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无法抵御他的炽热
在座的人全然屏息凝神,这娇艳的人儿,自皑皑白雪中一步一步走来,轻纱的前裾随着步子飘落,操控着人的心跳。他的眸子仿若一朵含苞欲放的罂粟,绝美,却也是不可自拔的深渊,一旦跌入,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为什么,琉璃感觉他的目光里是无尽的落寞,他的周身都黯然了,整个人好像在被一个巨大的暗洄吞没。
李寰宇看向琉璃的眼神满是失望,幽幽的,教人生怜。青葱般的十指拾起一把躺在雪中的琵琶,落座,轻拨。眉眼如丝,与曼妙的乐声飞舞纠缠,恍惚了她的心神。
“留得一心许一人,离殇不诉自抔坟,吾爱绵延始无垠,爱字遮天终销魂……”李寰宇的歌声空灵得如同空谷幽兰,山涧清溪,那一刻,琉璃看见了他幽蓝的灵魂,四散破裂,烟消云散。
心里倏地一痛,像绵帛割裂开来的痛,痛彻心扉,痛入灵魂。
他幽蓝的眸子望着她,她却感觉火般的炽热,那冰蓝似烈焰,要将她烧得体无完肤。一时间,世间万物都化为乌有,她的世界只有他和他眸中的火,绵延百里,无尽无休……
琉璃吾爱,琉璃吾爱……
他所唱的分明是一首藏头诗,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琉璃吾爱……
江惘夜指节泛白,他李寰宇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调戏承王妃!正欲起身,忽觉胸口一闷,一股温热似欲喷出,暗中发力,硬是将一口鲜血生生憋了回去,随即恢复常态,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刚才并没有出现那些不适。
掩藏的极好,连身边的其他王爷们都未发觉他的不对劲。
琉璃垂首,一绺青丝垂至额前,轻轻答道:“臣妾愚拙……猜不出谜底……”
“啪……”琵琶弦断,李寰宇的雪颈上一道细长的划痕赫然在目,由耳垂直划到锁骨,鲜红的血滴在红色的袍子上,瞬间隐没不见。
琉璃分明看见,他,落泪了……
他的泪珠,也是蓝色……
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滴,如果现在自己去关心他只能是把他推至风口浪尖上罢了,她不能,不能……
正失神间,一声巨响,荷花灯的一扇花瓣轰然倒塌,带着火焰兜头砸下来,护驾声叫喊声混作一片,江惘夜飞身而去,抱起琉璃向后退开,饶是退得及时,仍是被飞溅的木条划伤了手臂。
琉璃错过头,李寰宇依旧坐在那,目光凝滞,如一朵枯萎了的花,毫无生机可言,好在他距那荷灯较远,并未伤到分毫。
火光中,之间皇上左手携太后,右手抱慕容,纵身跃出火海,禁卫军环环而列,将三人护在其中。
江惘夜就那样一直抱着琉璃,向琉璃阁走去。
依在江惘夜怀里,似又回到了初见他的那天,他帮她夺回了鲛珠,他让她唤他为十四公子。
那时的他,白衣飘飘,一双星目,周身出尘之气,仿若神祗。如今,怎么看他的眼中都写满了心计与狡诈,再不是当时那个摄人心魄的十四公子。而自己,也再不是那个会上当,会攀墙,会在衣衫上缝猪仔的小女孩了,短短时日,她阅遍了人情冷暖,勾心斗角,如今,她已是个懂得如何立命,如何处世的女子了。
她现在才明白,原来人一旦面临危机,面临陷阱,面临死亡,就会在一夜间迅速成长,长成连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荔枝蜷缩在地上,嫩白的小脸上沾满了脏污,鲜血与冰雪泥土混杂在一起,仍是倔强着不肯落泪。
吐掉口中的一口咸腥,荔枝竟支撑着半边身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凌厉的目光直射对她拳脚相加的凌嬷嬷和江嬷嬷。
凌嬷嬷和江嬷嬷二人着实被这小婢女唬了一跳,十几个健婢轮番抽打,加上自己几十年来教训宫人的拳脚底子,这样的教训竟然还不能让她屈服,换做一般的小丫头早就喊破天的跪地求饶了。
凌嬷嬷一身的蚌壳灰江绸夹袄,周身绣满了刺目的红花和福禄图,扎眼之极,让人看来就生出厌恶来。江嬷嬷体态臃肿,因为上了年纪,并没有正值壮年的凌嬷嬷行动利落,不过,从她刚才踢荔枝的两脚来看,脚脚都中要害,中气十足,年轻的时候也必是个练家子。
凌嬷嬷一招手,身后两名宫女提来一桶凉水,兜头泼向荔枝。这一下子冲击来势凶猛,将荔枝整个人掀翻在地。江嬷嬷走上前,气焰嚣张至极:“别看你是承王妃的人,身在宫中就要懂得宫中的规矩,这江山是皇上的江山,这后宫也由太后做主,还轮不到你家主子!今儿别说是你,就是你家主子来了,老身代表着皇太后也照样打得!你可别怨老身,要怪就怪你家主子,整日里想着勾引皇上,嫁了个王爷还不死心,还妄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呸!她也配!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惹着皇太后管教她吃不了兜着走!”
