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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文房四宝,端端坐了写起本来。本上写道翰林承旨臣钟景期,诚惶诚恐,稽首1顿首谨奏,为奸相窃操国柄,渎乱2朝纲,伏沥愚忱,仰祈睿鉴事臣闻万乘之尊,威权不移于郡小;九重之家,聪明不蔽于俭壬3。故欲治天下,必先择人;欲择人材,必清君侧。此微臣下伏草莽之时,固夙夜4不忘,思得陈一得之愚,以报皇恩千万之一也。

    今陛下不弃鄙陋,厕臣讲院,目击权臣僭窃,不敢不以窥管之见,谬为越俎5之谈。窃见宰相李林甫,节度安禄山,中外交通,上下侧目。舌摇簧鼓,播人主若婴孩;眉蹙剑锋,杀官民如草芥。官爵之升迁,视金钱之多寡;刑狱之出入,觐6贿赂之有无。腹心暗结于掖庭7,爪牙密饰于朝右。陷尽忠良,固彼党羽。种种凶恶,擢发难数8。

    臣固知投鼠忌器,不敢以怒螳挡车。第恐朝政日非,奸谋愈炽,将来有不可知者。故不避斧钺之诛,以请雷霆之击也。如果臣言不谬,伏祈陛下敕9下廷尉,明正其罪,或窜遐荒,或膺斧锧10。举朝幸甚,天下幸甚。臣不胜激切屏营之至。谨奏。

    景期写完了本,不脱公服,就隐几假寐待旦。到得五鼓进朝,那早朝的常套不必细说。景期将本章呈进内阁,各官俱散。

    只有李林甫、杨国忠二人留在阁中办事。少顷,司礼监将许多本章来与李、杨二太师票拟。

    二人接了,将各官的逐一看过。有的是为军需缺乏之事,也有为急选官员之事,也有为地方灾异事,也有为特参贪贿事,也有为请决大狱事,也有为边将缺员事,也有为漕运衍期事,李、杨二人一一议论过去。

    及看到钟景期一本,二人通呆了。将全本细细看完,李林甫拍案大怒道“这畜生敢在虎头上做窠么也罢。凭着我李林甫,一定要你这厮的驴头下来,教他也晓得我弄权宰相的手段。”

    杨国忠看了本,心里想一想,一来妹子虢国夫人曾为钟景期谆谆托付,1 稽qi,音启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到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2 渎du,音独乱扰乱,叛乱,3 俭xin,音先壬巧言谄媚、行为卑鄙的人。

    夙su,音素夜早晚、朝夕。

    越俎zu,音祖超越自己的职务范围。

    觐j,音进这里是度量之意。

    掖yè,音夜庭皇宫中的旁舍,宫嫔所居的地方。

    擢发难数喻罪恶多得象头发那样数不清。

    敕chi,音斥特指皇帝的诏书。

    斧锧zhi,音质斩人的刑具。

    教我好生照顾;二来自己平日因李林甫百事总揽,不看国忠在眼里,所以也有些怪他。

    如今见他发怒,就解劝道“李老先生且息怒。我想这轻躁狂生,摭拾1浮言,不过是沽名钓誉2,否则必为人指使。若杀了他,恶名归于太师,美名归于钟景期了。以我愚见,不若置之不问,反见李老先生的汪洋大度。”李林甫道“杨老先生,你平日间也是最怪别人说长道短的,今日见他本上只说我,不说你,所以你就讲出这等不担斤两的话儿。我只怕唇亡齿寒,他既会劾3我,难道独不会劾你。况且他本内的腹心暗结于掖庭这句话,分明道是禄山出入宫闱的事,连令妹娘娘也隐隐诋毁在内了。”

    这几句话,说得杨国忠低首无言,羞惭满面,作别先去了。

    李林甫便将本儿票拟停当,进呈明皇御览。

    原来高力士、杨贵妃都曾受虢国夫人的嘱托,也在明皇面前极力救解,以此钟景期幸而免死。明日批出一道圣旨钟景期新进书生,辄4敢诋毁元宰亲臣,好生可恶。本应重处,姑念新科榜首,着谪降外任,该部知道。

    旨意下了,铨部1逢迎李林甫,寻个极险极苦的地方来检补,将钟景期降授四川石泉堡司户。

    报到景期寓所,景期不胜恼怒。思量那明霞小姐的姻缘,一发弄得天南地北了。又想要与虢国夫人再会一面,诉一番苦情。谁想李林甫、安禄山差人到寓所来,立时赶逐出京,不许一刻停留。那些长随伺候人等,只得叩头辞别。

