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钟名粲从楼外挟裹着一身冷风,兜兜转转绕进影视大楼的后台走廊口的时候,正好看到朱赞倚着墙壁,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流程大纲。整条走廊里除他以外空无一人,而这个人也似乎跟自己上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不由紧张的强大气场。
“嗨,你好?”钟名粲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应该如何称呼朱赞,脚步顿了一顿,还是决定先上前问句好。
朱赞闻声抬头,看到钟名粲似乎还觉得有些意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哎,怎么来这么早?”
钟名粲微颔首,略显羞涩地微笑着,实话实说:“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就想着早点过来熟悉熟悉环境。”
“态度很不错嘛这位同志!”朱赞伸手拍拍钟名粲的肩膀,他是把钟名粲当朋友了的,虽然现在他是主,钟名粲是客,他是导演,钟名粲是嘉宾之一,但这种身份悬殊的处境依旧挡不住他交朋友的热情,“行,你先去里面歇着吧,等会人都来了就可以开始录制了。大乔哥让我照顾照顾你来着……我这现在也没什么需要叮嘱的,就……加油!”说完还握拳怼了一下钟名粲的正胸口,像是在跟相识多少年的老朋友打闹逗趣,特别地不见外,此刻的神情又变得和上次在音乐剧剧院碰面的时候一模一样了。
钟名粲挑了挑眉,那点环境陌生带来的焦虑心情也因为朱赞身上突然回来的熟悉感而消失不见了。他对朱赞感激地点点头,便去找写着他名字的休息室了。
虽然葛乔之前跟自己说过,节目上会和董林知一个组,但表面功夫还是需要做到位,没抽签之前一切都还得当作“未知数”。
钟名粲找到一间写着“音乐制作人组”的休息室,推门进去,里头空无一人,化妆镜与化妆桌绕房间围了一圈,椅子被摆得七零八落,他数了数,正好有六把。钟名粲走到屋子最里面,坐了下来。
就算只有他一个人候在这里,他也没有闲着,不停地四下观察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来之前钟名粲也做了点功课,找了一些类似的综艺看了几集,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都是相似的套路,一般从进入休息室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录制了。所以其实他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就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不过现在看来,似乎房间里并没有安排什么摄像机之类的东西,刚刚跟朱赞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告诉自己要小心房间里的摄像头什么的。
知道现在还是自由的,钟名粲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身体。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葛乔发了一条消息:我到电视台了,也见到朱赞了,正在待机中……
这次葛乔回复的速度比以往都快,钟名粲特意留意了一下时间,八点二十二分,大概葛乔正在边吃早饭边玩手机吧。
葛乔:“到的真够早的哇,我开车呢,到公司再跟你聊。”
钟名粲是第一次收到葛乔发来的语音消息,想着那边开着车还抽空回应自己的葛乔,忽而轻笑出声。
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你好。”钟名粲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那个男人看上去也很年轻,驼色风衣裹在身上,短发微卷,被风吹得凌乱却还没有打理,长着一张娃娃脸,嘴唇红红的,天生有些微微嘟起。他风尘仆仆地进来,风尘仆仆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把两腿往前一伸,这个位置与钟名粲呈对角线,隔得很远。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这个男人才仰脸对上钟名粲的目光:“哦,你好。”不冷不热。
“我叫钟名粲,也是来参加这个节目的。”钟名粲继续站着,看似对这个男人的态度并不在意,只是在完成自己的自我介绍。
“薛涛。”那个男人仍然惜字如金,也不起身,只是对钟名粲点了点头。
“好名字,”钟名粲笑起来,目光柔和,一派温良,“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唐代也有位名叫薛涛的诗人,不过是名女子,但这个名字一听就带着才情。”
薛涛被钟名粲突如其来的近乎套得一头雾水,他讪讪一笑,终于多说了几个字:“对不起,我语文学的不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说完又觉得自己可能太过不识趣,又补充道,“我只知道全国叫薛涛这个名字的人有好几万人,不是什么稀罕的名字。”
这下钟名粲彻底没话可说了,只好又笑着点点头,重新坐下,低头玩起手机来。穷极无聊,他把跟葛乔的聊天界面退了又进,进了又退,来来回回十几遍,终于又等到了葛乔的新消息。
葛乔:怎么样?朱赞有跟你说什么吗?
钟名粲:就只是先到休息室休息,你真跟他说了要照顾我?
葛乔:说了啊。
钟名粲:我有什么好照顾的?
