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屏回来依规矩烧了符纸,其中一张放到了兰珏的枕头下方。其实兰珏这三年多了一些沧桑,但倚仗着前些年保养得好,看着仍旧比同龄人年轻不少,一点都看不出他已经有个快二十的儿子。
朝中素有“兰姿柳芳”一说,张屏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日,都是赚来的。
你要好好的,我就你这么一位亲人了。
不知道是药力到了,还是神力到了,兰珏的情况逐渐好了起来。御医又来看过,语气甚是喜悦。
“丞相大人放心,兰大人吉人天相,已经开始好转了。”
言语间,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上次来说的是“性命堪忧”。
等次日张屏下朝回府,发现兰珏竟然坐起来了。
“佩之。”
张屏赶紧迎了上去,换来兰珏微微一笑。张屏生怕他再着风,赶紧把人又塞回被子里。兰珏久病,嗓子嘶哑,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枯瘦的手轻轻抚摸张屏瘦长的手指。
手指瘦长,声音板板正正,是他对张屏的第一印象。
张屏本就习惯耷拉着的眼皮此刻又垂了垂,微微附身,双唇印上兰珏的额头。
“醒来就好。”
一旁的小厮丫鬟玩手指的玩手指,看窗户的看窗户,就是不敢瞧里面的人。
好在兰珏一天天的好了起来,张屏的脸色也比往常缓和了不少。殿上议起今秋科举,张屏分神没有插话,让事情都讨论的顺畅起来。
回府后直奔厨房,见婶子已经把鸡汤炖好。昨日兰珏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说今天想吃张屏下的面。张屏见天都在想这个事情,生怕自己手艺生疏了让兰珏失望。
等他端着面条回到厢房,却见已经有人坐在了里面。那人虽然衣着低调,但是器宇不凡。房间里里外外被他看了透,张屏心里登时明了。
刚要下跪,坐着的那人边上的人悄悄摆手,“我家公子今日来拜访故人,打扰张丞相了。”
张屏再傻也知道此刻要配合皇上演戏,道,“不算打扰。”
皇上站起来,走到张屏面前,还施一礼,“在下祁朱,见过张丞相。”
“……”张屏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祁朱”又道,“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不知今日是否有幸,品尝丞相的手艺?”
一旁的丫头小厮不明就里,哪家的公子这么大口气,敢让他们家丞相下厨,当自己也是兰大人吗?
却见张屏恭恭敬敬道,“我这就去准备。”活活把那个“臣”字咽了下去。
兰珏靠在床上,依旧憔悴。张屏已经如此小心翼翼了,却在朝堂上依旧得罪颇多,他是真的不适合做丞相这个位子。
“张爱卿果然好手艺,难怪兰爱卿愿意住在你的府里。”
摒退下人,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启赭就把话挑明了说。反应灵敏如兰珏此刻亦不知道如何应对。待皇上吃完一小碗面条,张屏依旧没有动筷子。
“二位爱卿怎么不吃?”
“臣……”
“兰大人大病初愈,接驾已是勉强。一日三餐,均由臣在照顾。”
呵,他倒是坦荡。启赭的嘴角浮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兰爱卿,你可知朕为何调你回京?”
“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装傻。启赭又道,“张爱卿,你知为何吗?”
张屏垂了垂眼皮,语气如常道,“皇上是请兰大人回京规劝臣,让兰大人教臣学会做人的。”
“哦?”
“皇上英明,知臣能力有限,不解人情世故。而这世间,唯有兰大人不嫌臣粗鄙愚笨,愿意开导指点臣,以和睦朝堂。”
启赭踱步到一旁,“还有呢?”
