才我说得不对,你不要生气,好商量,好商量,坐下,坐下来说嘛!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子进来急头拌脑地说:王侉子发紧呢(临死前抽搐),我已叫人送到医院去了。
冬娃一听立马说:先把钱带上!说着掏出一张银票交给女子,女子急忙小跑着出去了。
韩管家看着这一切心里更加紧张,看着冬娃紧绷着脸央求说:这人我刚才看过了,伤得很重,陈掌班你说句话,不管人死活,你看多少钱一把把这事结清了。
冬娃说:人还没死呢,你就想把事情推离,这不可能吧!人只要一倒头,我就要报官。
韩管家气急败坏地说:可不能报官,一报官就成了官司,折财赔工夫,没完没了地闹腾,咱两家都受不了。陈掌班,说句丑话,你不要见怪,咱现在就当这个人死了,你说要多少钱?
冬娃看着时机成熟,沉思了半天抬起头看着韩管家问:你拿得了你二爷的事?
韩管家点点头说:是他派我来专门了结这个事情的。
冬娃听了半天没吭气,最后伸出三个指头。
韩管家看见略微吃惊地问:三千?
这回轮到冬娃吃惊了,他的意思是三百,没想到韩管家理解为三千。既然他这样认为了,冬娃就将错就错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女子又进来了说:你刚给五十,现在医院还要二百呢!
冬娃训斥她说:你不看正在说话呢,等一会再说!女子悄悄地退到一边,不再做声。
韩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六百银票,我现在回去,给当家的说一下,天黑之前一定把银票送到!
女子过去把银票看了看说:对着呢。
冬娃说:好,我等你到天黑。送客!
韩管家像个老鼠一样溜出门。
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的时候,银票就送过来了。韩管家请冬娃的人写一张手执,言明为受伤治疗抚恤费用。冬娃说:如果这样写,人死了我还要寻你要丧葬抚恤费,你不是更麻烦吗?干脆写成赞助费,名声也好听,还不牵扯人的事情。韩管家一听有理就说:这样最好。拿着手执回去交差去了。
其实王侉子的伤并没有那么重,冬娃只想教训一下蔺府的二爷,没想到因此还得了一大笔收入。这个事情的前前后后都是这个叫刘春绒的女子安排的。甭看这女子才二十三四岁,聪明伶俐,脑筋活泛。她从小当童养媳许配给一个大她三十多岁、身体有残疾的男人当媳妇,那人行不得夫妻事,脾气还大得很,动不动就打她,晚上用各种方法折磨她,只要她一从外面回来就检查她的下身,看跟别人有没有“事”。慢慢长大了,她看着自己这样难以过活下去,利用一次逛庙会的机会,跟着几个走村串乡唱戏的跑了出来,唱个小曲,敲个响器,当个下手混口饭吃。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遇到冬娃,冬娃从说话的声音上感觉她有一点很像柴娟,就特别喜欢她。她同冬娃很能谈得来,时时处处照顾冬娃。当然,她从冬娃身上也体会到大哥哥的温暖和关怀,于是,两个漂泊者碰撞出爱情的火花,她就留在冬娃的身边了。这次,刘春绒看见冬娃去蔺府把被打得很惨的王侉子要回来,就动起了心思。她如此这般地给冬娃一说,冬娃还有些迟疑,她说:跟穷人斗是斗气呢,跟富人斗是斗财呢!现在富人惹上咱们了,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演个戏,敲他一笔有何不可!她说:大家都照我说的来,肯定能成功。干成一次这个事儿,顶咱们辛辛苦苦忙累几个月的。不过,连她都没想到这次能弄这么多的钱。
第二天,冬娃把全体人员召集在一起说事儿。面对大大小小五十多个人,冬娃说了三件事:首先是把王侉子美美地日噘(严厉地批评)了一顿,由于人家已经打了他一顿,本掌班就不再处罚他了。如果再犯,立马扫地出门,对谁都一样;接下来宣布,大家吃在这里住在这里,按群伙交钱个人没有压力,闲散养懒人,有人整天啥都不干,别人还说不成。从今天起,由群伙每月交钱改为每人每月交饭钱。群伙里排位在前三位的每人每月交十五个铜子,四至六位的每人每月交十个铜子,七位以下每人每月交七个铜子。所有人等不得拖欠;最后冬娃说,这次,我们大家共同配合挣了一笔钱。这个钱存到银行,一般情况下不得动用。遇到班里人员生老病死,或者出现重大变故方可拿出来使用。另外,用这笔钱要给我们办一些永久性的挣钱生意。比如,大荔的皮影,这个咱的人手是现成的。再比如,弄一个有大棚,有桌子板凳,能喝茶,有小吃的说唱摊子。总而言之,慢慢要把吃伸手饭变成吃生意饭。
