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中午雪停了,太阳从云缝中露出半个脸,街道上耀眼的白雪人走在上面咯噔咯噔直响。大魁抱着裹得严严实实两岁的女儿倩倩去看火车。从尚仁路上向北远看过去,新落成的西安火车站,其典雅大气的古朴风格就像一座雄伟华丽的宫殿,和周围刚拆迁过露出来后面低矮残破的小民房一比,简直就是青春勃发的大美女旁边站着的风中残烛老太婆,更显得新车站鹤立鸡群,精美绝伦。大魁让倩倩看着火车站,给她教了一个形容词儿:花不堎登帢!后来倩倩只要一看到火车站,都会用她那好听的声音说一句:花不堎登帢!引得周围人听了都会为她天真的神态笑起来。
从东面延伸过来的陇海线让西安人充满了好奇,最初的几个月时间,火车站周围每天都集聚着很多人看铁路,看火车。望着这从远处伸过来的两根铁马路,看着这喷火冒气铁头钢轮的巨大家伙,拉着一个个铁房子神气活现地猛扑过来,人们不由得往后倒退七八步。尤其是那一声惊天动地吼叫声,头一回听见的人真是把苦胆都能惊破了。就是以后再看见火车过来的人,知道它越到人多的地方越要叫唤几声的毛病,早早地就把耳朵捂起来。
更让人感到惊奇的是那些从火车上下来的人。这些人走到门口把车票交给守门的人出来以后,提着箱子,背着包袱,有的挎着男人,牵着小孩。一个个面带傲气,目不转睛,用一种高人一等的神气昂首挺胸地从紧夹着的人渠中穿过。他们好像是刚从天上下来被玉皇大帝表扬过几句的土地公婆,有一种傲视愚氓的感觉。穿过围观的人群之后,“土地公婆们”的架势有所松缓,但对于前来拉生意的洋车夫,在被连问几个要车不之后,他们全然不理不睬,而是把箱子往肩上一扛,把包袱一夹钻进了两边的背巷子。少数坐洋车的沿尚仁路一路向南,车夫一路飞跑,留下一路铃声,又招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定山为了让几个铺子拿事的人体验一下坐火车新鲜感觉,利用夏天一个生意闲暇时间,把大掌柜、柳大掌柜、牛玉莲、姜东民、靳铁锁、常怀德、魏永年、段栓柱、罗浩明一共九个人叫上,从西安到渭南坐了一个来回。这一举动把那些相公,伙计们都要羡慕死了,围着他们问起来就没个完。大掌柜说:今后,每年年底,铺子都要选几个踏实肯干的人,不论是相公伙计,厨子杂工,谁干得好就叫坐一回火车。这个决定一出,隆丰福从上到下,干事人人争先恐后,个个眼里有活儿。员工们私下相互戏谑时常说:看把你忙得像争着坐火车去呀!
由于日本人采取“蚕食”侵略政策,东北、华北和南方的有些学校和工厂相继都搬到西安,张学良率领的东北军司令部也设在西安,西安的人一下子就显得多起来了,街道上南腔北调,服饰各异的人随处可见。加上发电厂、面粉厂、纺织厂等大工厂相继建成,市区街道和铺面都通上了电,吃上了“洋面”,穿上了“洋布”,更显得市井繁华,人声鼎沸,市政建设也有规模地开展起来。就在隆丰福生意做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南院门铺子房主过来找到大掌柜,非常抱歉地告诉他说:咱这儿一带要扩建市政机构,门面房都得拆,而且时间紧得很,十天之内都要搬完!
定山听了大掌柜的汇报立马派靳铁锁去打听情况,中午的时候靳铁锁回来报告说:听他在省上当差的朋友说,西安因为被定为陪都,按规划南院门要扩宽马路,还要在这一带进行建设,布告都贴出来了。
定山和大掌柜一听,知道大势不可逆违,决定立马分头寻找合适的门面房,尽快搬离尽早开业。三天后,有中山大街的,有尚仁路的,有西门口的,有北大街的,一共找了七处可供选择的地方。定山和大掌柜一块到各处去详细查看比较,七处中挑出三处准备最后定盘。定山又把东民、靳铁锁、柳大掌柜叫来一块商量,大家基本确定了尚仁路中段靠近西京招待所附近的一处门面,一致认为由于火车的开通,火车站直对的尚仁路必然成为商业的旺街。就在大掌柜准备去写协约的时候,定山的岳父、夏月荷的父亲夏金火来了。
夏老爷子来到楼上,往太师椅上一坐,顾不得喘气就说:定山呀,听说铺子要挪门面哪?
定山过去坐在老爷子旁边说:是啊,这一块要扩建呢。
老爷子问:地方寻好了吗?
定山告诉他说:已经定了尚仁路一个地方。
老爷子问:协约写了没有?
定山说:大掌柜立马准备过去写呢。
老爷子说:看看,我来得正是时候,你妈还让我吃过晌午饭再过来,看看,晚一步就把大事耽搁了。
定山说:爸,你慢慢说,什么大事给耽搁了?
老爷子说:二府街上有一处三间门面房,那是一家商户借我的钱多年还不了,把房契押在我手里好几年,估计他也不敢要了,你把铺子搬过去不是正好。
大掌柜一听那个地方首先轻轻摇了摇头,定山半天也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那是北大街上一个向西的僻背街道,不是个经商的好地段。
定山问:你说的是不是离街口有二三十丈坐南朝北的三间红门面?
老爷子说:是的,是的,就是那三间。
定山笑着说:那个门面空了好几年了,地段不好,恐怕影响生意。
老爷子说:生意是靠人做呢,靠隆丰福的名气,在这那儿一样能红火。
定山不好意思驳岳父的面子,就说:我去看一看再说。
老爷子说:要看现在就走,钥匙我都带来了。
定山无法,只好叫上大掌柜陪同老爷子一起去二府街看门面。
西安门面房架构基本上大同小异,这里头的格局也与定山想象得差不多,关键是地段偏僻,门可罗雀。看完之后老爷子着急问结果,定山笑笑说:门面可以,还是地段问题,我再筹思筹思。
老爷子一听没有说话,一转弯到府宅找他姑娘去了。
定山晚上回来,夏月荷显得格外殷勤,不仅陪着他喝了几杯酒,而且不断给劝酒夹菜。晚上破例钻到定山的被窝里,极尽缠绵呈送之能事,软语轻轻,娇喘吁吁。待热汗退去,定山知道她要说话的时候,故意把身子转过去,装作要睡觉的样子。夏月荷急忙把他扳过来,趴在定山的身上亲着他的脸说:亲哥哥,我不找你,你不找我,你现在都成了蔫黄瓜了。我可是天天都盼着你呢,你就不知道心疼人!
定山说:两间房子两对门,宁可盼着你都不过来,你究竟是盼我呢还是怄气呢?
夏月荷说:我咋敢跟你怄气,在这个宅院里,你见谁都是笑着的,唯独一看见我,那个脸就跟放帘子一样“哗”的一下就吊下来了。我知道在苏婶的事情上,你还生我的气!
定山本不想理她,架不住她又逗又闹,嘻嘻哈哈地折腾,定山双手捧住她的脸很认真地对她说:月荷,这两年你变得很厉害,原来那么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女子,几年工夫怎么变成一个能把人逼死的悍妇了?苏婶陈婶包括齐婶,都是在咱们这里干了多年的人,不多话不多事,本本分分的好人,你不该欺负好人、老实人。两个丫鬟有啥过错让你辞走?从一进这个大门就护着你的陈婶让你逼走,像亲妈一样照顾佩涵的苏婶让你逼死。你知道苏婶的死给咱铺子惹来多大麻烦?后来的几个你这个看不上那个不满意,你咋能变得如此冷漠绝情呢?
定山说到这儿感觉到月荷伏在他胸脯上眼泪流下来了。
定山叹了一口气又说:你说我不心疼你,不爱答理你,你不想想,跟一个心地不善良,让人见了泼烦的女人我能有什么好心情呢?
月荷哭着说:涵玉姐去世后,你整日神情寡淡,少言没话的,我的温存体贴你总是冷冰冰的,我一肚子苦水向谁倒呀?当时我也不知道是咋犯的毛病,脾气变得那么坏,说话那么刻薄,做事那么绝情。现在回想起来我真后悔,我对不起苏婶、陈婶呀!
定山说:涵玉不在了,你是隆丰福的内当家,你应该给我拾遗补缺,增智添力,让咱的生意做得更大更好,可你净给我添乱,我整天在外头苦苦累累,回到家心里都清净不了,跟你这日子还咋过?
