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面色阴鸷地盯着眼前的男生。于嫂跟他说景言告诉她中午回来吃饭,他就想着来电影院接他。在门口等了几十分钟,没想到等出来一个被人欺负完面带难过还不自知的小孩。
“你找谁?”陆谦问他。汤豪再怎么嚣张跋扈,也只在学校里逞逞威风,从没对上过比他大十几岁的成年人。景言只见过小叔叔对自己平淡温柔的样子,有点紧张想拉着陆谦走,但他没拉动。
汤豪装作不害怕的样子撇撇嘴,“我找林景言啊。”说完又看向陆谦,“你是他家长?他刚才说脏话骂我了,我出来找他谈谈。”根据他的经验,一般这种时候家长都会首先责怪自己的孩子。
陆谦回头看看面色涨红的小孩,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们景言从不骂人,如果骂了,那也是跟我学的。”说完又目光锐利地盯着前面,“你呢?朝别人泼可乐也是跟自己家人学的?”
趾高气昂的男孩没想到陆谦这么说,愣了一下,又听到他说的话不由得想发火。但陆谦没给他这个机会,朝他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景言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脸色,他忍着自己想攥起男生衣领的冲动,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对未成年动手。
汤豪被他身上散发的真正属于一个男人的,强大的压制力和怒火吓到,磕绊着后退两下。
“我今天没有功夫替你家人教你做人。”陆谦一只手插着兜冷冷看他,“打篮球那个也是你吧?不知道往哪投的话,以后你也不用打了。”
汤豪嘴皮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瞪了景言一眼就想走。这下轮到陆谦拦在他面前,“会张嘴不会道歉?”一起看电影的同学陆陆续续从门口出来,朝他们这边张望。汤豪不敢看陆谦,匆匆丢下句“对不起”就跑了。
陆谦抓着景言的手,“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景言惴惴不安,他以为小叔叔会批评他。怎么会有汤豪这么能颠倒是非的人啊,他忍不住想。
洗完澡出来,整个人清清爽爽坐在椅子上喝着于嫂炖的汤。陆谦给他夹了两只剥好的虾,“上午那个就是之前拿篮球砸你的同学吧?”景言放下汤碗“恩”了一声,让自己尽量客观地把事情描述一遍。
他不想让陆谦觉得在自己向他告状或者哭诉,他一直记着小叔叔经常提起的话——希望你能多和同龄人接触。景言觉得这或许是人生中他必须经历面对的一环,要硬着头皮和并不友善甚至带着恶意的人打交道。
陆谦听他说完,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让他放下筷子听自己讲话。就像在讲很平常的一件事一样,“以后有这样的事就告诉我。如果你有一丁点不想面对的想法,就让我来处理。”
他摸摸景言的头,“叔叔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但是有些人的恶意是没有理由的,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你不需要为了这样的人变强大,”他的手划过景言的眼尾,“还记得吗?我说过不想你放弃自己去迁就其他人。这件事也是一样,你就做最舒服的自己就好,你不想做的事,我都能替你解决。”
景言打了个喷嚏,陆谦担心他感冒了,头发还是湿的。他走进浴室拿出毛巾,站在景言身后替他擦头发。
隔着布料,小叔叔的声音闷闷的,“没想到我们景言也会骂人啊,”陆谦的声音带点调侃。我们景言,他又说这句了,景言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从心脏传递到四肢,又回到胃里,让他整个身体都升起温来了。
陆谦把他环在怀里擦着头发,弯下腰,下巴轻轻碰到他头顶,“之前我说让你多和其他人接触,是我太自说自话了。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真的,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同一种生活模式的。”
景言看不到小叔叔的脸,他很想看一看他。在他心里陆谦像一个可依托的支点,他转了个角度,把身体轻轻不着痕迹地靠在他怀里。
这之后果然没人再找他麻烦了。快放寒假的时候班主任把景言叫到办公室,问了问他情况,告诉他有什么同学之间的摩擦都可以找老师。他不知道是不是小叔叔给学校打了电话,一出办公室,他看到几个男生站在教导主任面前,汤豪对他翻了个白眼。
景言视若无睹地走过去,他隐约能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叽叽咕咕,说他只知道跟家长告状什么的。他不在乎这些了,无所谓的,不重要的人说的不重要的话,没必要放在心上。
和小叔叔把话都说开让他感觉好受了不少,又回到最开始黏着他的那个状态。但那时他像是抓着浮木的快要溺毙的落难者,现在则是紧紧依附着厚重墙壁的柔软藤蔓。
他每天很认真地学习,生活很充实。压力是有的,但这些压力是让他更快长大的动力,不是那种要把人紧紧封闭在一个空间无法呼吸的桎梏。
景言在这过的17岁生日,陆谦陪在他旁边。方非送了个很大的蛋糕,上面有很多水果。小叔叔给他把蜡烛点上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去年的愿望。
