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霄并不知道什么是隐铁,却发觉对方终于松开了手,不待反应,手里又碰上一团婴儿拳头大的冰冷物事,连着一块布帛,一起塞进他手里。那物事仿佛是金属,但又比金属冷上几分,仿佛是冰块,触感却柔软非常,竟似握住了一捧水。
荀天工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直至手心里的东西一点不漏,才道:“你要藏好,不能叫任何人瞧见。他们或许没有问题,但对方手段不可预料,或许有别的手段。”
沈丹霄立时想起当日在楼十二身体内看见的怪虫。他一直觉得这虫子或许有别的作用,除了攥夺血肉,不定能监视探听。想到他们身体中或许已经藏了虫子,他战栗不止——他甚至怀疑自己。
荀天工此时出奇敏锐,虽未听见他说话,却明了他隐忧,道:“所有人里,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多,就算真有问题,也是你的可能最小。我们现在别无法子,只能赌一把,输便输了,若赢了——”
他又抓住沈丹霄手,道:“如果赢了,你便将隐铁送回方寸山,交给山主。山主是我师兄,他——”
江湖中同门是极亲近的关系,师兄弟仅次于师徒,沈丹霄也有师兄,相处虽有不同,也了解他的未尽之言。此时他已猜到对方这时候是回光返照,不忍让他担忧,道:“我会送回去的。”
荀天工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剧变,道:“你那剑不会是自己铸的吧?”
沈丹霄忙道:“那剑是我师兄铸的,他别的在行,唯独铸剑上欠些火候,”又将青云剑取出,“这才是我铸的。”
荀天工看了一眼,吐出口长气:“……还成,”又问,“这剑叫什么?”
沈丹霄道:“青云。”
“青云丹霄,这剑合该你用……为何要与他换?”
沈丹霄道:“我抢不过他。”
荀天工却道:“剑里若要加隐铁,鲸吞体积太大,只能用青云剑。只一点点便够了,多出的你送一些送回去,剩下的我不管。少便少了,师兄见了,应该会高兴些。”
沈丹霄怔怔听着,面上悲色愈浓,荀天工笑道:“你眼睛为什么这么红?我与你又不熟,有什么好伤心的?”过了会儿看出隐情,“你伤心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师兄?”
对方命在旦夕,他却在分心他顾,殊不应该,沈丹霄赶忙收敛心神。
荀天工脸色渐渐灰败下去,又紧紧抓住他手,道:“我早听说过你,说你好糊弄,但这次你一定不能骗我!一定去方寸山见我师兄!一定要!”
他之前神情轻松,这会儿越说声音越是哽咽,沈丹霄没有哭,他反倒先哭了。
“你一定要去!否则我不甘心!”
沈丹霄并不知道他这么大的执念是为什么,隐铁珍贵,但方寸山从不重视外物,纵然只剩天地,他们依然能在大地上划下痕迹,他的师兄最想见的,只会是这个师弟,而不是那些死物。荀天工有天工之名,不至于连这点也看不透。
他低头看着对方的眼睛,惊觉对方瞳孔已散,那最后的光彩里,全是自己的影子,终于明白了对方意图。
荀天工怕他手段与性情太软,在不该出错的地方出错,故意逼他许下承诺,推他一把。
沈丹霄想明白了,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话。
他亲近的人极少,也从没有人对他有过期待,此时反而得了一种怪异的激励。
他想起师兄的面孔,心脏又是刺疼,与以往不同,这疼痛依旧剧烈,却不会让他彻底沉溺下去。
“我会做到。”
荀天工神情放松下来,低声道:“好。”头一点,身体倒进他怀里。
沈丹霄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说话。
“我会带着相里先生与你一同回去,去见你师兄……我平生没许过诺言,这是头一回,我若做不到,便赔你一条命。”
他搂着荀天工,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幸而不一会儿其余人赶了回来。
如琇一惊:“荀先生他……”
沈丹霄将人缓缓放下,众人一见荀天工脸色,便知他死了有段时间。再回想他二人模样,都觉得有些古怪。
孟鹿鸣问:“你到时他还没死?”
沈丹霄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如琇检视了尸身,道:“脏腑损伤极重,单只这样,还有救法。但他前阵子日夜不歇,心力耗费太大,身体太过虚弱,承受不住。”
沈丹霄之前并不晓得这些,听见油尽灯枯,有些发愣。
如琇也问:“方才追赶途中,我见地上有些血迹,颜色发黑,应当是卫崖主的,可见他也受了伤。沈盟主来得早,不知荀先生临终前是否交待过什么?”
沈丹霄对他印象极好,听他说得含蓄有礼,便道:“我到时他已没气力说话了,只抓着我手,似有话讲。”
他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淤痕,轻声道:“我也想知道他要说什么,想来是极重要的事情。”
第34章
如琇极少怀疑人,见了他手上痕迹,知晓的确是大力作用下的,更消了几分疑心。
唯有孟鹿鸣指着沈丹霄身畔的两把剑:“另一把剑你原本是收起来的,若是对敌,一把也够了,为何两把都在外头?你拿剑出来是想做什么!”
沈丹霄微微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头回见荀先生,他便说我的鲸吞铸造手法太差,白白浪费材料,要向铸剑人当面问罪,我没告诉他铸剑人是谁,他便送了我一份图纸,好日后给对方。方才我见荀先生抓着我手,怕他记挂这事,便告诉他,鲸吞其实是我师兄手笔,我与他都会铸剑,青云剑便是我铸的,等见了师兄,我必定会把图纸给他,不会辜负他好意。”
众人疑心他所说真假,却又为他话里意思所惊。殷致虚向来直言,道:“你那剑竟然是越饮光铸的?”