    景期收拾了东西,叫苍头与冯元陪同出了都门,到乡间坟堂屋里来住下。思量消停几日,然后起身。

    可恨那李林甫明日绝早,又差人赶到乡间来催促。景期只得打点盘缠,分付苍头仍旧在家看管坟茔。

    冯元情愿跟随前去,就叫安排行李马匹。停当了,吃了饭,到父母坟上痛哭了一场,方才揽衣上马。冯元随着而行,望西进发,一程一程的行去。路又难走,景期又跋涉不惯,在路上一月有零,只走得二千余里,方才到剑门关。

    正值五月,天气炎蒸。那剑门关的旁边是峭壁危崖,中间夹着大涧,山腰里筑起栈道,又狭又高。下面望去,有万丈余深,水中长短参差的凌峭石笋,有成千上万。涧水奔腾冲击,如雷声一般响亮。

    一日只有巳午二时,有些日光照下,其余早晚间惟有阴霾2黑瘴3。住宿就在石洞中开张,并无屋宇。打尖时节,还有那些不怕人的猢狲4跳在身旁边看人吃饭。

    摭zhi,音职拾拾取。

    沽名钓誉赚取名誉。

    劾hé,音河揭发罪状。

    辄zhé,音哲即,就。

    铨án,音全部吏部以三铨分其选一曰尚书铨,二曰中铨,三曰东铨。2 阴霾ái,音埋空气中因悬浮着大量的烟尘等微粒而形成的混浊现象。3 瘴zhàng,音帐瘴气,旧指山林间湿热蒸郁致人疾病的气。

    猢狲猕猴的一种。泛指猴。

    景期到了此际,终日战战兢兢,更兼山里热气逼将下来,甚是难行。且又盘缠看看缺少,心上又忧,不觉染成一病。勉强走了日,才出得剑门关的谷口。景期正要赶到有人烟的去处将养几日。不想是日傍晚时候,忽然阴云密布,雷电交加,落下一场雨来。好大雨,但见括地风狂,满天云障。括地风狂,忽喇喇吹得石走沙飞;满天云障,黑漫漫遮得山昏谷暗。滂沱直泻,顷刻间,路断行人;澎湃冲倾,转盼处,野无烟火。千村冷落,万木悲号。砰訇1一声霹雳,惊起那深潭蛟蟒欲飞腾;闪烁一道电火,照动那古洞妖魔齐畏缩。若不是天公愤怒,也许是龙伯施威。

    这一场大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众客伴诚恐赶不上宿头,不顾雨大,向前行去。只有钟景期因病在身,如何敢冒雨而走。

    回头望见山凹里露出一座寺院,便道“冯元,快随我到那边躲雨去。”策马上了山坡,走到门前,见是一个大寺,上面一块大匾,写着“永定禅寺”,山门半开半掩。

    景期下了马,冯元将马拴在树上,随着景期进去。行过伽蓝2殿,走到大殿上来。见冷冷清清,香也没人点一炷3。景期合掌向佛拜了三拜。

    走至廊下,见三四个和尚,赤脚露顶,在那边乘凉。景期向前欠身道“师父们请了。”

    内中有一个回了问讯。那些和尚都睬也不睬,各自四散走开。连那回问讯的也不来交谈,竟自走去了。

    景期叹了一声,脱下湿衣,叫冯元挂起晾着,自己就门槛上坐了。冯元也盘膝坐在地下。景期道“冯元,如何这里的和尚这等大样”

    冯元道“岂但这里,各处的贼秃通是这等的。若是老爷今日前呼后拥来到此间,他们就跪接的跪接,献茶的献茶,留斋的留斋,千老爷,万老爷,千施主,万施主,掇臀呵屁的奉承了。如今老爷这般模样,叫他们怎的不怠慢。”

    他这边说,那边早有几个和尚听见。便交头接耳的互相说道“听那人口内叫什么老爷,莫非是个官么”

    内中一个说“待我问一声就知道了。”便来向景期道“请问居士仙乡何处,为何到此”

    冯元便接口道“我家老爷是去赴任的。因遇了雨,故此来躲一躲。”

    和尚听见说是赴任的官员,就满面撮拢笑来道“既如此,请老爷到客堂奉茶。”