荔枝顾不得发梢上滴下的水,双眼强撑着沉重,忍住身上撕裂的疼痛,拼死也要护自家主子的清白:“你们算什么东西,打我就罢了,凭什么侮辱我家承王妃,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王妃勾引皇上了,莫要在这嚼舌根,小心我家王爷治你们这群蛇蝎毒妇的罪!”
一语未完,竟被凌嬷嬷一脚踢在胸口上,一股温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皑皑白雪。
“勾不勾引的自有太后娘娘做主,今儿老身只管教训你……”凌嬷嬷揪起荔枝半敞的衣领,甩手便要掌掴。
手腕停滞在半空中,竟丝毫力气都使不上,一股刺痛由手臂传至全身,凌嬷嬷不由佝偻着身子大肆叫痛求饶。
江枫铁着脸松开了钳着凌嬷嬷的手,厉声喝道:“打狗也还要看主人,这荔枝姑娘既不是宫人更不是罪人,就算犯了错也还有王爷和王妃处罚她,何时轮到你们插手!”
凌嬷嬷吃痛并未敢做声,江嬷嬷理了理衣裾,有条不紊的说道:“这丫头身在皇宫,就是皇上和圣母皇太后的人,她坏了这宫里的规矩,这泼辣的性子也是教主子惯出来的,老身不过是替太后娘娘教训她罢了。”
江枫深知这些老嬷嬷的伎俩,嘴长在她们身上,任她们怎么编排都是有理,这事真要捅到上面去,怕是太后也要偏袒这群贱妇吧,不,说不定这件事情就是太后授意的。想到这,江枫激灵一下,背后袭来阵阵寒意,抬眼怒叱道:“放肆!做奴才的信口雌黄,污蔑主子调教无方,在宫里使出如此暴虐手段,令人发指,你们这样,就算是知规矩了么?识相的就滚远些,要不休怪我也替承王爷教训教训你们!”
两个嬷嬷眼见真动起手来自己并不讨好,便率着十几个宫女转身离开。
江枫脱下长袍将荔枝团团裹紧,打横抱起。大寒的冬夜,泼在身上的冰水早已凝成了冰碴,整个人抖若筛糠,僵硬冰凉。江枫的眉头不由皱紧,不觉中抱着荔枝的胳臂又围紧了些。
琉璃真的是慌了手脚,此刻江惘夜躺在床上面色青紫,不省人事,怎么看都是中毒的迹象。经过刚刚的一场事故,宫里的御医尽数围在皇上和太后身边,竟请不来一人为江惘夜诊治,荔枝又没了踪影,江枫也不见了。琉璃只得端了盆冷水,替江惘夜擦着滴落的汗珠,希望以此能缓解他的痛苦。
“王妃,奴才将荔枝找回来了。”江枫一路由外院喊至内堂,琉璃闻声,慌忙丢下巾帕跑出去,眼见刚才还好好的荔枝,怎么一下子就像个残破的布偶,瘫软在江枫怀中,满身的血腥脏污,眼眶一酸,不禁泛出泪来。
将荔枝轻放在床上,琉璃亲自动手为她包扎,忽想起江惘夜现在还命悬一线,转头吩咐江枫道:“王爷好像中了毒,但是刚刚皇上和太后在灯会上出了意外,现在御医们都围在东九苑那,没人肯为王爷诊治,你去请个太医,就算是抓也要抓一个来。”
江枫得命,不消一柱香的功夫,便拎了一个大夫冲进了琉璃阁。
大夫战战兢兢地为江惘夜检查了一番,转身扑通一声跪到琉璃面前:“承王妃恕罪,承王乃是中了南疆蛮夷的巫蛊之毒,此蛊毒是以血下蛊,也就只有以血解毒,恕老臣实在无能为力。”
巫蛊之毒……怎么会……莫不是,今天尝的那几道菜有问题?不会,他吃的东西,她也都吃了,为何单只他中了毒?琉璃心头疑惑顿生,到底是谁,能让江惘夜不动声色地中了如此毒。
琉璃看向江枫,问道:“你怎么看。”
江枫答道:“王爷用的饭菜点心向来都是由奴才亲自试了,确定无事,才会端给王爷的,以王爷的武功,也不太可能会被暗器所伤,那便一定是今天比试上尝的菜有问题了。”
“可是我却没事。”琉璃不解。
