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舍不得你……我很想你……”克莱恩看着模糊不清的邓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喜欢你……”
邓恩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眸幽邃而灰暗。他似乎总算确定了一些猜测，有些放下心来，但又似乎对这个暂时无法感同身受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有些为无法给克莱恩正面回应而惭愧。等克莱恩渐渐平复下来，他才缓缓地说：“圣堂说我的情况有机会好转。”
“我会尽力找回自己的记忆。”
侍者端着餐盘过来，克莱恩吓得连忙缩回手，制止了邓恩接下去的话。身经百战的侍者只当看不见这个眼泪花花的大胡子，游魂一样端上了菜，就非常自觉地三步并作两步，远离了这桌客人。
怎么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呢……克莱恩挠了挠脸，十分庆幸自己脸上的胡子能遮住很多表情。他和邓恩一起目视着侍者转过墙角消失不见，不约而同地咳了一声，指着餐桌说：“先吃饭？”
他们同时愣了一秒，一齐笑了出来。
伯纳斯餐厅限量提供的烤牛里脊是广受美誉的招牌菜式，松脆酥皮包裹着涂抹了薄薄一层鹅肝酱的鲜嫩牛里脊，淋上调过味的鲜甜松露汁，刚一端上桌便扬起扑鼻香气，令克莱恩食指大动。牛排鲜嫩柔软的口感结合香味四溢的酱汁，即使作为来自大吃货国的资深老餮，克莱恩也不得不在心里赞扬了主厨的水准。狼吞虎咽地吃完，克莱恩才发现邓恩仍在不紧不慢地切割牛排。见他看过来，邓恩将嘴里的食物吞咽干净，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有什么问题吗？”
克莱恩点点头。他看到邓恩下意思挺直了脊背，全神贯注地等他说话，连忙挥挥手：“等你吃完再说。”
“我吃饱了。”邓恩将餐盘推到桌子正中，双手合拢，温和地说。
见他坚持，克莱恩便不再推辞，直接问道：“我想知道，圣堂对你的复活是怎么看的？”
比起队长到底打算怎么对待他，克莱恩其实更关注队长自己的安危一点。错过的感情能再回来是命运的恩赐，他不强求，可就算是违逆命运，他也想要让错过的人平安活下去。
邓恩的目光落在克莱恩的脸上。他斟酌着说：“涉及保密原则，我只能说出一部分事实……”
克莱恩忽然打开灵视，四处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也没有非凡力量在窃听后，他向队长倾过身去，极小声地说：“你要保密的，是你可以服食同序列非凡特性的原因，非凡特性不灭定律吗？”
邓恩意外地看向他，旋即恍然：“你听我说过这个？”
克莱恩得到确认，就更加笃定队长的复活与吞食了邪神子嗣的非凡特性有所关联。他“嗯”了一声，坐回原位。
“看来我们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还要深……”邓恩捏了捏眉心，自语道。
不，其实你说出这个只是因为被我发现了，不得已而为之……克莱恩心想着，没打算解开队长的这个美好的误会。
等等，其实大战在即，他根本没必要卡在那个时间点对我澄清事实……这很破坏备战的气氛……他完全可以按下这件事等以后再说……除非……除非他开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过这关了……他是在对我交待遗言……他不想我对他抱有怀疑……他希望我能最后弄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克莱恩垂下眼，转瞬又抬头，控制着脸部肌肉露出微笑。