葛乔:就是给你个心里安慰嘛,你别觉得有负担,朱赞那人一工作起来就特别专注,估计到时候也不会主动管你,反正你有事就找他,找董林知也行,都是在社会上混久了的老狐狸,肯定能帮的上忙。
钟名粲:我怎么总觉得你把我当成孩子来养了啊?
葛乔:你不就是个孩子吗……
钟名粲:……?虽然我叫你一声哥,但你也只比我大两岁吧!
葛乔:哈哈哈哈准确地说呢,你比我小三岁……不过可能是因为你刚从学校里走出来没多久吧,我总觉得你比我小很多。
钟名粲:1993年7月11日,记住了吗?
葛乔:诶?你跟我是同一个月的生日啊!我7月28日的,90年,看看,正好三岁吧。
钟名粲:缘分呐!!
葛乔:那可不!!
葛乔:你们快要开始了吧?不需要现在准备些什么吗?比如发型妆容什么的?
钟名粲:这里好像的确是化妆间,但是我们应该不需要吧……
葛乔:对对对,我们名粲天生丽质!
钟名粲:不是这个意思……
钟名粲:我是说我们这些不是明星的人应该不需要搞造型……
葛乔:哈哈哈你着急解释什么啊,我开玩笑呢。
葛乔:不过说的也是事实啊,你的确也天生丽质嘛,你不会从没听别人夸你长得帅吧?
钟名粲无意中抬头时,就看到屋子里已经又多坐了四个人,全部悄无声息的,就在跟葛乔聊天的这一会儿时间,自己甚至一点都没有察觉。他觉得自己的话已经算少的,而现在这屋子里仿佛坐了一群社交恐惧症患者,一个个沉默寡言得让周遭空气都变得令人窒息了。
不过钟名粲也无心当那个气氛制造者了,低头继续跟葛乔聊天。什么都没有跟葛乔说话有趣。
钟名粲:还真没有,你是第一个。
葛乔:不会吧?你这周围的人眼光是不是都不太好啊,怎么能看不到你的帅气呢!
钟名粲咬着下嘴唇憋笑,葛乔又开始在线撒欢了?
钟名粲:没关系,你看到了就好。
手底下正在打的这一串字还没有发过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乒乒乓乓地动静,似乎是超市里的那种手推车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一屋子“社交恐惧症患者”连带着钟名粲登时警觉地盯向门口。下一秒,有人敲开了门。
“你们好你们好,我是这档节目的副导演,你们叫我雷子就行,”门外站着的人一推开门就开了口,似乎是准备已久的开场白,说得流畅又迅速,“欢迎来我们节目做客哈,看各位音乐制作人已经到齐了,大家稍安勿躁哈,隔壁还缺一个人,估计还得再等一会儿才能开始录制,先休息一下休息一下,我们这边给大家准备了一些零食和饮料,大家先唠唠嗑,互相熟悉熟悉哈……”
说得轻巧,钟名粲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圈一屋子的人,加上自己正好六个人,看起来谁都没有“互相熟悉熟悉”的心思。钟名粲觉得这个场面应该就跟那些选秀节目差不多了,反正上了场就都是竞争对手,在镜头外还装亲密干什么呢?
他觉得有一丢丢幻灭,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这种事情也是因人而异,总会有人跟自己一样认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只不过碰巧不在面前这五分之一里而已。
自从那次不太愉快的网剧片尾曲录制之后,他就没再联系过那位名叫段飞的大学室友,但是在之前与段飞的合作中,钟名粲深深感受到了人脉的力量,比起实力高低,丰富的人脉反而能带来更多更好的机会。他也不是那么固步自封的人。他也想拓宽自己的人脉,多认识几位同行的朋友,最好志趣相投,特别聊得来的那种。
唔,大概就像葛乔一样吧?