冬娃的话刚一讲完,底下就热烈议论起来,都认为掌班这个办法好,大家还围绕这个方案提了不少建议。
不久,在八仙庵旁边,一个新搭的席棚披红挂彩,门首边头立一大红木牌,上写:新声听戏茶坊。唢呐响器在门口拉场子,没有见过这个阵势的人弄不清里头是啥名堂不敢进去,胆大进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要一壶茶三个铜子,一盘瓜子一个铜子,坐下来边吃边喝,还能听戏,听说书,听人说笑话。一场完了,有人拿个铜锣来收钱,想给的,给锣里撂一个两个铜子,哐啷一响,人都拧过头来看你,上头的戏子也给你作揖感谢,撂钱过后心里那个美呀!不想给也没人说你。出来的人三传两说,慢慢来的人就多起来了。
同时在东关,一个旧门面房改成的碗碗腔皮影戏场也开张了。头场是碗碗腔皮影的正本名戏《金琬钗》,时候到了,尽管只卖了三个签子(代用门票),掌盘的刘春绒说:三个签子也演,头三脚难踢,场子踢开了看的人就多了。果然,清丽的音乐响起,优美的唱腔传到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们有的就慢慢从口袋里摸钱了。
那天早晨,夏月荷把三万五千银洋的银票交给龙定山后,晚上收账时没见成交后该收回的银票,她就问送账的相公,相公说他不清楚。夏月荷问布料拉走没有?相公说他在铺子里不知道,都是靳掌柜经管的。夏月荷心想:这么大的银票,定山可能不放心,自己带着。晚上,定山回来得很晚,夏月荷的哮喘病又犯了,吃过药就早早睡了。第二天,她还没起床,定山就匆匆洗把脸又走了。一连两天都是这样,夏月荷心里疑惑,看着下午出了太阳,地上还干净,她让丫鬟彩云扶着到相距不远的铺子去。就这么一点路,夏月荷走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进铺子赶快在凳子上坐一会儿,半天说不出话来。恰巧老掌柜和大掌柜都出去了,靳铁锁跟丫环两人把夏月荷扶到楼上,把火盆端到她跟前,倒好茶,正准备下去,夏月荷喘着气叫住了他:靳掌柜,我问你个事。
靳铁锁心虚地站住,很勉强地笑着:内掌柜,有啥事?
夏月荷问:那批布料的生意做成没有?
靳铁锁嘴里含糊地说:生意哦,来了,布料,后来,噢。
夏月荷生气地厉声问道:后来啥吗?布料到底卖了没有?!
靳铁锁满脸通红答非所问:布料还在那儿,还在那儿。
夏月荷气急败坏地吼道:靳铁锁,你是有意戏弄我呢?你为啥不答我的话!我问你,你一手操办的布料生意到底是个啥结果嘛,三万五拿走了,一个子儿没见回来,你给我说说是咋回事,咋都把我瞒着干啥?她说着满脸的虚汗不断流下来,嘴唇发白,嘴巴像菜市场鱼摊上的死鱼一样张着,一种可怕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靳铁锁不敢正视她,他知道自己被逼到墙角了,再敷衍也躲不过去了,索性痛痛快快把实话说了,该咋办就咋办吧。他转过身对着夏月荷说:内掌柜,布料的生意被人骗了,一大堆货现在还撂在仓库里,老掌柜和大掌柜一块出去想办法去了。这个祸是我惹的,这一辈子我就是做牛做马都要把这个窟窿给补上!说着他给夏月荷跪下了。
夏月荷几乎是强撑着闭住气听完靳铁锁说话的,等到靳铁锁一跪下,她哦的一声就昏过去了。靳铁锁流着眼泪赶快帮着丫鬟给灌药,扶着把她安放在床上。夏月荷躺了多半个时辰才缓过来,她让丫鬟扶她回去,下楼的时候靳铁锁又来帮忙,夏月荷厌恶地挡开他的手说:甭碰我,隆丰福就要毁在你的手上!靳铁锁像是雷击了一样立马僵在一旁,直到夏月荷出门坐上洋车走了他都没有动。
当晚,夏月荷的病情更重了,几乎是整夜在牛吼似的哮喘,脸憋得紫青。一会儿好像平静了,突然又吼起来,彩云连忙用酒盅给她灌药,又用手从咽喉往下扑索(按摩),揪她脖子下面的几个穴位。