“既然你知道这个原则，那就好解释多了。”邓恩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在几个月前的那场战斗里，曾经掏出过心脏，以增强圣赛琳娜骨灰的力量。”
我不是知道，是亲眼看到……克莱恩点点头。
“梦魇的非凡特性寄托于非凡者的血液和心脏里，而当时，我的血液和心脏成为了圣赛琳娜骨灰借以束缚住敌人的媒介，也就是说，我的非凡特性与敌人的非凡特性是紧密相连的。”
“你知道，我接受过圣堂的特殊仪式，可以直接吸收别人的非凡特性。平时这种服食只出自我的主观意愿，但是当我濒死的那一刻，我的非凡特性自作主张，吸取了离我最近的那种非凡特性，以此保证我的生命可以延续。”
“你吸收了‘真实造物主’的非凡特性？”
虽然已经猜到真相，但从邓恩口中得到证实的现实仍让克莱恩的心跌到了地底。他还记得刚加入值夜者小队时队长对他说过的话，一旦选定序列链条，就只能沿着这个路径走下去，如果服食了别的路径，就会变得半疯，甚至失控。
邓恩露出一抹苦笑，他显然和克莱恩一样清楚改换序列的危险性。
“至少圣堂是这样推测的。我丧失了这一段记忆，对事件的细节并不了解。不过，好在我服食的是神级存在的非凡特性，倘若能完全消化，并克服所有隐患，即使以后不能再晋级，也至少可以稳定在半神半人的层次上。”
“那……如果……不能呢？”
邓恩有些不想说下去了。并非由于他不愿接受现实，只是顾及着克莱恩的情绪，不想让他过于担心。但克莱恩的神情异常坚决，他犹豫着，还是坦白道：“大概率会成为邪神的寄主。”
克莱恩的喉咙发紧。他感觉刚刚吃进去的东西正在胃里翻江倒海。他苍白着脸色，继续确认：“那么我该怎么判断你对非凡特性的消化情况呢？”
“和判断其他非凡者是否失控的方法一样。”邓恩认真地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似乎在回忆它们变黑变尖时的感受，片刻后，他宽慰道：“除去最开始的一个月，近来我已经渐渐找到消化这股非凡特性的方法了，它对我的影响正在变小。”
“我的记忆力正在恢复，也很少会出现濒临失控的状态了。这么看来，我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又或许是他所以为的正确道路。克莱恩突然明白圣堂为什么将邓恩安排到贝克兰德做事，只有在这个鲁恩境内教会力量最强的地方，才有对付邓恩可能的失控的能力。
圣堂给了邓恩一次机会，没有防患于未然地抹杀他，但不代表圣堂会无限次地给邓恩机会！
“我明白了。”克莱恩勉强自己摆出了微笑，假装自己被邓恩所说的善意谎言安慰到。“我会帮你找到正确消化非凡特性的办法的。我们一起。”
邓恩的眸光凝在克莱恩的笑脸上。他的灰眸幽邃又深远。
他也学着克莱恩露出了完美的微笑：“当然。”
第七章
有了午餐时的铺垫，这次克莱恩再邀请邓恩坐进来休息时，邓恩就没再推辞了。对邓恩说过自己的全部私藏都可以尽情享用后，克莱恩回到主卧室，脱下外衣躺在了床上。
直视强大存在给他带来的负荷不轻，直到现在，他还觉得脑袋在隐隐作痛。今天在他身上发生的轻易就能开始运转的献祭仪式让他提起了警惕，在确定过自己和这位存在产生了一定牵系后，克莱恩已经将这件事列为严重威胁到自身安全的红头加急事件，和邓恩的失控问题并列于亟待解决计划表的首位。
而且这两件事都关系到很多无辜者的生命……前值夜者小队成员、现野生非凡者克莱恩默默地想着，虽然领不到黑夜女神那颇为丰厚的工资了，但是维护民众的安全依然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嗯……虽然领不到工资了……
就在对工资的惦记里，克莱恩慢慢睡了过去，梦里黑夜女神给他开了十倍的工资请他回值夜者小队，他端着架子不愿意，于是黑夜女神立刻给他开了二十倍。他一声欢呼正要表示愿为黑夜女神鞍前马后肝脑涂地，梦中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呈现出明斯克街15号的格局。