月荷依旧无声地饮泣着。
定山继续说道:想叫男人喜欢的女人,应该是善良的女人,聪明的女人,通情达理的女人。而你现在是权欲膨胀,利令智昏,在这个家里,你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没有变得更聪明,而是变得更愚蠢了,你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我几次下决心想让你回家,看在娃的份儿上我硬忍了。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可能就忍不了了。
停了一会儿,定山想了想继续说:当然,你年龄还小,还不够成熟,但这都不能成为你专横跋扈的理由。我想,如果你还想当这个内掌柜的话,从现在起,你必须彻底改掉你的这些坏毛病,对长辈尊敬,对下人宽容,少说人不是,多看人长处。没事儿时,多看些书,多写字画画,陶冶自己性致,隆丰福铺子里头绝不能容忍一个霸道的泼妇。
月荷流着眼泪点点头,哽咽着说:最近我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仔细回顾了一下,我很后悔,我已经叫人去请陈婶了,陈婶死活不来,我给苏婶已经烧过两次纸了,我给齐婶这个月已经加了工钱,新来的人我绝不为难她们,我会一点一点改掉我的毛病的。
定山听了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夏月荷把脸贴在定山的脸上,微微喘息着说:亲哥哥,今后我一定再不惹你心烦了,一定作个你的贤内助,把咱这个家帮你管好。
定山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
月荷亲了亲定山欲言又止。
定山问:还有什么话你说。
月荷说:有一个事你得答应我。
定山说:你说。
月荷说:就是咱爸说的二府街门面的事。
定山问:噢,这就是你今天晚上演戏的目的吧?
月荷说:开始是这个目的,后来你说的那么多话教育了我,我知道错了,我明白跟你一心一意管好这个家的重要,也知道了你是我终身依靠的道理!可咱爸的大事情还得管呀,下午咱爸来说,这个门面是他最后的一点房产,眼看着一年年这房产空撂在这儿,卖不出去也租不出去,他心疼又没有办法。咱爸说,只有隆丰福能让这个门面起死回生,隆丰福用过的门面才能值钱!而这一次又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想我平时给你说什么你都半理不睬的,今天难得我们心贴心说话,我希望你能帮咱爸一把。我今后一定做个让你满意的好女人!
月荷说着又流下了眼泪,随着情绪的激动,她又喘起来了。定山给她围好被子,整理了一下枕头说:我答应你,好好睡吧!
隆丰福搬过来之后,南院门周边凡是属于拆迁的商户有的看见隆丰福搬到二府街,在再也找不到更好门面的情况下也跟着搬了过来,不久,这里就有了七八户商家,连一些饭馆也挪过来,这里逐渐有了一些商业气氛了。隆丰福的生意肯定受到较大的影响,但二府街上的商户们在一起商量,修门面,挂彩灯,唱大戏,降价格,送礼品,想尽办法烘托这里的商业气氛,各家的生意才慢慢有了起色。定山当然不能白用老岳父的门面,他每月给岳父一百个银洋的房租,比南院门倒是便宜了不少。夏月荷信守自己的诺言,逐渐注意控制刁蛮专横的毛病,与下人们的关系也逐渐缓和,慢慢赢得了周围人的尊重。然而,她的哮喘毛病却越来越严重了,原来几天喘一次,现在一天喘几次,不分白天晚上,说喘就喘。喘得时候面色苍白,虚汗乱流,声音怪异,听得人都非常难受,省城里的医院都看遍了,终无济于事。以至于先生大夫见她来都拱手相送,请她另寻高人。这真应了医药界的一句俗话:外科不治癣,内科不治喘,谁治谁丢脸!
一场攻坚战结束之后,怒不可遏的团长龙定海让人把加强营营长、外号胆包天的淡世雄带到团部来。
这个淡世雄是定海最喜欢的一员战将,也是他在河南遇到的一个难得的陕西乡党。四个营长里头就数他年轻,今年才三十一岁,可打仗就数他残火(厉害),定海总是把他放到最关键的时候去啃最难啃的骨头。他也一点都不让定海失望,他出兵速度快,火力猛,下手狠,常常在敌方还不经意间,就被他打得人仰马翻,毫无还手之力。难能可贵的是,他打仗特别喜欢动脑子。开仗之前,他总是拿着望远镜躲在一旁仔细观察敌方的布局和动态,分析敌方作战的特点,找出他们的薄弱环节。一旦命令他们出击,他早就胸有成竹,避开强大火力点,专拣对方软肋上下刀子。并且,这把刀子一旦插进去,就使着劲儿的往里钻,非置敌人于死地不可。因此,他是定海的一张王牌,平时藏着不露,拿出来的时候就是注定要赢对手的时候。这次他们又拿下了一个敌人盘踞的县城,加强营是最先攻进去的,淡营长领着加强连率先抄了敌团部,活捉了团长,打死参谋长和警卫排一排的人,还缴获了不少财物,并且连敌团长的老婆都一块逮住了。可淡营长坏就坏在逮住的这个敌人团长的老婆身上了。
攻进县城那天是晚上半夜时分,在十八团围城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担负北城门攻坚任务的加强营淡营长,给副营长安排好进攻策略和节奏,自己则带着加强连从一个缺口突了进去。敌人分兵把守自顾不暇,这股队伍进去只是引起一点局部混乱,没有引起守城团长注意。县城墙周边打得热火朝天,城内反而没有遇上什么抵抗的队伍,只有少数老百姓缩头缩脑地跑来跑去。淡营长尖刀直插敌军心脏,闯到敌军团部跟前。加强连与守卫的警卫排一交手,“老虎吃鸡不吐毛,”警卫排带排长全部被消灭。
淡营长稳稳当当地坐在团长的圈椅上,立马命令两个排隐藏在周围警戒,一个排在外游动搜索,一个排在团部里头搜查。不一会儿,一个排长过来报告:在团部的后面发现一个卧室和一个隐蔽的小库房。淡营长带着警卫过去查看,只见位于地下的小库房里头堆着三箱银洋,一些首饰和一箱烟土,还有几把包着油纸的新枪。淡营长命令一个班负责守护,其余人扩大搜查。自己带着警卫到卧室查看,只见床上被子里裹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女人。淡营长环顾了一下房内,看得出这是个有身份人的住宅,他判断这是团长的内宅和团长的女人。
就在他准备询问这个床上睡着的女人的时候,在外警卫的一个排长过来报告:敌人团长在回来时被抓住,四名警卫和一个企图反抗的参谋长都被打死了。淡营长命令把团长绑在团部他的椅子上,严加看管,他一会儿就过来。然后他命令那个女人坐起来!
满头长发的年轻女子用被子遮住身子,慢慢坐起来只露出一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够看出那是一张非常俊美的脸,低眉垂目地也掩盖不了她的生动和妩媚。从女人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段白腿,淡营长判断出她一定是**着滚在被子里的。淡营长大腿间那休眠了很久的神经被唤起了,他感觉到周身血液的奔涌,眼睛已经离不开那张脸了。他向后摆了摆手,两个警卫知趣地退了出去,并把门反关了起来。
淡营长一把扯开被子,一段像剥净了皮的葱白似的身体白花花地亮了出来。他三下五除二脱了自己的衣服,上前去吹灭了灯,一个饿狼抢肉扑到那女子身上,急不可耐地把自己能够送进去的东西都给她送了进去。
那个女子倒也配合,尽其所能承应着淡营长饥渴中的贪婪,把女人那些能够激发起男人激情的本事全都施展出来,使淡营长似乎忘记了外边还在激烈进行着的枪林弹雨战斗,以至于他脸上和双腿间全都溢流着湿乎乎的东西。
像激烈战斗正常的规律一样,随着枪炮声的逐渐减弱,淡营长威猛的进攻节奏也从开始狂烈到最终无声无息,他伏在那个雪白的酮体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女子似乎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紧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地吹着气,尔后莺声燕语地说道:你可真是个能捣鼓的大棒槌!再来一次行不行呀?我还想再要呢!淡营长听了似有所动,腰部以下象征性地动了几下就停了下来。突然,他惊醒过来,翻身要起来,那女子双腿卡住他的大腿,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娇声娇气地说:急什么?再搂住睡一会儿嘛。淡营长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他能看清女子的相貌了,那真是一张令人**的脸。但他清楚当前的环境,明白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挣扎着要起来的时候,那个女子紧箍着他并说道:答应我一件事,我跟你走!