定山看着她特别不好,急忙又叫人去请先生,又针又灸,中医西医方子开了一沓子,药在桌子上摞了一大堆。药刚吃下去能好一点,不过一会儿又犯了。到天快亮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夏月荷断断续续叫了几声,双手抓住定山的手不放,眼睛死死看着他,定山流着眼泪说:我知道你想说啥,你甭操心,咱铺子的天塌不下来,这个小灾立马就过去了。
夏月荷发直的眼睛朝上一翻,艰难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等到夏家二老急急火火地赶过来,蒙脸布都给夏月荷盖上了。
龙定山怀着悔恨自责的复杂心情送走了第三个妻子。
生意上的不景气和这次被骗,加上夏月荷的惨死,连续地打击让这个中年汉子再也支持不住,埋完妻子回来他就病倒了。和以前两个妻子去世后沉睡不起所不同的是,这次他是睡不着觉。一天到晚在床上睁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尖嘴猴腮上门送布料,一会儿是白俭银趾高气扬催货的样子,一会是夏月荷疑问的眼神。一想到这里他就恨自己,当时白俭银把皮包忘在桌子上,不,他是有意放在桌子上的,自己为什么立马不打开看看,要是早看见那张十个银洋的银票,那三万五银票肯定就不能给他,铺子也就不能塌下这么大的窟窿!唉,后来还是每天送账的相公上来说:他们都提货去了,咱还不看看银票。我才让他把皮包打开,可是已经晚了。唉,唉,我龙定山做生意讲君子之道,讲诚信待人,结果糊涂到把骗子都当成君子了。人家也就是掌握了我的这个弱点,才敢走这一着险棋。唉,没有这次被骗,月荷还不会走得这么快!
他就这样瞪着眼睛想呀,想呀,从早到晚,不吃不喝。大掌柜来劝过几次,他只是勉强喝点茶。并且还多了一个毛病,吃什么吐什么,甚至喝点水都吐。
宋先生来看他,号过脉之后没有开方子,他叫人出去买一个大青头的牛角萝卜,把青白交界前后各一寸的这段切下来,削皮切块轧成汁,叫定山一口喝下去。一炷香工夫,定山连吐带泄,大汗淋漓地躺下了。宋先生叫人给盖上厚被子让他好好睡一觉,然后把随身带来的独头参切成小段,待定山醒来后用开水冲泡着喝,一杯喝完,把剩渣用药锅煎成汤,早晚各一次。隔了一天,定山已经能够喝点小米米汤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到铺子要见龙老掌柜。刚经历了挫折的隆丰福上上下下如惊弓之鸟,见到这种不买货要找人或推销的人上门,绝对都是拒之门外。这个人尽管衣衫褴褛,可举止有度,说话彬彬有礼,见相公们待答不理的样子就说:我是咱这铺子姜东民姜掌柜的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要见老掌柜。
靳铁锁说:老掌柜最近有事不在,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年轻人说:那我想见一下李大掌柜。
靳铁锁见他说的有根有梢,就推了一把:大掌柜今天出去了,你明天再来。
年轻人无奈只好转身走了。下午他又来了,还是礼貌地要见老掌柜或者大掌柜。靳铁锁无奈只好让他在门外等着,自己上楼去请示大掌柜。大掌柜沉思了一下说:叫他上来。
年轻人向大掌柜行了礼,大大方方地坐下,把相公递过来的茶一口就喝干了。大掌柜问道:请问先生从哪里来,找我有何贵干?
年轻人说:我和姜东民是同事,是他给我介绍二位掌柜的。
大掌柜问:你和姜东民是在哪里的同事?
年轻人环顾了一下周围低声说:是在北边边区的同事,他现在是被服厂的副厂长。年轻人继续说:我姓贺,叫贺终成,是边区的一个外出办事的事务员。
大掌柜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贺终成看了一眼茶壶,大掌柜会意说:喝水你自己倒。贺终成拿起茶壶连喝了三杯。大掌柜心想:看来真是个漂泊在外,缺吃少穿的人,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想到这里就问道:姜东民我认识,不过有一年多没见了,不知先生找我有何贵干?