沈丹霄没有答他,道:“荀先生听我说了这些,便将手松开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猜对他意思。“
他虽以性情柔弱出名,在任盟主期间,名声却不差。此次众人相处,见他虽沉默,但行事妥帖,却也没有怀疑他,唯有青云剑忽然出现,才注意到他。上回被他混过去,这次他自己坦白,便不能简单收场了。
沈丹霄心知肚明,却知晓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道理。
孟鹿鸣道:“你上回说两把都是你的剑,果然是骗人的。除了剑主,你是铸剑人,青云剑自然也用得熟!你不可能平白无故说谎,你说!越饮光躲在哪儿!这事是不是与他有关!”
岳摩天笑道:“沈盟主与其师兄情真意切,关心则乱,自然会帮其摆脱嫌疑。只是以我对越饮光的了解,他并不是会躲躲藏藏的人物。”
孟鹿鸣道:“岳宫主曾说过,邀你来的人是老宫主的后人,是来寻你报仇的。当年越饮光也找过你,岂不是正好对上了?”
岳摩天摇头:“我若真与越饮光做生死战,他未必没有胜算。只是他来见我时候,身上伤势不轻,我不想做扫兴事罢了。若他真想杀我,便该好好养伤,待得身体好全,而不是匆匆而至。”
孟鹿鸣惊道:“原来——原来他在入长乐宫之前就受了伤!这没道理!他不怕死在里头吗!”
赵拂英也是一脸惊疑。
他们说的是越饮光的事,沈丹霄自然不可能一言不发。
“师兄随性,他常说朝——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做成之前便像入了魔怔,什么也不管,也没人能管他。”
孟鹿鸣想来想去,仍觉得这种不顾惜性命的做法极其无稽,怎么也猜不透对方心思:“——可笑。”
沈丹霄道:“我并不觉得可笑,师兄想做什么,又有什么错?他又不曾真正害了人。”
孟鹿鸣嘲道:“他在关外杀的人呢?”
沈丹霄声音轻柔,说出的话却未必动听:“关外的……你可把他们当人了?”
关外多是中原逃去的亡命徒,手里都有数条性命,有些积年老魔,更不知犯下多少灭门惨案。正因关外是法外之地,若非必要,也没有人愿意去,时间长了,关内关外泾渭分明,互不招惹。当年越饮光在关外杀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有人说他杀性太大,却也有人拍手称快,说他杀得好。
学宫是儒家道统,孟鹿鸣实则也觉得越饮光杀得好,然而这想法与他所学的道理不通。此时沈丹霄问起,他也不知该怎么说。
温恰恰道:“那些人固然罪无可恕,但私刑不可取。”
沈丹霄容貌清俊,此时神情温和,微微一笑:“你也在江湖。”
学宫弟子弱冠时游学天下,大多是杀过人的,温恰恰如此出身,比之同门,心志只会更坚,手下也不会少人命,只是这些自然不会与别人说。若换做别人,他大可否认,但沈丹霄并不咄咄逼人,话里意思也含蓄,他反应大了反倒显得心虚——其实他也不心虚。
薄雪漪见他们四目相对,无人说话,便道:“诸位!诸位!此时说这些做什么,我们不定能活着出去,口头上胜了也没什么意思,出去后随你们争论!”
温恰恰此来只带了孟鹿鸣一个同门,可这同门与他不同心,即便自己为他说话,对方却不会这么做。
他们说话当口,游玉关将薛神医带过来了。
薛神医看过荀天工,结论与酒圣诗禅所言相差不大。
温恰恰问:“这伤可会让人说不出话?”
薛神医道:“他喉舌又没损伤,至多气息不匀罢了。再说他是油尽灯枯,死前又有回光返照,怎么会说不出话。”
如琇一听,心里便是咯噔一声。温恰恰这一问,针对的是沈丹霄,他二人原本相处颇和睦,孰料这一会儿便生出了嫌隙。只是薛神医不会出错,若如他所言,沈丹霄的确有所隐瞒。
孟鹿鸣道:“竟是如此吗?仔细一想,沈盟主也是二十来岁啊……”
不止沈丹霄,在场之人,除了殷致虚、薄雪漪,还有赵拂英,大多都是二十来岁,但孟鹿鸣这一句说出,感觉又是不同。
沈丹霄道:“那背后之人武学素养平平,我虽比不得师兄,但也不至如此。”
这的确是个疑点,沈丹霄身为武盟盟主,至少撑得起场子,之前与陆振衣对上,剑法造诣极高。如琇眼力足够,觉得对方剑法并不一定不如越饮光,不可随意说高下。只是沈丹霄不知为何,若与越饮光相较,总甘于低一头。
即便是一门中的弟子,也是有高有下,何况又有关门弟子一说,排行后头的不定比前头的弱,并没什么可忌讳的。沈丹霄只越饮光一个同门,即便想要给对方留点脸面,也不需自贬得如此斤斤计较。
他原本对对方并无疑心,此时也难免有些狐疑,觉得这对师兄弟有些古怪。
孟鹿鸣又道:“背后人奸猾,不定是装出来故意误导我们。”
岳摩天略有迟疑,道:“孟小公子说得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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