淡营长问:什么事?
女子说:东西你全拿走,放了刘团长。
淡营长听了轻轻地摇了摇头,又要起来。就在这时,女子一只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他没看清的东西顺手就插在他的脊背上。淡营长没想到这小女子能来这一手,他忍住剧痛挣脱起来,套上裤子,勾上鞋子,明显觉得血顺着屁股流下来。那女子也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两只眼睛紧盯着他。
淡营长咳嗽一声,两个警卫推门进来,看见淡营长光着身子有点狼狈的样子吃了一惊急忙问:营长,什么事?
淡营长一指那女子说:把她绑起来!他给另一个警卫说:快,给我把背上的刀拔下来!
两个警卫一看营长负伤,急忙过来。一看是把剪刀,插得也不深,顺手拿了一块布把伤口擦了擦,小心地把剪刀拔了出来。血又冒出来,一个警卫用剪刀剪了一块床单捂住伤口。那女子看见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包伤口,企图从旁边偷偷绕过去,被淡营长用腿一扫,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个警卫立马过去把她绑了起来。
等淡营长再次坐到敌人团部椅子上的时候,县城已经被攻破了。枪声变得稀稀落落,街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能听见团部门口有人在和警卫交涉的声音。淡营长挺直身子向加强连连长命令道:把库房里的东西弄个车都装上,把这两个分别关起来,把团长关在库房里!
连长说:车已经准备好了,听二营的一个连长说,团长马上就到了。说着就让人把团长和他的女人带了下去。
淡营长立马命令连长:库房的东西登记造册,把俘虏看好,派人在门口准备迎接团长,另外给我找一个医官来。
连长领命而去。
定海带着团部的全体人员进驻敌人团部,刚安顿了一下就问淡营长,加强连长支支吾吾地说:淡营长负伤了。
定海一听就急了忙问:伤在哪儿,怎么伤的?
加强连长说:伤在脊背上,不太重。
定海着急地说:枪打在背上还能不重!他人呢?
加强连长说:已经叫人送回去了。
定海从加强连长不太自然的神态中已经看出淡营长受伤的蹊跷,因为忙于安顿县城里的诸多事情,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他去师部开会回来才把加强连长和两个警卫叫来问清了情况。
传令带淡营长的副官长刚走出门,淡营长自己喊着报告走了进来。
淡营长双手被绑在背后,没戴帽子,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龙团长跟前,双脚并拢一个立正,低下了头。
按军纪,淡营长这个行为是很严重的,最轻的是降职,挨军棍和关禁闭,定海当然舍不得这样处治他的爱将。但在战斗进行中,一个官长竟然干出这种事情,不仅让同僚笑话,对属下也开了恶劣先例,如不惩治,自己不仅无法向上向下交代,还可能引发军纪的废弛。因此,定海决定对淡营长采取重罚轻责的策略。
为了不让淡营长难堪,加上他又自绑请罪,定海只是用眼睛盯着淡营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让参谋长宣布撤掉淡世雄加强营营长职务,降为加强营一连一排副排长,关禁闭十天,罚饷半年。参谋长宣布完毕,吩咐副官带下去关禁闭。
旅长看到龙团长对淡营长的处罚决定之后,认为警示作用不够,命令龙团长在上述处罚的条款上,再加一条:在全团连以上官长会上,当众打淡世雄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定海看了这条命令忧心忡忡,四十军棍打过,淡营长没有三个月恢复不过来,弄得不好,还可能落下毛病。这可真让他犯愁了。就在定海绞尽脑汁为四十军棍伤脑筋的时候,一个突然接到的任务让定海团长顿时找到了机会。
师部给旅部分拨了一批给养,车队经过邻县的时候,被地方民团给劫了。旅部命令龙团长速派一支队伍把给养夺回来。龙团长把任务交给加强营,并授意兼任营长的参谋长安排淡世雄带着人去。
副排长淡世雄带着一个排连夜出发了,夜半时分赶到民团驻地,抓了个“舌头”一问,民团晚上也出动了,他们是去偷袭十几里外驻军的一个军械库。淡世雄弄清了民团人数,装备情况和被劫给养存放的地点,决定先将看管给养的八个团丁拿下,然后派一个尖刀组押着“舌头”,埋伏在民团必定返回的路上,其余人员都潜伏在民团大院的周围。
五更时分,前方埋伏的人飞奔回来报告:民团三十二人赶着两辆马车回来了!民团团部大门立马敞开,一个事先调教好的团丁带着一个化装成团丁的班长在门口站哨。民团团长和几个头目骑着马先进入大门,两辆马车跟在后面,其余人马陆陆续续地也都进了院子,大门随即就闭上了。
看到关闭大门的信号,埋伏在院子周围的三个班和先埋伏后尾随而来的那个尖刀组几乎是同一时间向民团的人扑了上来。由于是突袭和近战,淡副排长命令一律用大刀和匕首,毫无防备的民团大队,面对突如其来杀猪宰羊般的一对一袭击,枪都来不及拔,几分钟就被连锅端了。淡副排长派人叫来接应的马车队,护送着两车军械、十二车粮秣、民团的二十几匹战马和几十支长短枪迅速回到了旅部。
旅部重新给定海的一团下达命令:鉴于加强营营长淡世雄能够如数追回被劫给养,且能机动灵活抓住突发战机,在无一伤亡的情况下,缴获数量可观的军械、战马一批,可以将功补过,免去罚饷半年和四十军棍的处罚。由于禁闭期未满,暂时代理加强营副营长职务。
事后,团长定海在和淡副营长一起喝酒的时候,定海问道:对旅部的对你的处罚怨恨吗?
淡世雄说:不怨恨,我知道这个错犯得大了,该罚。不是大哥给我机会戴罪立功,那四十军棍打的我可能现在还爬不起来呢!
定海问他:后悔不?
淡世雄说:不后悔,那样的女人跟她有这一次我值了。
定海说:听说这个女人不仅长得好,还很有情意呢!
淡世雄问:怎么有情意?
定海说:旅部把那个一条腿有点瘸的团长枪毙的时候,那女子亲往法场奠酒,团长死后她抚尸大哭,后来亲手成殓为其下葬,很多人看了都感动不已。
淡世雄惊讶地说: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竟能如此钟情于一个比她父亲还大得多的男人,真是情深意长啊。
定海问:一个男人一辈子能碰到一个对自己情真意切的女人可是不易呀!哎,我问你,如果这个女人还在,兄弟想不想跟她再续前缘哪?
淡世雄怔了一下,半晌没说话。定海岔开话题,两人边喝酒边聊些别的,分手的时候,淡世雄红着眼睛说:大哥问问她,如果她有意,我不计前嫌,只要她实心实意跟着我过日子,那个团长能给她的,我都能给她!
定海笑了:大丈夫驰骋天下,胸纳四海,但也不能拒绝儿女私情,你的心思我知道了。
时隔两天,在团以上官长会上,师长宣布命令:因上峰委任173旅原旅长邓其云为师参谋长,师部报上峰批准:特委任原173旅十八团团长龙定海为173旅旅长,委任原173旅十八团加强营营长淡世雄为十八团团长。接到命令三日内务必到任。
消息传出十八团上下一片欢腾,加强营筹备为老营长、新团长淡世雄送行庆贺,十八团也为老团长、新旅长龙定海送行庆贺。龙定海旅长对自己提升并没有多大喜悦,倒是因为自己的离开给淡世雄创造了一个上升的职务而感到欣喜。他派自己原来的团参谋长去找扎了淡世雄一剪刀的那个叫柳依依的女子,把意思一说,那个柳依依略微踌躇一下就爽快地答应了。龙旅长立马命令十八团为淡团长布置新婚洞房,并请师长、旅长们参加淡世雄团长双喜临门的庆贺喜宴。
上百桌的喜宴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晚上,等到众人散去,淡世雄醉醺醺进入洞房的时候,鸡已经叫头遍了。柳依依在两个丫鬟的陪同下坐在床边,丫鬟给淡团长打上洗脸水,倒好茶水,告诉他夫人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淡团长挥挥手示意她们出去,然后关上门。淡世雄挑开柳依依的盖头,搂住她说:我的小心肝,你到底回到我的身边了。说着就在她的脸上亲吻起来。
柳依依冷着脸一动不动,任他拨弄着。
乘着酒兴,淡团长剥光了她的衣服,然后一起钻进被窝就翻腾起来。事毕,淡团长趴在她身上亲着她说:怎么还是不高兴?