贺终成说:我想请贵铺帮我一个忙。见大掌柜不动声色,他又左右看了一下接着说:我有一个包袱放在城外,想请贵铺给拉进城,寄存在这里,过一段时间我再来取。不知可行否?
大掌柜说:一个包袱你背进城来,我给你找个地方搁下就是了,用不着这么神神秘秘的。
贺终成顿了一下没说话,他又喝了一杯茶,看看壶里没水了,才不好意思地放下壶说:这个包袱里有一些要紧的东西,我进城门时看警察盯得很紧,我背过来害怕出麻达,况且包袱还很重,因此想请贵铺帮一下忙。
大掌柜没有说话,脑子里在急速地分析、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猛不大叉(突如其来)跑来要把贵重东西放在这儿,会不会耍啥花子(耍啥阴谋)?这乱世人心难测,不要又是一场骗局吧?可他又想:东民的事情他说的差不离,如果真是边区的,咱以前也打过交道,听说是打日本的,帮东民帮边区都是理所应当,就怕有人再给咱铺子“下蛆”(使坏),隆丰福可再经不起折腾了。想到这儿,大掌柜决心再好好盘问盘问这个贺终成。
当晚大掌柜给定山汇报了这件事情,定山想了一下说:还是叫靳铁锁去办,东西不进二府街铺子,搁到鸿运楼交给牛掌柜,不给他写任何字据。这个姓贺的走了以后,把东西放到加工场去,叫魏永年寻个地方存好,给魏永年说清白,绝对不许打动,更不能打开翻看。
第二天下午,隆丰福的马车出东门在一个小客栈把东西装上车。靳铁锁看见还有两个人在客栈里守着这个东西,他们把一个用棉被包着的圆咕隆冬的东西抬上车,东西很有些分量。后来,贺终成坐上马车跟着一块到了鸿运楼。东西卸下来,贺终成一再给靳铁锁交代,要保管好,不要打动。第二天又到二府街铺子跟大掌柜再次交代:希望放个妥帖的地方,小心日本撂炸弹给炸了,一定要由个实在的人看管。
大掌柜说:隆丰福生财有道,跟人交往以忠诚守信为宗旨,不取不义之财,不为无义之举。你的东西寄放在这里,你啥时候来,它都是原模原样完好无缺的。你是姜东民的朋友,姜东民会告诉你的。
贺终成听到大掌柜这样一说才放下心走了,这个东西在隆丰福一放就是两年。
龙佩涵、龙佩鸣、李鸿达(大掌柜与牛玉莲的儿子)哥三个,年龄上各差一岁,都在市立小学上学。龙佩涵、龙佩鸣哥俩在一个班,李鸿达比他俩低一级。龙佩涵个头最高,龙佩鸣长得最壮实,李鸿达最机灵。按说,最小的李鸿达的辈分大,他俩应该叫这个小的叔叔。大掌柜考虑到小孩们在一起玩称呼方便,让他们一律以兄弟相称,鸿达称佩涵,佩鸣为大哥二哥。三个孩子各自的保姆负责孩子的陪送和食宿。隆丰福固定一辆车每天早中晚准时接送孩子。
佩涵今年十二岁了,是他们班的班长。他的各门功课都学得很好,尤其以文章写得最出色,曾获得过五个学校联合作文比赛第一名。由于他在学校待人和蔼,处事公平,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很得老师信任和同学们拥戴。小学还没毕业就有一个中学提前确定录取他了。
弟弟佩鸣从小由于母亲娇惯,活泼好动,天性率真,记忆力好,学习上爱耍个小聪明,平时马马虎虎,考试前一个突击,成绩倒还不错。他在班上有两个铁心哥们,他把和佩涵、鸿达称为大三兄弟,把自己和班上的两个称为小三兄弟。小三兄弟吃喝不分,同进同出,不管谁有事儿,总是一起向前。
鸿达显然继承了妈妈的豁达、聪慧和机敏。学习自然总是排在班上前六名,问他为什么不争个第一?他说,跑在最前头的是最累的,而且还不一定最后是第一,跟着前三个,关键时候冲一下,夺个第一还不容易?一有时间他就爱看点闲书,《说岳全传》《隋唐演义》《封神榜》《七侠五义》等,他给同学们讲起来头头是道,一下课就有人围着他问长问短,到后来,他还看起外国来了。
负责拉洋车接送弟兄三个的车夫叫同麦升,韩城人,是个二十三四岁,精明利落的小伙子。麦升光管接送三个学生,学生们上课期间,夏月荷可安排他干别的事情,夏月荷不在以后,定山让齐婶安排。据说麦升以前在镖局里干过,能使刀剑,还会打枪,大魁在人市上选他的时候还跟他过了几招儿。当时大魁问他有什么本事的时候,他说没有啥本事,只会点拳脚。大魁装着要走,趁他不注意,抓住他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上去,被他一转身把胳膊反卡住动弹不得,大魁不得已用另一只手甩出双截棍,麦升在他身后一踢他腿弯,大魁跪在地上,飞起的双截棍打在自己头上。麦升赶忙扶起大魁,连声赔不是。大魁收起双截棍说:有两下子,就是你了!