已经有过多次经验的克莱恩不慌不忙，甚至控制着把场景又换了换，换成远在廷根的水仙花街2号。他满意地打量了下自己亲手布置的房间，坐在了摆放着炸鱼排、熏鱼、土豆泥、姜饼等经典鲁恩菜的餐桌旁——他估摸着这位未经允许便擅自入梦的绅士中午应该没能吃饱。
而事实也确实不出他所料。邓恩省去清醒时从不懈怠的各种礼节，径直坐在了克莱恩的面前，非常自来熟地拿起了刀叉和调羹。这个连一道主菜都没能吃完的可怜人只向克莱恩点了点头，便埋头苦吃起来，直到将桌上所有的菜都一扫而光，这才停了手，放下刀叉，向克莱恩示意赞赏。
这评价可不低，今天中午那么费心烹调的牛排都没能得到他的赞赏……克莱恩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小得意。他假装没有觉察出这是在做梦，收起餐具走向了厨房，好像这就是他所习惯的日常生活一样。而邓恩也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左腿架上右腿，静静地、仿佛思考般地看着克莱恩忙碌的背影。
克莱恩敏锐地感受到了队长投在他背后的目光，镇静地拧开水龙头，拿起洗碗布。他原本还等着邓恩发挥梦境测谎机的能力向他提问，正在考虑该怎么应对，现在看来，队长似乎没有质疑他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来他的梦境里逛一圈。
或许也不只单纯的闲逛……克莱恩发觉梦境中使人放松精神的安逸气息正在逐渐变浓，在此影响下，他的神智虽然还保持着清醒，但就连擦盘子的动作都变得和缓了起来。他慢吞吞地冲洗掉餐盘上的泡沫，在心里不疾不徐地想到，邓恩这是担心他受到冲击后睡不好觉，特意来梦里给他催眠了……
问题是在有人入梦的时候我的精神是时刻紧绷着的啊……你这样我更睡不好了……知道队长出自好心的克莱恩苦哈哈地把盘子放回碗柜，思考起下一步要干点什么。
他绝对不要再在邓恩的注视下打扫整个屋子！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等他想好自己要用个什么理由偷懒之后走回餐桌旁，发觉邓恩已经闭上了眼，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圈圈属于梦境的波纹从他周身扩散开去。克莱恩怔了怔，反应过来队长这是又用梦魇的能力去入其他人的梦了。
怪不得邓恩身为负责人还可以腾出时间来保护他的安全，都忘了他还有这方便的了解情况的方式了。说起来这个序列的能力可真跨时代，又能修仙又能多人线上跨距离交友，简直就是跑步进入现代社会的神器……嗯，就是对发际线不太友好……克莱恩瞅着邓恩令人忧心的发顶，没忍住还是诋毁了他一句。他不想承认他居然开始觉得邓恩的发际线成为他的萌点之一了。
既然邓恩一时半会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克莱恩便也不急着退出梦境，具现出硬皮笔记本和钢笔，坐到了邓恩的对面开始写写画画。他咬着笔帽思考了一会，用中文条理清晰地整理着这两天发生的事件，再添加上他自己的思考。他写写停停，有时又会陷入长时间的思索，一不留神就全神贯注起来，等他终于把这两件事复盘完，长舒口气抬起头来时，刚好撞进了一双幽邃的、似乎在思考的灰色眼眸里。
吓！克莱恩吓得差点蹦起来，连忙欲盖弥彰地合上笔记本，试图挤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他盯了我多久了？灵感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察觉？我怎么这么没防备？不对不对，我根本就不该在有人入梦的情况下轻易写中文！也不对，我根本就不该写字！哪有人在梦里还能这么逻辑清晰地写东西的？完了完了，这下别说马甲，就连秘密都暴露个一干二净了……
