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好一段时间,他还是说了。
“我这么一想就觉得自私。”他在黄少天颈间叹气。
黄少天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有点红:“但是我们都离婚了。”
喻文州把他抱得更紧,黄沙天吻了吻他的发尾。
这个漫长的夜里谁也没有睡,呼吸声夹在空调的鼓风里起起伏伏。
他们什么也没做,手臂压着手臂躺在一起。
喻文州眼睛一闭一睁,空气中仍然是锥心的寂静,他像是眼睁睁盯着童年海边的沙堡被海浪打翻之后在潮涌之下散落成末,融进很深很深的无底的蓝。
再睁眼时,窗外竟然已经有些亮度,黄少天还在。
他动了动手臂,坐起身,被喻文州一把抓住。
黄少天小声说:“我去上个厕所。”
喻文州放开了手,而后又是安静,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黄少天没有回到他身边。
他听到一响大门关闭的咔哒声。
声音不大,震得心都要碎了。
第三十四章
张新杰是个极负责的人。
没等喻文州联系他,他先找上门,把和喻文州相关的资料摊了一桌子。
“没能帮到黄少天,我也不甘心。”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所以要保证你万无一失。”
喻文州还在黄少天走后的余震里,表面仍然毫无破绽,内里像是重新被切割过,想一想都拉扯得生疼。
张新杰提及黄少天的名字,心胸连着呼吸又被狠狠拽了一把,手心发凉。
“交给你吧。”喻文州说,他点了一支烟,“谢谢,还有这件事……”
“放心,是我全权负责,黄少天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不会多嘴让他平添危险。”张新杰拿起几张纸。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喻文州看着点燃的香烟突然问,这句话他连黄少天都没问过。
“不知道。”张新杰说,“反正肯定比广州安全。”
虽然张新杰的律师事务所不大,专业能力却比喻文州见过业内最好的律师都更出色,几番来往,他信任了这个人。
检方后来找过他几次,喻文州准备充分,即使受到诸多质问,也没遇到什么困难。
时间拖久了,大半年过去,他的业务面甚至好像和987司的案子,和黄少天全无瓜葛。
连BR公司内部也只知道喻文州被误卷入987司的经济悬案,没有人知道真实——或者说伪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子。
张新杰可以算补偏救弊,尽到了责任,喻文州为了致谢,联系熟人帮霸图事务所安排了新的办公地点。
事端渐远,而劫后余生的更是喻文州的情绪,只关于他和黄少天的事。
他没有脱离乱象,也很难解释黄少天对于自己的意义。
不是对旁人言明,在很自我的范围内,他也不能够完全捋得清顺。
这是喻文州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他和黄少天认识一年多,用不长的时间迅速走完了一条过程全满的通路。
他们结婚,上床,恋爱,争吵,在现实的重压下分开,乍看之下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一年的感情,还没有进化到灵肉相融,反而不伦不类,甜和苦都是敷衍的,几乎像是一觉醒来可以散去的玩笑。
然而黄少天离开的后劲,带给喻文州的冲击十分巨大。
大约是两个原因造成的。
其一,黄少天的确是喻文州第一个想与之共度余生的人,到了这个年岁,刚好遇到如是不按套路出牌的感情,他贴放在心上,便不会再考虑其他任何人。
其二,除了命运的无路可退,他们之间还带着没有得到处理的浅薄矛盾,好似朝着某个方向走得远了总会因为自身性格产生误差,这层误差在黄少天离开时也仍然存在,并且随着一场分手隔绝在了喻文州的能力范围之外。
喻文州为此感到揪心,并很难释怀。
一股后劲在喻文州来到河源,再见黄少天父母时达到了顶峰。
他自小和母亲聚少离多,对于亲情是有些疏陌的。黄少天的父母热情开朗,像是每一个灯火阑珊下的平凡人家,珍爱生活,柴米油盐,家人相互亲热又嫌弃的样子,让喻文州觉得美好、感谢却又不能完全投入。他早已过了需要关爱的年纪。
检察院的人并没有到过河源,喻文州略觉意外,不过倒是长松一口气。
黄家父母自然不知道黄少天出了事,喻文州给他们送了两箱荔枝,说是替黄少天拿来的。二老也就信了,把对儿子的那点关怀都抖落在了喻文州身上。
“你下次来提早说,阿姨也好给你炖汤。这细仔,大热天这么老远地跑过来,辛苦晒啦。”黄母拧了块毛巾,想给他擦擦脸。
喻文州受宠若惊,连忙接过来说:“谢谢阿姨,我自己来就行了。”
黄母笑着:“天天每次回来我都这么糊他一脸。”
喻文州没有说话,毛巾压着额头。
黄母又道:“如果你能联系上他,让他也跟家里打个电话,说走就走了,也没把他爸妈当回事。”
反而黄少天的父亲有些沉默,大概因为孩子离家太远不怎么开心。
喻文州陪他下了几盘棋,黄父才话多起来。
临走时,他们非要把喻文州送下楼,喻文州站在门口好半天,着实推脱不掉。
电梯停了,他们从灯光黯淡的楼梯走下去。
黄父抱怨说:“电梯常坏,物业不管事,我们爬七楼就当锻炼身体。”
喻文州问他要了物业的电话,说帮忙解决了再走。
小区物业疏于管理,喻文州假借业主的身份吓唬了一下,马上有人跟去维修。
上车前,黄母拉着喻文州的手,挺严肃地问:“文州,阿姨问你啊,是不是等黄少天回来,你们结婚?”
喻文州实在不知怎么回答,他能言善辩,却在面对一位母亲时屡屡沉默。
黄母爽朗地笑开:“不用害羞,我和他爸爸都知道的,看得出来你们怎么回事,阿姨喜欢你,你们能在一起,那是最好了。”
喻文州慢慢抽回手,跟着笑了笑说:“等他回来再说吧,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们。”
离开小区,他把车停在江边的车道上,很久都发动不了。
傍晚江风猎猎,依然有儿童在嬉闹。
喻文州之前的感觉都很飘忽,像是缺乏睡眠的心乱和纠痛,在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黄少天的离开是个多么艰涩的结果。
而他必须完整地吃下去。
日月如随,冬去春来,时间仿佛套进袋子里,朝朝暮暮中盲目冲动而无知无觉,差不多两年过去了。
准确一点说,还没有两年,一年零八个月,又到了世间熙熙融融的春天。
喻文州某天收拾房间时,从抽屉里找到一封沾灰的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浮夸璀璨的腕表。
腕表表盘可以很轻易地滑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素戒。
和黄少天当初送他的那枚戒指很像。
这枚戒指是喻文州两三年前在杭州买的,加上腕表价格也不低了,只为了逗黄少天开心一下,也没细想过是求婚或是定终身,如今想来觉得太做作了。
喻文州很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毕竟都是无生命的事物,当物是人非,上面体现的附加价值也都不复存在。
不过他这才发现,黄少天兴许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它。
换到从前,喻文州大概会在意这份心意是否为人所知,现在倒也没得强求。
他想他已经错过了很多事。
比如今年除夕他就是一个人过的,连12点不到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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