柳依依说:你打死了我男人,抢了他老婆又升了官,当然你高兴,我高兴啥?
淡团长说:你现在又是团长的老婆了,而且我不比他差呀!再说,当兵打仗,各为其主,你男人又不是我打死的。
柳依依说:我让你放了他,你为啥不放?
淡团长说:你真是想得天真,围住县城打了一天一夜就是因为他,我就是听你的话放了他,周围还有那么多队伍,他走得了吗?
柳依依说:你认为打死了他,他的老婆就该归你了吗?
淡团长说:我们不要这样说话了好不好,他不在了,现在有我呢,今后我一定好好待你,我这个团长一定比他强!
柳依依说:你这团长还不知道能当长不能当长呢!说着似乎无意地又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有了上次教训的淡团长以为她又要掏剪刀,身子一翻刚抬起头,柳依依一枪打过来正中他左眼,淡团长顾不得眼睛,一拳抡过去,柳依依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翻了白眼。
吴盛萌问了好几家铺子才找到隆丰福新搬的地方。他在渭南跟着罗浩明干了不到一年的采买,很得大掌柜的赏识。他人不仅精明能干,办事周到稳妥,经常还能提出一些新的思路和建议。大掌柜准备在他把渭南的事情办完回来,跟定山说一下,把他提到染料行去当二掌柜。不料,还未到年底他就来辞工,和赵明均老师一起说是另有事情要离开西安。把个大掌柜遗憾了半天,只好把罗浩明提成染料行的二掌柜。定山单独跟大掌柜谈到吴盛萌和赵明均的时候说:人家两个就不是在这学相公的,你还看不出来,我姑当时安排他俩在这儿是躲风头呢,这两人都是**,我看,他俩可能要去干大事情!
大掌柜说:我也看出来他俩不是凡人,可看着他们兢兢业业的样子,心想也许能长期在这干一阵子呢,想把他们留住。
一年多不见,吴盛萌黑了瘦了,但人显得更精神了。他跟大掌柜寒暄了一阵儿,大掌柜看出他找定山有事就下楼去了。吴盛萌单独跟定山谈起来。
吴盛萌轻声告诉定山,红军主力到了陕北,跟陕北红军合成一股现在成了大世事了。几万人在陕北集结训练学习,人越来越多了。红军跟国民党军队不一样,这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主张抗日救国,是专为穷人打天下的。因此,蒋介石千方百计想把这一股力量消灭了,派了几股队伍把陕北方圆包围得死死的。因此,现在陕北这些红军日子艰难得很,衣食住行啥都缺。不瞒你说,我就是刚从陕北下来的。
定山说:怪不得好长时间都不见你了,你跑到陕北去了。这回回来是办啥事来了?
吴盛萌说:由于我是咱西安人,组织上专门派我到咱这儿来想办法弄一些做服装的缝纫机子和布料棉花等。陕北天寒地冻,很多人现在还是单衣单裤,这个冬天都难过呀!
定山一听就明白了,他说:你和赵老师都是有知识有头脑的人,你们看准的事情不会有错。哎呀,几万人刚到一个地方,肯定是要啥缺啥,其他缺了还好对付,这一个吃,一个穿,在陕北那地方这两样可是最难对付的呀。
吴盛萌说:可不是,好在陕北人不错,腾窑洞,送粮食,凑衣物,可这队伍都要穿一样的服装,戴一样的帽子呀,这就必须要大量制作,还要做得规整,时间还不能耽搁。
定山笑了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先要在咱这儿给你们加工服装?
吴盛萌说:在这儿加工不行,西安现在到处都是特务,你在这儿即使再小心,难免不露出蛛丝马迹,一旦叫发现了,机子、材料都完了不说,还会给你惹来大麻烦。另外,服装这东西目标太大,做好了往外拉,人家一看就知道了。再说,路上关卡也太多,根本也运不过去!
定山说:看来只有把机子跟材料都弄到陕北去这一条路了。
吴盛萌说:是的,我先打前站,后面还有不少人要过来,一块来解决这个问题。
定山问:你说,你想叫我干啥?
吴盛萌说:我想请你在西安给收购一批机子,最少二十台,越多越好,再派至少三个把式一块跟着上去,连裁带做,棉的做了再做单的,估计最少三个月。
定山说:如果时间不急,我派人带你去汉口买新的,坐火车去来回有半个月就行。现在时间紧,我出面收购都没麻达,西安估计机子最多也就是五六十台,人家只能把自己多余的卖给你,正常做活的肯定不卖,而且用顺了的机子比新的都值钱,能卖的估计都是多少有点毛病的。
吴盛萌听了也觉得说得有理,可他还是说:有毛病的不能要,辛辛苦苦叫人背上去,结果还有毛病,甚至用不成,还不如不要!
定山说:这是我的想法,咱肯定不能把有大麻达的机子买回来。另外,就是新机子也要出毛病,这不要紧,咱还要有能修理机子的人跟着一块上去,不然,一旦遇到个麻达,把人的手不是打住了。
吴盛萌说:要是这样就太好了,在陕北接受任务时我就第一个想到你!果然老掌柜不但靠得住而且还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个事情最好就咱们知道,消息漏出去,弄不好就把锅砸了。
定山笑笑,吴盛萌知道自己的话多余了,不好意思地给定山打了个招呼就到七贤庄去了。定山先叫东民挑机子多的作坊挨家打听,又叫罗浩明在外县寻找。他们跑了三四天,只寻到五六台机子,而且,据东民说有两台可能还不好修。吴盛萌来了两次,后一次来说,背机子的人已经到三原县了,别人弄的棉花和布料都开始往回运了,现在给他的任务就是机子,他显然有点着急了。东民又跑了几家,也只找了两台。吴盛萌自己也跑出去询问商家有没有想卖的机子,结果根本就没人搭他的茬儿,他在铺子楼上急得团团转。
定山仔细问询东民各家机子的情况,东民告诉他,有两家机子明明放着不用,就是不卖,他说了半天也不顶用。定山弄清了实情,亲自登门,表明是自己外县亲戚急用要买。卖家不给东民面子可以,但不能不给龙老掌柜面子。定山出面顺利拿下了五台。即使这样,经东民看过能用的也一共只有九台,还差一半多。吴盛萌沉不住气说:老掌柜,你看咱铺子里还能不能给凑几台?
定山说:盛萌,你大概准备啥时候动身?
吴盛萌说:凑齐了随时可走。
定山说:二十台机子,缺多少我补够多少,数量上你不用担心,这两天我正在给你物色上去帮你的把式呢!天冷路远,又在家过不了年,听说路上还有危险,有人正为难着呢。
吴盛萌一听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他激动地说:老掌柜,我真不知道该咋样感谢你了,我现在就去准备,这儿的一切都拜托你了!说着急急忙忙就下楼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辆大骡子轿车塞满棉衣棉裤分别从北门和西门出城。西门由于加工场的材料经常进进出出,站岗的都熟了,东民和张把式招呼一下就出去了。北门是大魁事先联系好下午站岗的长泰,给他说好有点东西出城,长泰说没麻达,我在这儿咱的车随便过。
长泰在渭南的铁匠炉子上干了大半年,超负荷抡大锤的硬活,再加上没有工钱,使他在强迫的环境中戒了烟瘾。大掌柜过年去看望铁匠炉工人的时候,问他还想在这干不干了?他说:再干半年吧!可正月十五一过,他哥托人花钱给他在警察局寻了差事,从此披上了一身黑皮,摇身一变就干起了巡逻站岗的活计,那个抽烟的毛病也又回来了,脸色又青又黄。
大魁想着跟长泰已经说好,出城万无一失,自己就没跟着去,只是给跟车去的牛把式说:牛师,北门我都说好了,长泰你大概也认识,招呼一声就对咧。
骡车到北门,长泰以前一直是在铺子的,牛把式是在加工场的,两人不常见面不是很熟悉。长泰一见车过来把枪一挡问道:拉的啥东西?停下检查!
牛把式也不会说话道:都说好了,检查啥呢!
长泰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警察不高兴了:咋的话,跟谁说好咧?检查啥呢,把你耍得个大!老子在这儿干的就是检查,今个就是要好好检查检查!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
这家伙是长泰的副班长,管着他呢,长泰也不敢过多阻拦,只好把牛师训了几句,说:车上装些烂棉裤旧褂褂,把你还牛啥呢,还不赶快下来!