四周的灯都被关了,只有明灭的烛火在他眼前。他闭上眼睛,吹灭蜡烛的前一瞬间他换了一个心愿。
希望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在这个人身边。
高二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景言整个暑假就休息了两周。周末对高三生来说已经意义不大,他们早就习惯了每周都只能享受一天甚至半天的自由时光。
他今天好像有点感冒,也许是空调温度太低了,一直在小小声地打喷嚏。五点钟放学,景言一边擦着红鼻子一边写作业,姚一航在他旁边不知道看着什么书,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景言瞥他一眼,用很浓重的鼻音问他,“你在看什么呀。”姚一航看看教室四周只有坐得很远的两个女生在聊天,把书从桌子下面塞到景言眼前。
景言看着眼前的日本色晴漫画,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扫了一眼又还给他。“下周都要一模了,你怎么还在看这个呀。”他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偶尔看到身体和心理也没有反应。
“这个哪还分时候看啊,”姚一航把书丢回书包里,想起舒玥她们发现这本东西的时候教育他不许带坏景言,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也就无聊看看,没什么意思。”
景言又打了几个喷嚏,感觉头晕晕沉沉的,字也看不太清楚。“你还不去吃饭啊,”姚一航问他。他摇摇头,“没什么胃口..可能感冒了,”他低头看看手表,“晚自习你替我请假吧,我回家休息了。”
景言缩在被子里睡了昏沉一觉,睡前喝了感冒药和姜汤。晚上八点肚子饿了爬起来的时候果然感觉好了一些。喝了碗白粥,还是放不下今天要复习的内容,挣扎着回房间看书。
陆谦养成了进家门先去看景言的习惯。推开房门,景言曲着身子坐在床上,书平摊在床上。他把腿弯起来,头搭在膝盖上,两只手在书面上一行行划过。可能是太认真了,没注意到他走进来的声音。
他坐在景言身后,景言立刻感觉到小叔叔的气息,陆谦轻轻拉了一下,他就倒在自己怀里。小孩露出洁白的牙对自己笑,又立刻捂住口鼻怕传染给他。
陆谦低头看他,把他的手拉下来。“没事,别闷着自己。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再喝点姜汤。”景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陆谦不知道怎么有点心悸,“别看我了,看书。”
景言没从他身上爬起来,换了个侧躺的姿势窝在他怀里背单词。陆谦感觉小孩子是越来越不怕自己了,但也很纵容地没有起身。
陆谦一下一下顺着景言的头发,灯光下能看出一点深棕。如果景言是只猫,此刻就要眯起眼睛开始呼噜噜地叫了。当下气氛很好,他却想说点别的。
他坐起来,转身面对着陆谦,“我觉得我挺努力的了,但是...应该考不上G大..”他说完竟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也许是这两年多来跟着陆谦耳濡目染,或者是他终于被小叔叔用心养成了一个完整从容的男孩。他知道自己尽全力努力了,考不上和叔叔一样的学校是种遗憾,但并不会让他感觉特别悲伤难过。
他知道小叔叔会说什么,没关系,只要尽力过就好。
只要他是他自己,无论什么结果都没关系。
高考那两天陆谦请了假,跟其他家长一样等着自己的小孩。他怕给景言太大压力,没有走去校门口。但又觉得这两天对他来说实在很重要,还是要自己亲自去看着才放心。
他在校外不远的树荫下站着,或许是电子信号都被屏蔽了,周围很安静。陆谦从树叶漏出的间隙抬头看六月的阳光,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像是光线一样,流淌在他生活里的各个缝隙。
以前的自己像棵冷硬毫无枝叶的树,可是因为有了景言,有了像藤蔓一样附着在自己身上的生命,他不得不长出更多的枝叶为他挡风避雨。
曾经他只觉得这是为了报答老师所必须要承担的责任,但渐渐他体味出了愉悦。长出枝桠的人生是更多姿多彩的。
最后一科的考试结束铃响起了,陆谦在校门等着他,家长纷纷带着面色各异的学生离去。
景言扑到他胸口,绽开一个轻松又温暖的笑。
作者有话说:
谢谢每天都来评论的1emon同学!周日和周一(可能)请一天或者两天假疯狂努力存稿中!
第15章
景言扑到他胸口,绽开一个轻松又温暖的笑。“终于考完啦。”就算是心态再好的学生,高考结束也是兴奋得小孩儿一样。
陆谦被他的笑容感染,“于嫂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吃完想想暑假去哪玩儿。别的事等成绩出来了再操心。”
一到家,于嫂比景言还高兴。她没有小孩,这三年来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看着他从萎靡不振的样子一点点长大。景言终于度过了人生第一道大关卡,于嫂抓着他的细胳膊说这个假期得给他好好补补。
景言嚼着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旁边还放着带冰块的可乐。他看了杯子一眼,又看看小叔叔。“我想喝酒,”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可以喝吗..”
