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团年饭后,我们只好在寝室里闲聊。这时候谁家也不会欢迎客人的,我们四人中年纪最长的老大哥漆振荣(他快二十岁了)说:“我们四人以后最好不要总在一起,特别是不要把刘耀荣拉在一起。”我惊奇地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我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漆振荣说:“难道你看不出来?素秋姑娘对你很有意思哩。我们总掺和在一起会妨碍大事的。”像演双簧的,舒柏棠说:“什么大事呀?”他们三人齐喊:“终——身——大——事!”我说:“你们瞎说!”口里虽然这么说,但经漆振荣一点穿,心里模模糊糊感到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她每次说话都是对着我来,每次的目光都是直视着我……漆振荣说:“我们打个赌,如何?”小个子夏慕启说:“怎么个赌法?”漆振荣说:“明天早餐后,我们三人到素秋姑娘门前走过,要让她知道耀荣在学校里没有出去,我保证,她准来……”
大年初一早晨,我们留校同学组织起来,从校长起,到每一位工友,家家拜年。吃过早餐,按计划行事。赌约:如果素秋不来,由漆振荣为我添三天饭;如果她来了,由我给他们三人添三天饭,也就是说做三天“奴隶”。
他们三人走了,我却如坐针毡:一会儿想到她一定会来;一会儿又推翻能来的理由,感到毫无可能,完全是漆振荣瞎闹。我又不能离开寝室,这也是赌约中规定了的。枯坐无聊,昨天睡眠不足,就索性睡觉吧——这样过大年初一,简直是糟蹋了节日。
睡得迷迷糊糊,被人推醒。睁眼一看,一张美丽的脸正微笑地俯视着我。漆振荣真是诸葛复生,她真的来了!我连忙起身,她落落大方地在我床边坐下,她这是把我下床的路给堵了,我只得偎在床上。
寝室的光线有点暗,可我感到她的眼睛是夜明珠,放出一种明亮的光。她说“怎么,一个人这么过大年初一,不闷气?我来陪你,欢迎吗?”我说:“您到我这穷窝里来陪我,使我真是受宠若惊!我要好好谢您。可是,您大年初一不在家陪伯父伯母,二位老人不会见怪吗?”她说:“我向你提两个要求,第一,不能对我说‘您’要说‘你’,这样才亲切;第二,我姓余,名素秋,要直呼我名,这样才近乎。你同意吗?”在她热切的目光下,我只有点头答应。
她细细地问我的家庭情况,我都拣主要的对她说了。我问她,她告诉我:“她家开了一个百货商店,她妈妈生了她们姐妹二人,大姐已出嫁。她读商业学校会计班,已经毕业。”说着说着,她不做声了。我静静地等她说下去,突然她掩面哭泣起来。这一下我慌神了——我这人就怕女孩子哭,着急地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我扳她的手指,她顺势倒在我怀里,抽抽搭搭的说:“你愿意救救我吗?……你不救我,……我就完了!”我惊诧已极,赶忙扶她坐起,说:“你要我救你?我能够救你?”她停止哭泣,泪眼婆娑地直点头。我顿生一股所谓男子汉的豪情:面对美丽女子的请求,作为一个男子汉,你能拒绝吗?我慷慨地说:“你要我怎么做?你说吧!虽然我们这还只是第三次见面——”她打断我的话:“我们不止是第三次见面——从你开始写对子卖不久,我就多次来观察你了。你埋头在写字,没有发现我罢了。”我说:“真的?”“当然是真的!”接着她说了几次关于买卖对联的事,果然证明她就在不远处观察我们。我说:“言归正传。你且说说要我怎么救你。”她突然表现出一种娇羞,脸现红潮,低头不语。我有些着急地说:“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羞涩地说:“女孩儿家,说这话难为情——既然到了这一步,不说也不行了,可是我说出来之后,你不能轻视我!”我郑重地说:“你这说哪里话?你既然把这么重大的事相托,这是你看得起我,我能轻视一个看得起我的人吗?”她想了想说:“好!我说!请你充当我的未婚夫!”说完,她双手捂脸,娇羞不胜。我犹如听到说发生了地震,惊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说什么?充当未婚夫?”她过了一会,抬起头来,已不再娇羞,坦然地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这回轮到我害羞了,我嗫嚅着说:“你是有钱的小姐,我一个穷师范生,还没毕业,能配得上你吗?”她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充当’——现在暂时是充当,至于以后嘛,到以后再说吧!”我奇怪地说:“充当未婚夫就能救你吗?你说详细点好吗?”她说:“我当然要详细地告诉你!”