    景期笑了一笑,起来同着和尚走进客堂坐了。和尚们就将一杯茶献上,景期吃了。和尚又问道“请问老爷选何贵职”景期道“下官为触忤当朝,谪贬四川石泉堡司户。”

    和尚暗道“惭愧,我只道是大大官府,原来是个司户。谅芝麻大的官有甚好处,倒折了一杯清茶了。”心里想着,又慢慢走了开去,依旧一个人也不来睬了。

    景期坐了一会儿,只见又是一个和尚在窗外一张,把冯元看了又看,叫1 訇hong,音轰大声。

    伽qié,音茄蓝梵文的音译。僧伽蓝摩的略称。佛教寺院的通称。3 炷zhu,音住量词,指线香。

    道“你是冯道人,如何在此。”冯元听得,奔出来见了道“啊呀,你是人鉴师父,为何在此”

    看官,你道冯元为何认得这人鉴原来当景期打发他出来后,就投在人鉴庵里,做香火道人,后来人鉴为了奸情事逃走出来,在此永定寺里做住持僧。这日听见有个司户小官儿到他寺里,所以出来张看。不期遇到了冯元。便问道“你一向不见,如何跟着这个满面晦气色的官人到此”

    冯元听了道“你休小觑他,这就是我旧主人钟老爷,是新科状元,因参劾了当朝李太师,故此谪官到此。”

    人鉴道“幸是我自己出来,不然几乎得罪了。”慌忙进去打个深深的揖道“不知贵人远来,贫僧失礼,未曾迎迓1,望乞恕罪。”

    又连忙分付收拾素斋。叫冯元牵了马匹进来,又叫将草与马吃。请景期到方丈中坐了,用了斋。

    天已夜了,人鉴道“今日贵人降临荒山,万分有幸。天色已晚,宿店又赶不上,不如就在小庵安歇了罢。老爷的铺盖都已打湿,不堪用了。后面房里有现成床帐,老爷请去安置。这湿铺盖也拿了进去,待我叫道人拿一盆火来烘干了,明日好用。”

    景期道“多承盛情,只是打搅不当。”人鉴道“说那里话。”说着点了灯头,带景期走过了十数进房子。将景期送入一个房里,便道“老爷请安置,贫僧告退,明早来问安。”景期感谢不尽。

    因行路辛苦,身子又病,见床帐洁净,不胜之喜,倒在床上就睡了。

    冯元在床前将湿衣湿被摊开,逐一烘焙2。至更余要大解,起来忙出房门,见天上下过了雨,已是换了一个青天。新月一弯,在树梢上挂着。冯元又不认得寺里的坑厕在何处,只管在月光之下闯来闯去。

    走到前边,摸着门上已下锁了。只觉得门外火光影影,人语嘈嘈。

    冯元心中疑惑,从门缝里一张,只见人鉴领着七八个胖大和尚,手中通拿着明晃晃的刀儿。

    人鉴道“师兄们,我当初在长安居住时,晓得钟状元是个旧家子弟,此来毕竟有钞。况且你们方才曾怠慢他,我虽竭力奉承,只怕他还要介意。这个人,就是李阁老尚敢动他一本,必是难惹的。我们如今去断送了他,不惟绝了后患,且得了资财,岂不是好。”

    众和尚道“既如此,我们进去行事罢。”人鉴道“且住,这时节料想他有翅儿也没处飞去了。我们厨下的狗肉正烧得烂了,且热腾腾的吃了,再吃几杯酒壮壮胆,方好做事。”众和尚都道“有理。”便一哄儿到厨下去了。

    冯元听得分明,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连大解也忘了,慌忙转身飞奔。每一重门槛,都跌一交,连连跌了四五个大筋斗,跑入房中,掀开帐子,将景期乱推道“老爷不好了,杀将来了,快些起来。”

    景期在睡梦里,惊醒道“冯元为何大惊小怪”

    冯元道“老爷不好了。方才我听见人鉴领着众和尚,持了刀斧要来害你,须快快逃走。”

    景期听了,这一惊也不小,急忙滚下床来问道“如今从那里出去”

    迎迓yà,音亚迎接。

    焙bèi,音备烤。

    冯元道“外面门已锁了,只有西边一个菜园门开着哩,那边或有出路。”景期道“行李马匹如何取得”冯元道“那里还顾得行李马匹,只是逃得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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