同去的吴盛萌见情况不妙,害怕节外生枝,立马上去给两人一人塞了一盒卷烟,不料副班长用手一拨说:不来这一套!上去就把一捆子棉裤拉到地上。长泰对着吴盛萌赶快用大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形,使了个眼色。吴盛萌会意立马掏出一个银洋递给副班长,副班长接了银洋,嘴里骂骂咧咧地才转了回去。赶车的立马鞭子一摇赶着骡车先跑了,牛师扛着那捆子棉裤跟着跑出城门。吴盛萌向长泰和副班长弯腰道谢后满头大汗追了出去。
隆丰福加工场里一共二十三台机子,给吴盛萌补够二十台,只剩下十二台了,而且,给吴盛萌拿走的都是比较好的机子。当时,正在给西安到宝鸡铁路工地上工人加工棉工服。因为天气冷了,工地上专门派人守在加工场里,做好一批拉走一批。一半机子一拉走,出活的速度明显慢了。
没等要货的人来找,大掌柜就跟靳铁锁、常怀德、大魁几个一块商量对策。大魁首先说:那个吴盛萌跟咱是个啥关系嘛,一年不见,来了就把用的正紧火的机子拉走了,是不是他也要开加工场?
靳铁锁说:这就跟正打仗着呢把枪缴了,这仗就不好打了!
常怀德说:要想办法赶快先借十台机子,不然这十二台机子咋样也出不了二十几台的活儿。
大掌柜说:老掌柜能把这些机子给别人,肯定是有他给的道理,不但把机子给了,还把案子上两个把式和东民都派去了,可见那边的重要。老掌柜想的是大事情,不明白不要乱猜测,也不要乱埋怨,更不能对外头乱说。咱现在就是想办法咋样能够快出活儿,尽快把这批活儿交了。
几个人都不吭气。定山上来坐下。大掌柜继续说:借机子眼下估计借不了几台,现在都是旺季。我想,一个机子一天出的活儿大概是一定的,如果把一天再延长半天,出活儿能不能就增加一半?
常怀德说:咱现在人一清早就坐到机子上,除了三顿饭,要做到鸡叫头遍才歇工呢,就是再做到半夜,顶多多出一半的活儿,三五天可以,时间一长,害怕人就受不了了。
大魁说:踏机子是个细活儿,时间太长了,人容易走神,前天听说蒋师的指头不是叫机针轧了,骨头上连轧了三个眼儿。
靳铁锁也说:时间太长了,活儿做得难免粗糙,返工的也就多了。
定山听了大家的话仔细想了一下,他在想机子拉走余下的那十一个人干啥,既然在机子上的人时间长了容易走神,那么把人换一换是不是就能好一些?两拨人,一拨上去干着,一拨下来歇一歇,过上一个时辰再换换,是不是就能延长时间?他把这个想法给大家说了,让大家再商量。
大掌柜说:这个方子好,一套机子,两套人马,轮番上阵,这就是古时候的车轮战么!
靳铁锁也说:这样人都不累,干一会儿歇一会儿,人歇机子不歇。
常怀德说:机子和人只有后半夜才能停下来。
大魁说:既然这样,为啥要叫两拨儿人同时侍候一个机子呢,不会叫两拨儿人分开侍候一个机子?
大家还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定山首先明白了,他说:大魁说得这个方法好!两拨儿人各做各的,那就不是只多做一半,而是要翻了一番,只是机子要多受些亏了。
大掌柜从定山说的话里才听出来意思,问道:老掌柜是不是说,一拨儿人在机子上,另一拨儿人睡觉,这一拨儿人下来睡觉,那一拨儿人再上机子?
定山兴奋地说:就是这个意思,这叫人歇机子不歇。
常怀德说:好是好,可就是大白天叫人睡觉可能睡不着。
大魁说:黑了做活儿一乏,白天肯定就睡着了。
定山说:机子少了,活儿还催得这么紧,只有这个方法能解决这个问题。怀德,你把机子上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儿白天,一拨儿晚上,这拨儿上,那拨儿下,五天一轮换,这样咱交活儿的时间就不会耽搁!
常怀德兴奋地答应着赶快到加工场去了。
大掌柜高兴地对大魁说:大魁,这个主意出得好,这两天把人愁的睡不着觉的大事解决了,大功一件呀!
大魁不好意思地说: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不过,我想,不光踏机子的人分两拨儿,修机子的人也要分两拨儿,另外,黑了要整整做一个晚上,时间太长,半夜应该给加一顿饭。
定山说:大魁呀,你又说到节骨眼上了,修机子的人肯定也是两拨儿,半夜应该加一顿饭,厨子也得安排两拨儿。你现在就到加工场跑一趟,给常怀德交代清楚,叫他都安排好,从明天开始。
就在这个时候,铺子一个相公上楼来说:可能是队伍上出啥大事了,街上马队跑来跑去,汽车拉着兵也过来过去,天上飞机轰轰轰飞个不停,听说前头街道都戒严了。
大掌柜听了说:老蒋到西安好几天了,学生们天天都游行请愿,喊叫着要打日本,要打回老家去,可老蒋到西安却调兵遣将要打陕北红军呢!是不是因为这个事?
定山忧心忡忡地说:见外敌退缩,打内战积极,这不是本末倒置嘛,照这样下去,老百姓受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掌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还剩下不多的月份牌,今天的日子是: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公元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
十来天,令人心神不安而最终安然无事的这个后来被称为“西安事变”的大事情终于过去了。报纸上说,南京方面的宋氏姊妹(宋美龄、宋子文)代表蒋介石与西安方面正式谈判。而西安的东北军张学良,西北军杨虎城,急电邀请陕北的**代表过来,会谈双方基本认可了以周恩来为**全权代表提出的“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六项主张”,宋氏姊妹答应停止内战,联合红军抗日,**公开活动,改组南京政府,肃清亲日派,加入抗日分子等条件。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学良护送着蒋介石坐飞机到了南京。街道上紧张的气氛解除了,一场大雪把那些杂乱的脚印、马粪、车辙、纸屑、统统掩盖起来,西安又恢复到临近过年前的温馨忙碌的气氛中。大部分西安人可能没想到,这个“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结束了长达十几年的中国内战,迫使蒋介石放弃了“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粉碎了南京政府亲日派发动内战的阴谋,促成了国共再次合作,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奠定了基础。这是一个当时在中国,在世界都具有特殊意义的重大事件。
吴盛萌再次到隆丰福的时候就没有上次那么谨小慎微了。他又置办了许多如染料,缝纫机配件、机用线、尺子、熨斗、画粉饼、扣子、风扣、里衬等东西,满满七八包,大大方方地装上车就运走了。他给定山汇报了隆丰福上去的三个人的情况,说他们在上面干得很好,还带会了不少徒弟呢。再有一个多月基本就干完了,他们首长让他好好谢谢老掌柜,以后有机会到西安,一定要亲自来隆丰福看望老掌柜。
定山说:没干什么事情,当时有困难,只能帮这点小忙,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隆丰福里能出你这样抗日的**也是光彩的事情。
清明刚过,东民和两个把式都回来了。他们兴奋地在铺子里讲述着边区的逸闻故事,说话中夹杂着不少新名词,并且把红军为什么能在陕北这个地方扎下根,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愿意到边区去的原因说的是头头是道。还说红军里头有各式各样的人才,有大学教授,有大字号掌柜家里的千金小姐、公子,还有写的书摞起来比他个子都高的文化人,更多的是受苦的农民、工人和学生。他们挖窑洞、放羊、唱歌、跳舞、学习、进行军事训练。他们的目的和理想就是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建设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劳动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国家。
他们还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吴盛萌上次采办完物资以后,在一次运送被服的过程中,路上碰上当地的土匪,他们寡不敌众,连人带被服一起被掳上山,吴盛萌英勇不屈,被敌人残忍地杀害了。红军消灭了这股土匪,吴盛萌同志被授为革命烈士。大家听了都默不作声,脑子里都浮现出那个个子不高,一双明亮的眼睛,显得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定山为回来的人在鸿运楼置酒接风,牛师和张师喝得醉醺醺的回去睡了,东民和老掌柜,大掌柜继续说话。东民说:二位尊者在上,请让我再敬二位一杯,我有话说。
定山和大掌柜弄不清他要说什么,但知道他肯定要说出一番不同凡响的话语,只好先喝了酒。
东民放下酒杯,清清嗓子说:这次去陕北,虽然吃了不少苦,却让我长了不少见识,懂得了许多道理。明白了千百年来穷人为什么穷,种地人为什么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还总是饿肚子,受欺压的原因。这是阶级压迫造成的,是不平等的社会制度造成的。**就是要打破这种吃人的剥削制度,带领人民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民主国家,这是老百姓不但拥护而且积极支持的事情。这就是这个由**领导的工农红军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能从江西打到陕北,老蒋围追堵截打了十年,反而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原因。
大掌柜说:东民,你这一说,我才知道陕北红军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杨虎城张学良在西安事变时要把陕北红军的周恩来请过来一块共商大事呢,**里头不但有能人,而且很有主张呀!