定山根据他的特点,有意让他在府宅里白天拉洋车再干点杂事,晚上听门巡夜。饷银给得高一点,有让他看家护院的意思。有时定山回来稍晚一点,尽管铺子还有洋车接送,可大魁还是安排麦升去迎护一下。
一次,定山在东门外跟大掌柜一块谈一笔布料印染的加工生意,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了。麦升和康群两个各拉着老掌柜和大掌柜往回走。定山看着大掌柜的车拐进端履门,才让麦升起身往北大街走。没走多远,就听见后边传来吵骂的声音,麦升说:像是康群在喊叫。定山立马叫麦升拐回去看看。麦升拉车到跟前一看,果然是康群出了事。
洋车翻倒在地上,三四个伤兵模样的人围着打康群,大掌柜在一旁劝解,被一个一条腿的伤兵用拐子挡住,嘴里骂着:妈拉个巴子,敢撞老子,今天非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你也跑不了,快把钱拿出来!
麦升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对定山说:老掌柜坐着别下来,我去看看。就走了过去。麦升上去把一条腿的拐子夺下来,横着在大腿上一磕,拐子断成两截。一条腿的伤兵失去一根拐杖,站都站不稳了,自然推不了大掌柜了。麦升又过去把已经倒在地上的康群拉起来就走,三个伤兵见有人帮忙,就一齐追打麦升。麦升松开康群,回过身来双肘护住面门,大声说道:几个欺负一个算什么本事!一个高个子的骂道:妈的,关你屁事,你是从哪个裤裆钻出来的?说着扬起皮带当头就抽过来。麦升把身子一侧,躲过皮带,顺手就从他手里把皮带拧了过来,又把他推了一把。三个一见麦升还手,拳头腿脚一齐上来,那个一条腿的伤兵也把剩下的那根拐子向麦升捅了过来。麦升退后一步,把皮带展开,一个长鞭点稍马从各位头上抡过去,前面三个头脸上都挨了一下,对单腿伤兵的拐子只是使个小劲儿给他送回去,扑腾一声他就倒了。挨了打的伤兵气急败坏地又喊又骂,围着麦升打起来,麦升把皮带铁扣朝外就放开抡了起来,秋天无人的夜里,皮带铁扣吃着肉的声音分外响亮。
定山赶快过来喊道:麦升,住手!麦升才停下。几个被打败了的伤兵边骂边撤,嘴里还骂着:你小子有种别跑,老子回去拿枪去!麦升奋力把皮带朝他们扔过去说:先把裤子勒好再取枪,你不来是狗娃子下的(生的)!
还有一次,麦升接三个学生回来,路上佩鸣对麦升说:麦升哥,我养的蚕没有桑叶了,你拐一下,咱到那个巷子后边的桑树上拔一点桑叶吧!佩涵和鸿达听了也高兴地赞同,麦升停下车对后面跟着的三个保姆说:拐一下拔些桑叶。三个保姆就在巷子口等着他们出来。
麦升爬到井边的树上去采桑叶,三个孩子在树下边接边玩。
这时,从另一个小巷子里走出来几个半大小伙子,看见他们几个小孩子,骂他们拔桑叶把井台弄脏了,佩鸣说:我们没有弄脏!他们说:你个小毛还敢顶嘴!就冲过来扭住佩涵和佩鸣要打,鸿达连忙溜在一边大喊:麦升哥,快下来,打人了!麦升正在上面的细枝上,听见喊叫大吼一声:狗日的不要命了!三下两下从树上跳下来。五六个人松开佩涵佩鸣,把麦升围了起来。
麦升说:这桑叶也不是你屋的,你欺负小学生做啥?