张屏一顿,自揭老底,“还因为,兰大人是臣心之所系之人。”
启赭微笑。
一旁的兰珏却不能淡然了,慌忙解释道,“陛下,罪臣初回京城,无处栖身。幸而丞相不计臣乃戴罪之身,暂予罪臣容身之所。罪臣本已找到赁舍,奈何病来如山倒。丞相心慈,给予照顾。罪臣这就移居别馆,万望皇上恕罪。”
兰珏气息本就弱,一番话下来更是没有了半分力气,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张屏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将人扶在怀里。兰珏皱着眉头想要甩开他,此刻不是张屏关爱自己的时候,更何况是在陛下面前,奈何体力不支,只能任由张屏抱着。
启赭倒是没有说话,默了半响倒了杯茶侧身递给张屏,张屏谢恩接过给兰珏喂下。兰珏无法拒绝,只能无奈喝下。待兰珏顺过气息,可以自己靠在病床上,张屏才回到刚才的凳子上坐好。启赭也才转过身来。
“张屏,你能和朕说实话,朕很欣慰。三年前的怀王冤案,柳相辞官。天下之大,你不是适合做丞相的人,但是却是最合适的。”
“你这个丞相做的远没有大理寺卿顺心,朕和朝臣们亦不顺心。废了你,另立他人,则民众不服;留着你,继续为相,则朝堂沉寂。你是朕选的丞相,你总不能让朕说,是朕看错人了吧?”
“是下官才疏学浅,难当重任。”
启赭挥手,让他不要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如果能换,朕也可以换个丞相。只是当下,你仍旧是最合适的人。兰爱卿是柳相推荐给朕的人,可朕万没想到,竟有这种缘故在里面。”
兰珏和张屏沉默,原来是柳桐倚的主意。
“朕知道,兰爱卿当年是被牵连,他没有参与过谋反。因此对外只是做做样子,他依旧是朝廷的命官。”
比起王家满门抄斩,云家的废黜,已经是好了太多。
“即便不是因为你,兰爱卿的能力资历均值得朕调任回京。”
兰珏刚要谢恩,被启赭止住。谁知道他着一弯腰下去,是不是需要张屏抱着才能起来。
“张屏,你是聪明人,聪明的可以查清所有事情。但是很多时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件好事。天下聪明人不少,但身为丞相,更需要在该清醒的时候清醒,该糊涂的的时候糊涂。如若朕同你一样‘明察秋毫’,兰大人名义上可还是柳府的女婿。若说回京没有栖身之所,恐怕难以令人信服。”
张屏连忙跪下,“臣知错。”
这段感情里,他张屏亦有装糊涂的地方。比如兰珏的位置,比如徽儿的母家。
“起来罢。”启赭抬手,“朕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探望兰爱卿。哦对了,我记得兰爱卿有个儿子?”
“罪臣……”
“你的罪名三年前张爱卿就洗刷清楚了,不用老是‘罪臣’‘罪臣’的。”
“是。多谢陛下惦记,臣是有个劣子,今年虚岁二十。”
“如果不是云王叛乱,他三年前就应该入朝为官了。”
“多谢陛下垂爱。”
“让他好好准备科举,朕等着殿试点他。”
启赭往外走,在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道,“面不错,丞相确实好手艺。”
等送走微服出访的皇上,张屏急匆匆的回来看兰珏。他刚才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接驾,不知道现在还撑不撑的住。
兰珏靠在床上,笑的一丝惨淡。张屏倒是淡然,看了碗里的面条,“有些久了,要不再下一碗?”
兰珏抬眼,摇摇头,“这样也好,好下咽。”
张屏坐在床边,喂着兰珏。兰珏待吃完一小碗面条,才有力气说话。
“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皇上面前承认自己是断袖,也就是他张屏有这个胆子。
“陛下都知道。”
房中的木盆手巾成双对,一看就是双人起卧的屋子。
“等我病好,我还是搬去和徽儿一起住吧。”
才开始吃兰珏剩下的面条的张屏停了一下,吸溜了一口面条,道,“陛下今天过来,就是同意你住在我府里。而且……”张屏思索了一下,还是道,“徽儿已经大了,你跟他一起住,也不方便。”
“我若留京任用,有自己的府邸也是迟早的事。”
张屏喝完最后一点面汤,擦擦嘴角的油渍,“这间屋子,始终有你的东西。”
木盆手巾被褥寝衣,一样不少。
兰珏微微勾起嘴角,在张屏看来,这是宠溺了。
“同样的,你以后的府里,也要有我的。”
就和原来一样。
兰珏微微抬手,“你过来。”
张屏放下碗筷,送给门外的丫鬟。回屋才折到兰珏身边,从他身后把人抱进怀里。
兰珏闭上眼睛躺在他的怀里,张屏的呼吸略过他的发间。兰珏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张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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