东民看着定山注意听着就接着讲:我从小受老师的教诲,熟读四书五经,长大又蒙老师和老掌柜的栽培,从一个农家穷汉娃学成了大铺子的二掌柜,大地方都去过了,大世面都见过了,大世事都经过了,按说也能算是个人才了。可这次到陕北一看,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碎女子,上阵能打枪,开会能讲话,说起革命道理一套一套的。能把首长在会上讲的西安事变前因后果,重要意义,原原本本学过来传达给被服厂的工人们,还能讲出自己的心得体会。首长常说:红军是个大学校,大熔炉,是个培养革命干部的地方。
定山很注意地听着,见东民停下来就说:东民这一趟差没白出呀,学回来一肚子新名词,新道理,大有长进呀!
大掌柜说:东民你讲了这么多,可能并不是仅仅为了给我们介绍陕北红军吧,你说一说你的想法。
东民有些腼腆地说:我是有想法,这个想法老师听了可能要责怪学生见异思迁,走火入魔,崇信异端邪说,误入歧途了。
定山说:我明白了,你不但接受了**的道理,而且有了加入陕北红军的想法了。
大掌柜说:东民一直就是个思想活跃,不安分守己的人。这次去陕北,看来把你的脑子换了。你不但接受了许多新思想,而且准备选择自己新的要走的路了。尽管你还年轻,但你早已经能够明辨是非,具备很强的判断能力了。我想我和老掌柜都不会反对你去陕北,老掌柜能够支持吴盛萌的事,也肯定不会反对你去陕北。依我看,这是一条正路,这条路能把你引到更宽阔的大路上去!
定山说:是啊,就像你说的,**要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民主社会,应该说你走的是一条光明的大路,我们不会认为你走火入魔,误入歧途的。但是,你自己要考虑好,毕竟是要背井离乡,抛妻舍子去干一件风险很大,但又很有意义的事情。我想,这绝不是投机,这是你人生路上一个重大的转折,你必须要把握好。一旦到了那里,就不能瞻前顾后,左摇右摆,甚至中途颓唐了。要在一个新的境界中,把自己磨炼成一个人才。
大掌柜说:上次你就离开过隆丰福一次,那时候你过高估计了自己,又是以发财为目的的。这次你是以接受了新思想为前提的,是投身于一个理想,一个信念,按你说的是投身革命。这两者之间是不同的,你要去干的是和吴盛萌,赵明均他们一样的事情,是为天下百姓谋福利的事情,因此,二者不可同日而语。老掌柜把我要说的话都说了,我不重复了。我想,现在国共两党又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儿了(合作了),你去了会更容易些。你给你媳妇说,你走了之后,有啥难处叫她尽管来寻我。
东民没想到两位掌柜没有责难自己,甚至没有一句拉后腿的话,而是热情鼓励,谆谆教导自己,这其中的很多话是语重心长的,完全是一种父辈的关怀和爱护。东民给二位掌柜和自己的杯子里都斟满了酒,然后站起来举着杯子说:东民对于二位尊者有报不完的恩,现在又一次要离你们而去了,你们鼓励了我很多,我从内心深处感激二位像父亲一样关心着我。此去艰难险阻,道路并不平坦,我已经准备好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把三杯酒一饮而尽。
定山告诉他:东民,明天到柜上再领三个月的工钱。以后需要可随时给我招呼。
火车站周围空前热闹起来了。
从火车上下来的有少数商贩、学生和军政人员,大部分都是逃荒和躲避日本鬼子过来的难民。这些人扶老携幼,背着沉重的铺盖行李从出站口出来,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些手足无措。一家人或者几家人聚集在一个遮阳背风的地方,围坐在行李上,女人们去找水和吃的东西,男人们则蹲在一块商量或找个小摊儿小铺,打听在那里能寻个安身的地方。车站前的空地上几乎快被占满了。一拨儿走了,另一拨儿又来了,每天都能看见这些拖着沉重的步子,操着外地口音的人群。他们后来大多数都落脚在铁路两旁,或者集聚在城东北一带离铁路不远的地方租屋子、搭棚子,后来就捡来破砖烂瓦自己盖房子。他们是沿着铁路来的,似乎有一种与铁路离不开的情结。
二府街距离北门较近,往西的铁路就是从北门的箭楼前飞驰而去。铁路以北的大片地区就是这些外来户居住的地方。他们一般都从北门进城,二府街一带的铺子就成了最先能看到的小小商业区。
不过,尽管这一带有着不少高门大户,由于商业气氛不浓,加上习惯使然,富人们买东西还是要到南院门一带。因此,隆丰福铺子里那些时尚的服装,像高级的西服,经典的旗袍,高贵的裘皮以及南方新款的女装,在这里都变成了冷货。卖得好的是那些平民百姓穿的长衫、马褂、棉袍和下苦人穿的粗布棉衣棉裤、皮大衣、棉大衣、甚至还有以前从来都不卖的套裤,棉护腿,棉背心等。看着一天忙忙碌碌,红红火火,打门时一扎账,没卖多少钱。
面对这种情况,定山和大掌柜都知道个中原因,夏月荷也心知肚明,她再也不在定山面前抱怨服装铺子回钱太少了。定山心里萌发了一个想法,还没有来得及跟大家商量,一个突然发生的事情让隆丰福又经历了一次炼狱。
寒露刚过,天气猛地冷了下来,溜溜的小风吹得人缩头缩脑,随风卷起的灰尘和树叶让人睁不开眼睛,本来人就不多的街道上下午几乎看不到人影了。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像是突然遇到似的在隆丰福铺子门口瞅了半天,很内行的看位置,看规模,最后商量了一会儿才进来。进门就要见拿事的大掌柜。
靳铁锁上前问道:有啥事?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满脸堆笑着说:想跟贵铺商量一个事儿。
靳铁锁说:你说啥事儿?
尖嘴猴腮说:我们是南方一家大的染织厂,有些布料想让贵铺看看。说着后面那个一脸憨厚的小年轻急忙递上一块样品。
靳铁锁接过一块鲜蓝布料仔细看了看,这布经纬粗疏,但摸起来手感柔软,放开后平展。他还没有见过这种布料,自己拿不准,就说:我们都是直接从汉口进料,东西又好,价钱又便宜,这个我们不要。
尖嘴猴腮说:汉口大部分货都是从我们那里过去的,它再便宜还能比我们厂家的便宜?
靳铁锁说:我们加工场用量大得很,现在布料都进够了,暂时不要。说着就把布料推了回去。
尖嘴猴腮看出他不是个拿事的角色,拿出一块有两丈多的布料递给靳铁锁说:大掌柜,这块布料我不要钱送给你,你们先做几件衣服试一试,看看东西再说。另外,这一匹布放这里,当个样品,你卖多少钱我不管,五丈一尺,我们只收你十六块钱,要得多还可以再少。过几天我再来,万一有事要找我,可给龙首塬上的惠民客栈招呼一声。说完俩人就顶着风朝西走了。
大掌柜让靳铁锁拿着那块布到加工场去找定山看看。
定山把布反复看了半天,又让几个裁缝把式看,大家都认为这种布看起来不像好料子,但色气正,摸起来还不错,手一松平平展展的,真还没有见过。
牛师说:这可能是弄出的新花样,做衣服好看不耐穿。
张师说:这料子只能哄人,我看成衣上不能贴咱的标徽,不然要挨骂呢!
定山说:好,咱不做这亏人的买卖,这货咱不能要,料子他来了之后叫他拿走。
靳铁锁出来后把那块两丈多料子交给常怀德说:这是他们给咱的,不要钱,你叫人做成衣服,咱挂出来试活试活,又不折啥!