他死不承认自己在拿出笔记本之前就已经想到了这些问题，自欺欺人地把这种故意暴露的行为划到考虑不周里。
“我忘了向你确定一件事。”邓恩把他慌乱里还带着丝期待的表情收到眼底，灰眸闪了闪，开口说：“你以前……也是廷根值夜者吧。”
没想到邓恩一开口就把话题引到距现在几万里的地方，克莱恩反应了下，脑子里重复了几遍他的问题，突然惊喜地急声问：“你想起来了？”
邓恩摇摇头，双手合拢搁在膝盖上：“猜测而已。”
“这样啊……”克莱恩失望道：“是的。”
邓恩点点头，克莱恩有意无意间给他透露了不少细节，要做出这个猜测并不困难。他也读懂了克莱恩向他透露这个讯息隐藏的暗示，于是沉吟着继续说道：“他们在汤普森太太的住所里找到了汤普森先生的笔记，虽然充满了混乱和疯狂，但却零碎地提到了他在庄园中设计的仪式，以及想要唤醒的邪神。”
“汤普森先生在自己家里留下的应该不止这些，因为他们没有去诺森郡现场看过，可能会遗漏某些重要线索，所以我打算自己去汤普森先生的住所重新检查一遍。”
“要和我一起吗？”
邓恩认真地注视克莱恩。虽然他一时半会想不起什么与克莱恩有关的回忆，但他希望尝试着用曾经的态度对待克莱恩，比如说，作为队友，一起去处理这些非凡事件。
队长……你真是个好人……克莱恩忍不住给他发了张卡，半是感动半是失落地点头说：“当然了。什么时候？”
“等你休息好。”邓恩脱口而出，顿了顿，又打量了精神抖擞的克莱恩一眼：“你现在算是休息吗？”
资深梦魇果然看出了克莱恩在梦中的状态不对，只不过选择不去深究。他现在已经可以非常熟练地把克莱恩表现出来的所有反常识的状况推到记忆遗失的原因上了，淡定地告诉自己所有的疑惑等到记忆恢复就可以得到解答。
他当然不知道几个月前他和克莱恩的关系还没来得及推进到这一步，克莱恩现在的行为基本等同于抢跑。克莱恩自然也没好心解开误会，美滋滋地看着邓恩在那边思考他俩的关系究竟有多亲密，半天才含笑答道：“我完全不觉得累，咱们现在就动身吧？”
第八章
汤普森太太的公寓离明斯克街只隔了两条街道，或许这就是汤普森太太会选择雇佣没太大名气的克莱恩的原因。换上外出的正装，克莱恩与邓恩信步走到汤普森太太的独栋公寓前，克莱恩伸出手去，拉响了古铜色的门铃。
没有多久，一道疲惫沙哑的女声在门后响起，汤普森太太似乎已透过猫眼看到了克莱恩，一边旋开门把，一边干巴巴地说：“莫里亚蒂先生。欢迎。”
她后退两步，让开了路，转身走向会客厅。卧室的门口，年仅七岁的汉弗莱·汤普森正在探头探脑，看到回来的又不是父亲，便害羞地缩回房间里去。克莱恩连忙跟上，组织着语言说：“汤普森太太，介绍一下，这位是负责汤普森先生死亡案的邓恩·史密斯督察，上午您应该已经见过了他的同事。嗯，我们这次来……”
汤普森太太停住了脚步。她仍处于一种心不在焉的恍惚情绪里，没有细究克莱恩说了什么，游魂一样点头应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他的书房。”
克莱恩还待再说什么，邓恩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醇和地开口：“方便我们自己查看吗？您的儿子似乎正在等您。”
汤普森太太茫然地将视线转向他，正对上邓恩幽邃的灰眸。半晌后，她好像稍微找回了点精神，松了口气般地说：“没问题。”
队长这是想让汤普森太太不要介入他们的调查？为了保密，不，是为了照顾汤普森太太的情绪？克莱恩转瞬间便明白了邓恩的用意，便紧接着放缓了声音，温和地说道：“我们自便就好。小汉弗莱现在需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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