那伙人见他只有一个,为首的一个放肆地用手勾了一下麦升的下巴说:不是我的,也不是,话还没说完,冷不防麦升一个勾拳从底下打上去,他抱住脸就倒下去了。其余的看见,七八个拳头一齐向麦升砸过来。麦升会者不忙,身子往后一闪,左脚往上一踢,正中面前一个两腿间的阴部,那个也哇的一声倒下了。两个倒下,围着的圈子就散开了,但他们还是张牙舞爪地戳拳弄腿,只见麦升撂开双腿左右开弓一脚一个,十分准确巧妙地踢在他们的那个地方,一个个哎哟哎哟地都窝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麦升对那几个受旦伤的家伙们说:我还没放开打呢,咋一个个就软蛋了,看来你们的蛋不是好蛋,以后再欺负人先把自己的蛋子儿看好,挨的脚多了,小心将来娶的媳妇用不成!
麦升这精彩的一拳几脚把三个学生看呆了。刚才一看人家六个,麦升一个,鸿达还准备跑回去叫人呢,突然之间他就化险为夷了。这真像中武艺高强的好汉一样,一个神奇的四两拨千斤,盘旋腿扫倒一大片。麦升把落下的桑叶放到洋车的坐垫下面,把井台收拾干净,说了一句多有打搅,拉起洋车走了。
车上,佩涵对两个弟弟说:回去不要给大人们提说今天打架的事情。弟弟都点点头。
佩鸣说:麦升哥的武功真是了得,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六个放倒了。
鸿达说:武功就不是光凭力气的,麦升哥对他们用的是鸳鸯腿点穴功,一脚点到要害处,对方立马丧失反抗能力。
佩鸣说:咱们要是学会这一手,遇到坏蛋就不害怕了。
佩涵说:你才多大个子,能踢得上人家吗?
鸿达说:先把这招儿学到手,对付不了大人可以对付小孩,长大了就能对付大人了。
正说着,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麦升赶紧把洋车拉到一个就近的城墙洞子里躲起来。当大家蹲好安静下来,眼睛适应了黑暗环境相互观察的时候,佩涵突然发现,刚才被麦升哥踢过的几个家伙就蹲在他们旁边。佩涵心里一紧,正寻思咋办的时候,那几个家伙已经挤到一边去了。
从此以后,每天只要麦升不出车,他就带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练功。先练站功、气功、韧功、忍功,再练马步蹲功、练臂力、练腿劲、练腰力、练腾挪、练挨打、练反应,最后才教他们自我保护、反解、脱套、擒拿、攻击和器械的运用。一年多的时间,三个小伙子不仅个子高了,身体壮了,而且都学会了一套基本的护身本领。定山心里也很高兴,他知道在这个动荡的年月,孩子们学点护身的本领有多么重要。他特地给麦升加了月例,三个学生也不称麦升为麦升哥了,改叫师傅,继续跟着麦升练功学艺。
一曲探戈舞曲终了,龙定洋把陪舞的一位女士送回座位,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自己小桌旁。他拿起杯子对旁边桌子的一位先生示敬了一下,而后自己呷了一口香槟,坐下来休息。这时,一个粉面桃花的年轻女人笑嘻嘻地端着一只酒杯过来在他的对面坐下。她注视着定洋带着明显恭维的口吻说:龙秘书长的舞姿真是龙舒云展、玉树临风,全场的男人都让你给比下去了。你和那个凌燕女士今晚成了一道风景线了。
受到恭维的定洋并没有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而是轻轻地微笑了一下,拿出官场惯有的应酬方式说:哪里,哪里,是凌燕女士带我带得好,我不过是跟着瞎转罢了。我看廖秘书你才是今晚的芬芳玫瑰呢!男士们一个个如奉仙女,排着等着与你瑶池同舞,良辰共度呢。
被捧得有点发晕的廖秘书得意之余有点娇嗔地说:秘书长真是大文人,说出的话和别人的味儿都不一样。既然人家都等我,那怎么不见龙秘书长赏光于我呀?
定洋笑着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属于二流跳舞的,自然不敢期望和你这样的高手并肩齐舞。
廖秘书紧追不放:秘书长可真会说话,我可不认为你是二流的,趁着你舞性正浓,现在我们跳一曲如何?
定洋连连摆手笑着说:不敢不敢,我要和你去跳,不出两分钟,你的鞋就被踩得不像样子了。我们还是喝酒吧!