江枫的目光扫到琉璃发间,答道:“一定是王妃的这颗鲛珠在起作用。这颗珠子是王爷的心爱之物,贴身佩了二十年,奴才曾听过王爷说此物可驱百毒。”
琉璃了然,回身扶起跪倒在地的太医,轻声问道:“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救王爷。”
太医犹疑了半晌才支吾着说道:“老臣之前听说过一个偏方,不过,这法子一般人是不敢用的,如有半点差池,施救者与被救者都会即刻毙命。”
“但说无妨。”
“以动物的肠做皮管,将王妃您的血输入王爷体内,王妃也吃了那菜,血液中也有蛊毒,只不过碍于这鲛珠,发作不得,可仍然能起到以毒攻毒的效果。”
琉璃当下吩咐江枫道:“去找皮管来。”语气绝对不容置疑,而且一刻也耽误不得。
夜色凝重得让人窒息,一抹冰蓝飘飘荡荡,穿透黑暗,氤氲出光亮,如地府索命的鬼火,让人不寒而栗。
“主上……”跪在地上的女婢将头深深埋下去,她不敢,而且也没人敢,在暗夜里直视主上的双眸,她不知道那双眸子里到底蕴藏了多大的力量,她只知道那是幽冥之焰,是可以吞噬一切美好的地狱之火。
“掌灯。”绝美的声音,宛若天籁,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这种魔力,世人都会心甘情愿地遵从他的命令,因为,这仙与魔的美,已经美到了极致,摄人心魄,抗拒不得。
女婢点亮了桌上唯一的一盏青烟烛灯,烛光的映衬下,他的肌肤白如雪,红衫艳似火,整个人半倚在床边,青丝泄到地面,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他像一件白玉凝脂瓷瓶,细腻柔美,绝无半点瑕疵,只是,脖颈上触目惊心的血痕仿若这旷古奇瓷上的一道裂痕,让人的心里没来由的抽紧,拧痛……
更痛的,是他的一颗心……
轻轻叹了一口气,李寰宇用手肘撑起了身体,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婢,道:“退下吧。”
女婢恭谨地答道:“诺。”
李寰宇手指轻扬,一阵微风灭了那盏烛灯。
有灯又能怎样,这微弱的光也照不亮他心头深深的落寞与恐慌。倒不如,就放任这黑暗将他吞噬吧。
输血只进行了一半,琉璃已是满头大汗,面无血色,双唇苍叶般簌簌发抖。
生生将臂上的肌肤割裂,将自己的血液输进他的身体,看着那汩汩的鲜红流进他的身子,琉璃的心头竟没来由的暖了起来。
“如果把我的血输给你,日后你可会乖一点。”琉璃执着丝绢擦去江惘夜额上的汗珠,看他安然沉睡得如一个孩提,心头又翻涌起太医的话:“输血之法如果处理不当,王妃您将会被王爷身上的巫蛊反噬,到时只怕是鲛珠也奈何不了这蛊毒,连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而且,这巫蛊之毒本应该在一刻钟内发作,拖了这些时候才发作,臣猜测是王爷以内力护住了心脉,但后来又运功飞身去救王妃,一下子便乱了真气,导致蛊毒攻心,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恳请王妃三思而后行。”
琉璃的手指轻轻划过江惘夜的脸庞,轻声相喃:“你明知运功会让蛊毒攻心,还是要救我,我如何就舍不出这条命来救你。”
次日,德公公来报,花灯倒塌是因为承重的三支架子被人用外力斩断了两支,这是一起人为事件。
皇上当即下令彻查花灯倒塌一案。这还了得!这行径明摆着是要将整个皇室赶尽杀绝!