陆谦挑眉看他,不出声。景言想起什么有了勇气,“我三月份就成年了,而且之前你说我喝酒的时候你在旁边就行了。”陆谦有点想笑,这种事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又拿了个干净的杯子,给景言倒了一杯——说是一杯,其实大半杯都是泡沫。景言怕他反悔,好脾气地不跟他计较,两口喝完了。
其实也不是很好喝,景言只是心血来潮想做点可以用“我成年了”这个理由做的事。
陆谦很快吃完了,在旁边陪着他,慢慢把剩下的酒喝掉。“假期你想去哪?”“我有好几个地方想去,成都..北京..”景言苦苦思索了一会儿,“出国可以吗?小叔叔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我没有时间啊,”陆谦语气里带着歉意,似乎叹了口气,“抱歉景言。我刚升合伙人,这段时间大概是没办法抽出假期陪你去的。所以你想去哪儿,早点和朋友商量好,我给你们订机票和酒店。”
失落是有那么一点,但没有那么多沮丧。小叔叔工作繁忙是他早就习惯的了,但他从未错过自己生活中每一个重要的时间点。“没事呀,那我等下次你有时间再一起出去。”既然没办法陪他一起去,那他就每天在家玩玩乐高等叔叔回来也不错。
景言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还没想好就说出口了,“那你能带我去你办公室玩一天吗?”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妥,“也..也不是玩..就是陪你待一天..”
陆谦不忍心拒绝眼睛里闪着期待光芒的景言,“好吧。那我找一天带你去。”
“陆总早上好,”前台的漂亮女职员站起身朝陆谦打招呼,他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小尾巴说话。“我先带你去我办公室,一会可能跟方叔叔去开个会,中午回来带你吃饭。”
景言背着双肩包乖乖答应,陆谦又转头对前台说道,“麻烦端两杯水到我办公室。”说完带着景言转了两个拐角,走进自己的房间。
小叔叔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s市最大的CBD建筑群。景言放下书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27楼很高,从这望出去是他没有看过的风景。高楼鳞次栉比,每一座建筑都像带有生命那样存活于这个城市。
他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不过是想多陪陆谦呆一会,但现在真正站在他平时伏案工作的地方,景言有点说不出的心血翻涌。他渐渐不甘心于只能在家里看到小叔叔。
他想了解更多有陆谦气息的地方。
“笃笃”,前台女孩敲开门放下水杯。陆谦拿了两个文件夹,“我先去开会了,有事你打电话按1键找刚才那个女孩就行。”他走到门口关门,“玩你的switch吧,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景言趴在沙发上玩他新买的游戏机,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他犹豫着打开门想再去接一杯。小小的茶水间就在旁边,他走进去研究了下那个咖啡机。他没喝过,有点想尝一尝。
门虚掩着,走廊走过两个聊天的人。“陆律师这么年轻就有小孩了啊。”一个女生带着惊叹的声音传过来,有个男人回答她,“好像是亲戚家的孩子吧。陆总要是早早结婚了,得伤了多少女孩的心啊。你以为上次那个客户非要请他吃饭是为了什么,还有去年乐易那个项目....”
两个人走远了,景言站在茶水间等了一会,突然对咖啡失去兴致。端着杯热水就想出去了。
“景言,”方非在身后叫他,“方叔叔好。”方非招呼着把手搭在他肩上,“我和老陆开完会了,一会跟你们去吃饭啊。”
陆谦把方非的手从景言身上抓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热水。“端着热水小心点走路。”方非在他身后撇撇嘴,拉着景言问他想吃什么。
三个人坐进火锅店的包厢。陆谦对大夏天吃火锅的行为好像不是很认同,无奈景言被方非撺掇着也想来。“小叔叔你想吃什么呀,”景言很认真看着菜单,选了几个自己喜欢吃的。
方非看他一眼,突然有点奇怪。“景言你叫我方叔叔,怎么不叫他陆叔叔啊?”景言不说话,把厚厚的菜单举高了点,整张脸都埋进去。
陆谦心想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我和你能一样吗?但他又对自己这种想法感到微妙的怪异,压下心思随便说了个别的话题扯开了。
饭吃到一半,方非看看手机,“我们是不是下个月要开年会了。今年好像总部那边特地包了个邮轮啊,我带我老婆一起去好了。”他看着低头一直吃的景言,“要不你把景言也带上。不然他这一个暑假哪都不去多无聊啊。”
陆谦把景言正想打开的第二罐可乐抽走,“想去吗?在邮轮上呆两天,不过都是你不认识的人,可能不太好玩。”景言巴巴地看着可乐,“你去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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