廖秘书见他没有和她跳舞的意思,也就不再勉强了,她和龙定洋碰了一下杯说:我知道秘书长跳舞是有选择的,不跳也罢,等一会儿我给你要说一个你感兴趣的事情。音乐响起来,她像鱼儿一样滑进了舞池。
这个廖秘书是省府里一个交际很广,活动能力很强的女人。不管谁在这里主政,她很快就能混得很熟。她经常变换部门,几乎满大院的单位她都熟悉,谁都搞不清她属于哪里。她能知道别人还不知道的消息,也能跟一些别人见不了的人物说上话,因此,很多人都竭力巴结奉承她。每天她都显得忙忙碌碌,随时都可能出现在某个部门,今晚这种热闹的地方当然一定少不了她。她也不是什么秘书,只不过为了称呼方便都叫她廖秘书。她身条柔曼,舞姿优美,连跳个十场八场的依然精神抖擞。当然,她的舞伴是有选择的,她一般专找那些官位高,权势大的衮衮诸公们跳。跳舞的时候她有时伏在舞伴的耳边窃窃私语,有时则放浪地大笑起来,只要她在,她一定是这个地方的中心人物。由于她是一个对掌权者能够施加影响的女人,因此,省府上上下下讨好她的人很多,谁也不敢得罪她。
舞会散场以后,龙定洋戴着礼帽,手臂上搭着风衣,坐在车里正准备走,廖秘书快步走过来趴在车窗上说:秘书长,我找你还有个事情要说呢,这么着急就要走?
龙定洋笑着说:有事明天到我办公室说吧,天都这么晚了。
廖秘书调侃地说:害怕回去晚了嫂子罚你不让上床是吧?她笑起来又说:我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的工夫。
龙定洋无法,只好下车跟她走到路边问:什么事呀?
廖秘书背过身去小声对定洋说:有个外国人很喜欢你的书法,想约你见面谈谈。
龙定洋惊讶地问:我很少给别人写字,从来没有和外国人打过交道,他怎么能见过我的字呢?
廖秘书说:你没和外国人打交道,你给别人写的字难免不流入外国人手中。
龙定洋问:这个外国人到底是哪国人,他是什么意思?
廖秘书说:是个日本的文化人,人家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龙定洋一听日本人,急忙转身就走,边走边对廖秘书说:日本人我不见,更不想和他交什么朋友,对不起,我先走了。说完上车就走。
又过了几天,廖秘书到办公室来找龙定洋。她一进门就说:秘书长呀,这事非得你不可,没你定板我可真拿不定主意。
龙定洋不知她说的什么意思,笑着说:什么事呀,我可定不了你的板。
廖秘书说:我看中了一幅何绍基写的中堂,要价一百大洋,我弄不清真假,不敢贸然买下。我想只有你识货,秘书长呀,你一定得给辨别一下真伪。
龙定洋一听何绍基的字非常感兴趣,他习字初学颜真卿、柳公权,后临何绍基,在根基扎稳之后才形成自己的风格。尽管他见过不少何绍基的字,但中堂还没看见过,他急切地问:中堂带来了吗?
廖秘书说:我还敢把中堂带到这里呀,这是什么地方?省府秘书处呀!我在家里放着呢。
龙定洋听说就敷衍道:那就以后有机会再看吧!
廖秘书说:那可不行,人家明天就等回话呢,今天你一定得给看看。下班时我来接你。说完回头粲然一笑就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廖秘书的家是一个不大的一明两暗的小院,里头很整洁,但好像除了她再没有住什么人。开门之后他们来到客厅兼卧室的上房里。客厅很宽敞,摆着一套仿明式红木桌椅,正面是一个宽大的供桌,上面摆着香炉,烛台和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威武的关公持刀站像,两边是一副对联,站像和对联都有些陈旧了,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两边的对联是这样的:
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
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
龙定洋仔细看了这副对联,觉得不仅对仗工整,而且表达准确,字也写的极有气势。看了之后对这位威风凛凛的武圣人更加崇敬,不由得脱口而出说了声:好!
廖秘书正忙着沏茶,听见龙定洋说好就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人说你一个女孩儿家里挂个关老爷不合适,我说,没啥不合适,我虽女流之辈,也崇尚忠义,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有些人总是瞧不起女人,其实女人做的事情有时比大老爷们还仁义还刚烈!
龙定洋说:说得不错。廖秘书称得上是一位侠女!