常怀德见说得有理,就交给牛师叫他做成几件学生装。而留下的那一匹料子,靳铁锁把它插在货柜的货旁边,等那俩外地人来了叫他们拿走。
几件学生棉上衣做好了,这种精巧的式样配着少见的鲜蓝色,挂在一片黑色白色中间显得分外突出,很快就有人来看,并带着孩子来试,一问价钱没还价买走了。靳铁锁因为这个料子便宜,报的价钱不太高。
五件学生服卖得只剩下一件了,靳铁锁正考虑是不是把这一匹料子拿过去再让做成学生装的时候,刚过晌午,铺子门口来了一辆汽车。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军官,快步走进来在货柜上看来看去,先看了那件学生装,又把那匹布料叫拿下来看看,而后,急忙跑回到车跟前对里头说了些什么。只见车门打开,从里头下来一个一看就是个大官的人物,披着军大衣慢慢走进铺子。靳铁锁一见,急忙到门口迎接,请来人坐到后头的账房里。端茶递烟之后才问来人想看什么货。
大官就不理靳铁锁,他对那个年轻军官问:你说你刚才看见了什么材料?
年轻军官恭恭敬敬地说:我看见了一种适合我们的军装材料。
大官啜了一口茶,掏出一个精致的金色盒子,从里头取出一根包着透明纸的带咬筋的中号雪茄,剥去包纸刚放在嘴上,年轻军官一根划着的火柴已经伸到雪茄跟前,留着胡子的嘴吧嗒吧嗒地嘬了几口,蓝烟就冒起来。大官等到嘴里的黄烟喷出来之后,才用戴着蓝宝石钻戒的手指取下雪茄说:拿过来看看。
年轻军官对靳铁锁说:把那匹布料和那件学生装拿来。
铺柜旁的小相公早已准备好立马送了过来,摆在桌子上。
大官趁着窗户进来的阳光,仔细把布料和学生装都看了一遍,说:是的,就是它。
年轻军官问:这种布料是你们的吗?
靳铁锁说:是我们的。
年轻军官问:现在有多少?
靳铁锁反问:官长想要多少?
年轻军官问道:一匹是多少?
靳铁锁说:一匹是五丈一。
年轻军官大概心算了一下说:这种布料我最少需要两千五百匹,要这种颜色。说着从皮包中取出一块布料交给靳铁锁。靳铁锁接过一看,就是这块布料,只是颜色浅一些,是队伍上常用的月白色。
靳铁锁问:是一次要还是分批要?
年轻军官说:以后还要,第一批就要这么多。
靳铁锁说:这么大的数量我要和我们加工场商量一下,看看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年轻军官说:这是队伍上的事情,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不敢耽误我们的事情。你这一丈多少钱?
靳铁锁说:平时卖是五块五一丈,要得这么急,得六块一丈。
年轻军官说:要得多应该便宜,你还倒贵了?你这是乘人之急哄抬价钱呢!
靳铁锁说:不是不是,本来咱卖饭的不害怕肚子大的,可官长要的量大时间紧,我要四周八匝派人去弄货,给匠人还要贴辛苦钱,开销就大了。
大官对年轻军官发话道:你跟他啰嗦什么,一丈不就多五毛钱么,不要计较,只要他能拿出来,不耽误咱的事情就行了。说着就站起来往车跟前走去。年轻军官陪着大官上了车,然后又下来对送出来的靳铁锁说:事情成了,给我们处长按每匹一块抽红。听见没有?我啥时候听你的消息?
靳铁锁点头哈腰地说:抽红好说,还有你的呢,官长后个干早过来大概就能定下来。
年轻军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探出头来说:后个早晨我一准到这儿!汽车一溜烟地开跑了。
大掌柜不在,靳铁锁立马先派人到龙首塬上的惠民客栈去找那两个人,客栈掌柜的说:这两人到外地去了,说是今天回来,可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以后我给他说叫他寻你。
靳铁锁把这些情况当晚给定山和大掌柜都汇报了,大掌柜担心那两个客商供不了这么多的货,定山担心这么低的价格他们怎么进得了货。定山让靳铁锁明天一早先到龙首塬去寻那两个人,落实货源。并交代,如果这事能做,就让靳铁锁一直管到底,大掌柜不出面在后面看着,不要出啥麻达。
早晨,靳铁锁正准备出门,那两个人就来了。几句寒暄之后,靳铁锁直接切入正题,拿出样品问道:能不能染成这个颜色?
尖嘴猴腮仔细看了样品说:照这个颜色染没有问题,关键是你要多少?太少我们开一锅划不来。
靳铁锁说:按五丈一匹,先要两千五百匹。
尖嘴猴腮一听不相信地自问自答:多少,两千五百匹?
靳铁锁说:两千五百匹,这还是第一批。
尖嘴猴腮和那个憨厚的小伙子眼里都流露出惊喜和怀疑的神情,尖嘴猴腮还不相信的又问了一句:真是两千五百匹?
靳铁锁说:隆丰福铺子从来说啥是啥。
得到肯定答复,尖嘴猴腮站了起来,有点激动地问:咱们铺子付款没有问题吧?
靳铁锁不屑地说:你到其他铺子或者钱庄去打听一下,隆丰福做生意钉子是钉子铁是铁,不吭不骗,不拖不欠,保证来回,错了管换!你这点钱算个啥!
尖嘴猴腮连连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头回打交道,又是这么大的买卖,难免要问清楚。贵铺什么时候要货?
靳铁锁说:这是要问你的,你啥时候能交货?
尖嘴猴腮用手掐算了一下,嘴里咕道着,最后说:我连来带去最快得十五天。行不?
靳铁锁问:能不能再快一点?
尖嘴猴腮说:这是最快的了,这里头还不能有一点差错。
靳铁锁说:那好吧,明天下午你过来这事定板。
第二天上午开门时候不长,那辆小汽车又停在门口,年轻军官从车上下来直奔账房,靳铁锁急忙陪坐,小相公斟上香片茶。年轻军官开口就问:货落实好了没有?
靳铁锁说:货没有麻达,十五天保证如数交货。
年轻军官说:军中无戏言,十五天后我一定要见货,到时候再说没有,咱就不是这么客气地说话了。
靳铁锁说:你放心,跟队伍上打交道咱这儿不是头一回了,你也不要卡的太死,再放缓三天,十八天一定叫你见货。
年轻军官想了想说:也好,就十八天。价钱咱说好了,六块一丈,两千五百匹,从明天起十八天交货。
靳铁锁笑着说:咱谈了这么大的生意,我还不知道官长贵姓大名呢。
年轻军官说:我姓白,白俭银,三十七军少校副官,这次陪同军需处长专门置办军服材料。以后咱们熟了,在西安有事我就直接把单子拿过来。
靳铁锁略带神秘地问:咱们队伍驻扎在什么地方?
白俭银虚张声势地说:在外头谁敢打听队伍驻地当头就是一马鞭,拉回去绑到尿桶上三天不给吃饭。这是军事机密!咱们做生意,我不计较,告诉你吧,军部在兰州,总库在平凉。说着从皮包里拿出一份桑皮纸的关防,靳铁锁接过一看,天头上赫然几个印刷宋体大字:三十七军军函,正文为行楷,大意为:军需采办,军令如山,官军商民,广为助援,钱货交易,货真价实,见货付款,不得拖欠,沿路关卡,提供方便。右下方一个血红的方形关防:三十七军军部。
靳铁锁看了双手递还给白俭银,白俭银放进一个卷宗袋中。
靳铁锁说:请官长先把这个定钱交了。
白俭银一听眼睛一瞪:啥?还要定钱?队伍上买货从来没有给谁交过定钱!刚才你也看了,关防上写的一清二楚,见货付款,不可能先付定钱。
靳铁锁说:哎呀,不付定钱这事可能就弄不成了。这么大宗的货没有定钱谁都不敢接手。
白俭银把皮包咔的一声锁上,很不高兴地说:早说要定钱咱就不谈了,裤子脱了下河呀,你可没水了!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说:我看你也拿不了大事,你跟你的脑系再商量一下,我明天再过来一趟。
靳铁锁想了一下说:好,明天再说。
靳铁锁在账房里和白俭银的一番对话,楼上的定山和大掌柜听得一清二楚。白俭银走了之后,靳铁锁上楼请示接下来咋办。
大掌柜说:铁锁刚才一番答对张弛有度,环环紧扣,没有疏漏,把他逼到河沿上了,应该说较量成功。谈生意就是要这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龙争虎斗。
定山说:对,铁锁长进很大。不过,我看是把咱逼到河沿上了。他不给定钱咱到底弄不弄?