可惜应该不会从这个屋子里认识了。
“雷导,那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薛涛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听不出来情绪。
“唔,开始和结束的时间不好说,这不是人还没来齐嘛……会录制六个小时左右,三个小时用来嘉宾个人采访,三个小时集体录制,中间午饭时间一个小时,共七个小时吧,一会儿会有我们的同事来跟你们详细介绍流程的。”
“那是不是得请你们催一催那边的嘉宾呢?要录制六个小时的话,应该现在就抓紧时间开始吧?”这话听上去不急不缓,意味却很明确了,钟名粲看着说这话的那位装束嘻哈的黑衣男人,心底那股紧张焦虑感又浮了起来。
“催一催……”这个叫做雷子的副导演看上去是一个脾气顶好的人,他并不在意这句提问里挟带的□□味,反而像是沉浸在了这个诱人的提议之中,目光逐渐飘忽,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苦笑,声音渐轻,“我也想催啊,谁敢哪……”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小蜜蜂:嘉宾带在身上的无线麦克风,用来收音,主机一般会别在背后裤边上,话筒线从衣服中穿过,话筒别在衣领。音乐剧演员一般会把话筒别在头发上,因为别衣服上的话,如果动作激烈会影响收音。
[注] 收音举杆:收音麦克风的一种,需要不会入镜的场外人员举着长杆,就是那个毛茸茸的东西,主要用在电影和电视剧里。
第二十三章
朱赞的嘴角勉强噙着微弱笑意,与那几位乐坛上有头有脸的老牌歌星们插科打诨。可实际上,他心里的怒火烧得正猛,就快要到达爆发值了。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才能逼迫那句卡在嗓子眼的脏话不会突然顺着唇缝冒出来。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一遍遍做着深呼吸,大脑里则用词汇丰富的营城方言问候着冯蓝的一家人。
谁他妈来告诉我,在这种节目上耍大牌,到底有什么意义?
朱赞气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隐隐发痛的额角正提醒他现在绝对不能发火,尤其是当着这五个人的面发火,他也不能表现出有一丁点不自然的样子,面前这五个人加上还没到场的冯蓝,都是混迹乐坛数年的老前辈,甚至大部分比出道十年的董林知的活动期还要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一个仅仅只工作了四年的导演在他们眼里估计就跟个新人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没头没脑地赶上去招惹这群人。
董林知仰头望他片刻,这个女人何其有眼色,她抬手一拍朱赞的胳膊,语调中夹着鼻音,听起来慵懒又疲倦:“朱导,要么你先出去忙你的吧,我年龄大了老是犯困,想安静休息一会儿了。”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我们这群老人怎么努力也跟不上了。”另一位烫着中年妇女卷的女歌星也笑着调侃,她是这个节目里资历最老的明星艺人,出道二十六年,经典作品无数,同行中也有不少人是她的粉丝。她原本是朱赞心里内定的最难搞对象之首,可真的接触后却发现,这位歌手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的母性光辉,言语幽默,态度温和,与朱赞对“老牌歌星”的预设形象千差万别。而剩余四个人也与她差不多,在娱乐场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社交技巧早已打满,互相之间谈天说地不存芥蒂,调侃与自嘲都信手拈来,一起回忆往昔,没过多久就处得像是久别重逢的兄弟姐妹了。
可这并不代表节目就可以这样顺利进行下去。
冯蓝迟迟不肯现身,给她的经纪人打电话却被囫囵应付,说是在路上,可他们是当别人没走过平京市早九、十点的大马路吗?就算是在周末最拥堵的时候,只要不脑抽去跑“西区停车场”那条路,一个半小时也足够他们从老西区开到东新区了。况且电视台就夹在两区之间,省了整整一半路程。
朱赞又不傻,早就想明白了这是那位出道十六年的大明星给自己准备的下马威呢。
损人不利己,手段还能幼稚到这个地步,也是朱赞没想到的。
十点三十五分,冯蓝姗姗来迟。
“哟,朱导!对不起对不起了,我最近太忙了,路上耽搁太久,没耽误咱们录制吧?”冯蓝一边蹬着她那近十厘米的细高跟走过来,一边跟朱赞以她用惯了的暧昧调情语气说道,“朱导一直站在走廊里等我吗?累不累呀?人家都有点心疼了……”
“来了就先进去打声招呼吧,蕴之姐她们都在,”那位和蔼可亲的二十六年老牌歌星的名字叫做于蕴之,朱赞只是想提醒一下冯蓝,这里还有比她资质更老的艺人,不要随便作妖,态度还是放尊重点好,“一会儿十一点准时开始录制,行程已经拖了两个小时,要抓紧时间补回来。”
冯蓝当然听出了朱赞话里有话,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也不多作留恋,目光睥睨,毫不收敛,款款推门走进休息室,登时里面又漾起分寸得体却不显冷落的寒暄声。
朱赞叹了口气,倚墙站在走廊里,身边只有三两个工作人员匆匆擦肩而过,他正在努力调整心态准备迎战。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正式录制都还没有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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