素秋讲的是这么一件事:有一位南下干部,三十六七岁了,看上了她,要她嫁给他。他管着工商联,也就是恰管着她父亲。答应吧,她一家人都不愿意,这位干部只小她父亲四岁,且毫无感情可言;不答应吧,顶头上司,今后会有穿不完的小鞋,甚至会带来灾祸。好在是国家颁布了,女方法定结婚年龄是十八周岁。那干部甚至说,年龄可以改大嘛。素秋和父母秘密商议,除了年龄这道防线外,还设一道防线:名花有主——有了未婚夫了。但由于这位干部权势大,在本地甚至找不到一个男青年来充当未婚夫,都怕惹祸。但随便胡乱找一个也不行,得要找一个般配的:人品、才学都过得去,现在暂时“充当”也要,将来以假成真也好,总之,就选中了刘耀荣。之所以今天厚颜说穿,是因为这位干部明天要来家拜年:这里的乡风——初二的要拜丈母。也是我们有缘,你昨天到我家去坐了坐,才坚定了我的想法。我问了我妈,她说:“反正只是暂时充当,都可以。”听到这里,我问:“你原来并没有说有未婚夫,现在突然有了一个,那位干部不会怀疑的?”她说:“不!我们原来就当着妇联主任(她当介绍人)说过:我已经有了对象,不劳她费心。”我沉思了一会,说:“按照你的计划,我该怎么做?”她说:“不慌!我问你:你有这个胆量吗?”我笑笑说:“这有什么!上规定得清清楚楚:结婚必须男女双方自愿,任何第三者不得干涉。怕他何来!现在的问题,不是我有没有胆量,而是你和你家里有没有胆量。我嘛,大不了不当这个多数青年不愿当的师范生,或者那位干部将来利用职权把我分配到一个条件差的学校去当孩子王。你和你家就不同了:你们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他手里……”她听我这么一说,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往下滚落。我见了很不忍心,说:“你和你家是下了坚决心不嫁给他的?”她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也不须害怕。俗话说:犯法的事不做,闹人的药不吃。他虽然手中有权,可他也不敢胡来,我相信是英明的!”她轻轻地亲昵地打了我一下:“你这张嘴呀,说得我六神无主的是它,说得我勇气倍增的也是它!”我说:“我决心帮助你!你说怎么办吧?”她拿出一个包裹,从里面拿出两套衣服说:“你明天早晨,换上新衣,到我家去拜年。起来,试试看合不合身。”一试,恰好。我惊奇地望着她,她抿着嘴笑:“是我连夜赶做的——尺寸嘛,只要我到跟前一站,就心时有数了!”我感动地说:“害得你除夕夜不能休息,真难为你!”她说:“这主要是为了我嘛!”她又从床边提出一个袋子,说:“这里面的皮鞋也拿出来试试脚。”我拿出来试,也合脚。袋子里还有两瓶酒,两盒点心。她说:“这是你明天提在手里的礼物!第一,你要做得大方、自然、有气派。第二,喊人时,我要你喊什么,你就喊什么,要像真的。说不定明天那个干部和妇联主任都会来,他姓黄。就是他来了,你也要坦然相对,千万不要说出你真实姓名和住址。第三,你要表现得对我亲热些,但也不能轻佻,要稳重。那姓黄的文化不高,可革命经历长,你千万不能被他克住了。”我们商量了我姓张,是她商校的同学,现在正在某公司供职。当然那公司在大城市,不受他管辖。现在是从家里来,家也在他管辖的范围之外。要十点钟到,表示走了很远的路。她象个导演,也真像个未婚妻,将我“整理”了半天,才悄悄走了。
晚上,我把素秋的情况跟他们三人作了简要的介绍,只是未说那位干部姓黄和职务,也未提妇联主任。只告诉他们这桩事,未告诉具体的人,这是留有余地。他们听了都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支持。最后还开玩笑,祝我们以假成真。
第二天,我按时到了素秋家。果然,姓黄的干部和妇联主任在场。我于是同余家的人配合默契地演了一场戏。直演得姓黄的干部和妇联主任气呼呼地走了,我们才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余家坚决留我吃饭。素秋说:“说不定他们还有眼线监视着我家哩,要是你不吃饭就走,不是露馅了吗?”她大姐、姐夫也帮着挽留我,她大姐说:“难为你帮助二妹,如果连一餐饭都不吃就走,不是太显得寡情了吗?”于是和她一家五口共进晚餐(其实只下午两点多钟)。席间,素秋叽叽喳喳,象只小喜鹊,直往我碗里夹菜。她姐姐、姐夫直夸我演技高明,天衣无缝。她父母有时让让菜,更多的时候是微笑地看着我们,满脸慈祥。看他们两位大人的样子,好象真承认我这个未婚女婿了。
吃完饭,我告辞要走,素秋用她的秀目瞪我:“你存心要露馅不是?你说的家那么远,走得到?按常理,你应该在这里过夜才是。你实在要走,得要等到天黑以后,悄悄地回去。”
她总是有理,当然得听她的。四位大人各忙各的去了,素秋把我引上楼,到她的卧室里去。她说这样做也是按常理:哪有一对未婚夫妻不到卧室里去坐坐的道理。
她的卧室布置得像个闺房:红漆雕花床,洁白的蚊帐,红绫被,梳妆台,衣箱衣柜,当时还比较稀少的缝纫机;另外还有书架,上面整齐地摆着很多书,还有一个写字台,墙上贴着字画。……我指着门框上的横批“一枝独秀”问:“这是你的金挥吧?”她笑笑:“献丑!”
东拉西扯地谈了一会,我说:“我的戏演完了,我身上的服装道具也该归还了。”她生气地瞪起秀目:“谁要你还?你难道打赤脚、冻着回去?”接着我们又商量,平时以少来往为妙,以免露出破绽。要联系就通过书信方式,或者素秋到师范学校去找我,好在姓黄的干部和妇联主任是轻易不到学校去的。
天黑了,在夜色掩护下,溜回学校。进校之前,学着电影和小说里的做法,我故意走弯路,躲在暗处看后面有没有盯梢的。确认后面没有尾巴的时候,才跑回寝室,接受三位同学善意的玩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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