大掌柜说:他们能寻到咱这个偏僻的地方,估计这个料子南院门一带都没有,咱的报价比进价高了一半儿还多,如果别人还有的话,他能接受咱的,说明咱的价合适,答应明天再来,说明他没有跟别人谈好。
定山说:可这没有定钱人心里不踏实,风险太大呀!
大掌柜说:风险是大,可不在咱身上,料子咱也不给定钱。
靳铁锁说:对呀,一会儿那两个来了,咱不给他定钱,他愿意做,咱就跟队伍上做,他们不愿意做,咱不做就是了。
定山想了一下说:这样也好,咱把宝押在供货商身上!
铺子里刚换着吃完晌午饭,尖嘴猴腮和小憨厚来了。靳铁锁装作没看见在打着算盘。两个人在小相公带领下轻手轻脚走进账房,直到小相公说:靳掌柜,客人来了。他才如梦方醒,歉意地站了起来让座。接谈开始一切都很简单:两千五百匹:十五天必须交货:样品一裁两半,两家各执一块,验货时货必对板:每匹布五丈一尺,按五丈结算:每丈两块八,每匹十四块:抽验十匹,其中两匹及以上尺码不够者全部缺一罚十:包装破损者不收,淋雨湿水者不收,颜色不正者不收。验货无误后付款。
尖嘴猴腮看着靳铁锁写的这些条件皱着眉头说:靳掌柜真是把我们逼到墙角了,我们在你画的独木桥上,错了一步掉下去就淹死了。好吧,我只好把鞋子提在手里过你这桥,为了吃你这口饭,豁出去了!
眼看着这个事情就结束了,尖嘴猴腮突然提出定钱问题。
靳铁锁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尖嘴猴腮说:什么,什么?定钱?没听说过,我们不管进谁的货从来没有付过定钱,要是要定钱,咱这事就当是在一块说了个耍话,哈哈一笑,各走各的!
尖嘴猴腮像是快哭的样子哀求着说:这么多的货,不给定钱,掌柜也不敢进料呀!拉来了你们万一不要了,我可该怎么办?这不是要把往绝路上逼呀!
靳铁锁说:哎,你可别说这话,做生意你卖我买,两厢情愿,我没逼你,你认为不好做就不做,我不箍着你非做不可!隆丰福这么大的铺子还能赖你不成?
尖嘴猴腮苦着脸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这叫舍不了孩子套不了狼,行,就冒一回险吧!说完,起身要走。
靳铁锁说:你能来我就指望你,你不来我就要寻别人了,这十五天后,你不来不把我耽搁了!
尖嘴猴腮说:说得是,现在说啥你也不相信,这样吧。他从中指上脱下一个大金戒指放到桌子上说:这个做个信物,货拉来了再给我,行不行?
靳铁锁拿起戒指看了看,掂了掂说:好,信你一回吧!随即把二人送出门说:明天晌午见我的话再走。尖嘴猴腮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又在一起商量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这个事情八字已有了一撇了,定山提出明天叫队伍上的把关防留下,此事才算踩稳了。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那个军需处长最后才表态:咱急着要布料,关防给他们留下,让白俭银再回兰州一趟重办一封,双方才算把这事最后定死。
十五天像蔫驴拉磨似的好不容易才过去了。
第十六天一早,白俭银的小汽车就停在铺子门口,他夹着皮包,挺胸抬头地直奔账房。靳铁锁放下手里的算盘,脸上笑得像一个四处裂口的火晶柿子。
白俭银单刀直入问道:货到了没有?
靳铁锁嘴角快挨着耳根上说:前天收到一封信,说:货已装上火车,今天一定到西安。没麻达,误不了你的事。
白俭银说:好,我明天把车带过来。说完转身就出门而去。
现在该轮到靳铁锁着急了,他立马派人去龙首塬探听那两个人回来了没有。探听的小相公回来说:人还没到。
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尖嘴猴腮来了,他说货已到了,他的掌柜的一起来了。货现在车站的一个库里,明天一早可以看货,货色、数量都没问题。
靳铁锁一听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
尖嘴猴腮说:我们掌柜的说,提货时要付款。
靳铁锁说:哎呀,真是小气,货都到了,我这里等着要呢,还怕不给你钱!
尖嘴猴腮听说:那好,那好。明天一早我过来。
一大早,靳铁锁随着尖嘴猴腮一起去库房看了货,对了板,点了数,抽了验,算了款,说好让尖嘴猴腮跟着去结货款。
昨天晚上定山听了铁锁报告,说一早白俭银来催货,天黑前来人说货已经到了。在铁锁走了之后,他已经叫人帮着夏月荷把三万五千的银票准备好了,自己随身带着。大掌柜到染料行去会见天津客人去了,他一个人在楼上看报。听见靳铁锁和尖嘴猴腮看完货回到铺子,铁锁安排人给尖嘴猴腮上茶,并嘱咐上好茶,并看着铁锁上楼时轻狂的样子,突然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其中有没有诈?这个三万多块钱挣得也太容易了,一个来推销的,恰巧就有要买的,是不是太巧了?他又反回去想了一遍,觉得卖的和买的不像一伙的。货在东,要的人在西,也许是碰巧了。他反复设问,不断推翻,莫衷一是。以至于铁锁过来向他说什么都没听见。
靳铁锁靠近定山又说:老掌柜,货验过了,一切都没麻达,人家现在要结账呢!
定山才回过神来,连他自己都很奇怪地怎么说了一句:噢,结账?等一会儿银票就送来了。说完才感到自己这一句下意识谎话说的多么适时。
中午了,尖嘴猴腮有点坐不住了,几次催问送银票的人怎么还没来?靳铁锁叫来几个菜,打来一壶酒,虽然也着急,但他不敢催老掌柜,只是不断劝尖嘴猴腮喝酒,一边不断向外眺望。停了一会儿小憨厚来了说:咱们掌柜的发脾气了,让快把银票送去。
定山这时候已经定下心了,不见队伍的银票他的银票就不出手。
晌午过了,就在尖嘴猴腮喋喋不休报怨靳铁锁不守信誉的时候,白俭银的汽车到了,后面还跟了两辆大汽车。白俭银一进铺子就说:我刚从平凉带着车过来,货在哪里?
靳铁锁说:货在火车站。
白俭银说:那就快到车站去!
一个小相公过来说:老掌柜刚才走的时候说,官长来了请到楼上说话。
一句话提醒了靳铁锁,他连忙请白俭银上楼。
白俭银一上楼,定山就谦恭地站起来说:官长请坐,我是账房,在这里专等官长结账的。
白俭银一听账房要结账立马就火了:到现在午马长枪说了一通,我连货的影子都没见上,就让我结账,我凭啥给你结账?
靳铁锁被说的张口结舌,定山笑着也以一个办事的身份不说话。
白俭银说:见了货,验了货,点了数,不用你说我一把结清!他说着拉开皮包,掏出一张银票一晃,这不是银票?买东西来了,还能不带钱?又把银票放了进去。拉起靳铁锁就要走:走,走,见了货当场给钱!刚走两步倒了回来,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还说:渴死我了,一路上紧赶慢赶连口水都没喝。拉着靳铁锁下楼,皮包却留在桌子上。
楼下,尖嘴猴腮拉住靳铁锁问:我的账咋办?定山赶快下楼,把靳铁锁叫到一旁,偷偷把银票塞给他,轻声说:到库房给他。白俭银的汽车已经开动,靳铁锁只好和尖嘴猴腮两人坐洋车去库房。到了库房,汽车还没到,对方的掌柜也不理靳铁锁,尖嘴猴腮催着要银票,靳铁锁就把银票交给他。尖嘴猴腮看了一眼就交给他的掌柜,掌柜看完收了起来,提起包说:我在外面饭馆等你俩,快点过来!尖嘴猴腮答应着给靳铁锁递了一根烟,靳铁锁摆摆手说不会,尖嘴猴腮说去借个火就出去了。
靳铁锁把货又看了看,转身出来看白俭银的汽车来没来,一看外面什么车也没有,他想:应该到了,怎么还没来?再一看,尖嘴猴腮也不见了,他出门在外面找了一圈也没见他的影子,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异样,还没等想清楚怎么回事儿,一个小相公飞也似的跑来喊道:银票先不要给!不要给!
靳铁锁回去才知道,白俭银的皮包里的银票只有十个银洋,而那个布料一见水就变成比纱布还要稀薄的东西,每一丈只卖四毛钱,鬼市上多得是。尖嘴猴腮留给他的那个大金戒指,金行的把式看过说,这是黄铜里头包的铅条,在醋里泡过,只值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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