廖秘书把那幅中堂在桌子上展开,龙定洋从起笔运势到落款用印,仔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为何绍基的字无疑,并说:这一百大洋值呀。廖秘书放心地把中堂收了起来。然而她又铺好毛毡,放好宣纸,摆上笔砚,对龙定洋说:秘书长,你得给我留一幅墨宝才是呀,请你一次可不容易呀。
龙定洋无法推辞,只好说:好吧,写一幅,写什么呢?
廖秘书说:你随便写吧,想啥写啥。
龙定洋想为她写一句,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句,就看着关公像写了一句:
忠义传千秋多少英雄叹不如
廖秘书一看说:好,我咋看这是一幅对子的上联,好像还有一句下联吧?
龙定洋一看也确实应该配个下联,思索了一下又写:
生死结兄弟从此江湖成楷模
廖秘书把上下联合在一起,很懂行似的品评道:首先,这联拟得好,忠义传千秋多少英雄叹不如,既点明了刘关张结义之真诚,也颂扬了关羽之大忠大义,引无数英雄自愧弗如。下联:生死结兄弟从此江湖成楷模,则实写后来江湖上把刘备的仁,关羽的忠,张飞的义作为异性朋友结拜的典范来效法。这副对联也为我家对联做了很好的注脚。至于这字,更是一绝,豪放不张扬,拙处见功力。
龙定洋听她如此一番点评,尽管有不少过誉之词,但也露出她的不凡见识,从心里有了崇敬之感。他说:小小拙作,引来你这么多赞誉之词,有愧呀。看来廖秘书还是很懂对联和书法的,失敬,失敬。
廖秘书说:秘书长可不敢夸我,在你面前我连个学生都算不上,乱说一通,今后我向你求教的时候还多着呢。
龙定洋又客气了几句,就告辞要走,廖秘书端来温水请定洋洗手,他简单地洗了一下,放下毛巾刚要转身,廖秘书一把从前面抱住了他。龙定洋没想到她能来这一手,用手推着她说:廖秘书,求我写字,我可没有说要和你跳舞哟!
廖秘书撒娇地说:这时候跳什么舞呀,我,我要给你。
龙定洋装作不懂的样子问:难道这就是写字的回报?
廖秘书看着定洋的眼睛轻声说:这不是回报,这是爱情。
龙定洋一听笑了:我们萍水相逢,只是工作上的同事,何来爱情?
廖秘书说:有时候爱情到来是突然的,在你书写对联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你了。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龙定洋揶揄地说:现在突然可以爱上我,明天还可以突然爱上另一个,这大概不叫爱情,只能叫求欢。如果是那样,这跟两只狗有什么区别?我现在不想当狗。
廖秘书没想到龙定洋能拒绝她,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的脸。
龙定洋挣开她的胳膊,穿上风衣,戴上礼帽走了出去。
大约半个月以后,快下班的时候,龙定洋在看一份资料,廖秘书进来把一张银票放在龙定洋的桌子上,笑嘻嘻地说:太对不起了,秘书长写的那副对联刚托表好,拿出来让朋友一看,非要买走不可,咋说都不行,这不是银票。
龙定洋拿起银票一看,二百大洋。他急忙说:这个东西根本不值这个价,你是不是骗了人家,看人家不懂行,要了这么多?
廖秘书说:秘书长可别冤枉我,你写给我的东西,我咋能卖呢?就是其中一个朋友的朋友看了又看,非要买不可,争执了半天,我看人家又特别爱好,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让他拿走了。
龙定洋问:买主是个什么人?
廖秘书吞吞吐吐地说:是个日本人。
龙定洋一听就炸了,说:我龙某人不和日本人打交道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给日本人?你是否和日本人有什么瓜葛?
龙定洋这样一问廖秘书有点儿慌了,连忙摆手否认:不,不,只是一般性认识,没有任何关系,秘书长别误会。人家只是看了以后特别喜欢,一定要买,我还以为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龙定洋说:谢谢你的好意,这张银票请你拿回去,把那幅字要回来。
廖秘书一听也急了说:人家不过是喜欢你的字掏钱来买,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给了钱人家就回南京去了,你让我到哪儿去给你去找他呀!
龙定洋想了一下严肃地说:好,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不追究了,不过,这钱我是万万不能要的,银票你拿走吧。
廖秘书还想说点什么,看着龙定洋继续看资料不再理她的样子,只好拿着银票走了。
就是这幅字,后来给龙定洋惹来一些不小的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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