皇上与太后都毫发无伤,慕容大妃的手背轻微灼伤,稍加调理便也安然无事了。琉璃不由得猜想:诛戮整个皇室犯得着用这么笨拙的手法么?能在花灯上动手脚的人,身家背景必不简单,也犯不上用如此愚笨的手法打草惊蛇啊,这不是适得其反么?江惘夜身上的蛊毒又是谁下的,这人步步为营究竟意欲为何?
为何……他一来……宫里就出了这么多的事……
琉璃不是蠢笨妇人,自然将疑点一一猜中,只是,没有证据,而且她自己主观上也不希望自己的揣测是对的。
荔枝赤着背脊趴在榻上,琉璃端着金疮药和纱布,眉头深结,眼中烧起一把怒火。这些人是怎样的心狠手辣,雪白光洁的脊背如今竟满布伤痕,长的伤口足有五寸长,小的也有指宽,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琉璃动作轻柔,可仍看见荔枝因为剧痛不由自主地抽动,即使如此,仍是不见她喊痛,也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琉璃杏目含泪,轻声道:“痛要说……”
荔枝微微侧首,唇上几乎要咬出血:“小姐,荔枝不痛……”
琉璃潸然泪下,慌忙用袖袍拭了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她不能哭……不能……
“是太后派去的人么。”琉璃看似不经心地问道。
“太后派去两个嬷嬷,其余的十几名宫女,奴婢认得是宜嫔的人。”荔枝一五一十的回答,希望小姐以后提防着这些人,不要像她一样吃了亏才好。
琉璃给荔枝上了药,将锦被轻盖在她身上,细心地掖好了被角,嘱咐道:“好生歇息吧,这几日就不要侍候了,难为你替我吃了这么多苦,你放心罢,我定会为你出气,教他们知道,我们姐妹二人也不是软柿子,任谁都捏得的。”
荔枝闻言有泪如倾,一句姐妹就是要了她的命去也值得!
琉璃出了荔枝的房间,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觉心头很是憋闷。
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这太后的举动明显是要给她个下马威,警告她要老老实实,不可蛊惑皇上,动了她身边的人以示惩戒,而且,在灯会上,太后屡屡发难不也是为了提醒她的身份么?
太后真是多虑了。
琉璃在一棵梅树下坐定,望着满地的落梅,伸手捉住一片,轻轻揉在手心里,嗅着旖旎而出的香气,微笑。
莫说她皇甫琉璃现在躲皇上都来不及,就算她真的要勾引皇上,凭那几个后宫的女人就拿捏得住她么?她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愿在对付她们上浪费时间罢了,更何况她向来追求简单清明,自由洒脱的生活,实在不愿与她们勾心斗角。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们不该动了荔枝,这口气,她定要讨回来!
松雪吱嘎作响,琉璃听声音好像有人向这边走来,脸上拂过一丝莫名的笑意,自怀中掏出一把掌镜,和着细簌的梅花,整理仪容。
待到皇上走近,确是被眼前仙境般的情景晃得失了神。面前的琉璃,纤细身姿娇慵地坐在一块梅花石上,素白的衣衫在她身边铺陈开来,宛若一朵破雪而出的雪莲,秋水为瞳,娇媚流转,执一掌铜镜,纤手弄云鬓,那散落的梅花点点红艳,缀在发间,风一吹便了无踪迹,徒留一抹香艳让人生生地失了魂儿。
琉璃似是被他的到来吓了一跳,花容失色,手中的铜镜砰然落地,一半没入了雪中。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有惊扰了圣驾之处,还请皇上恕臣妾无罪。”说着便要下跪,却不想,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皇嫂不必如此多礼。”皇上揽着纤腰的手并没有放开,反而揽得更紧了些,这一刻,他口中的皇嫂二字,听起来是那样的生硬,不合时宜。
皇上弯腰去捡琉璃掉在地上的铜镜,上面沾染了白雪,细细用手拭净,方才还给琉璃道:“是朕惊了你,朕还要跟你赔不是。”
琉璃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旋即笑道:“皇上折煞臣妾了。”
不动声色地从皇上怀中抽离,始终保持着一个不疏不淡的距离,这种暧昧让皇上心里起了涟漪,那种近在眼前却又触碰不得的感觉,让他越来越喜眼前的女子。
正了正神色,朗声问道:“皇叔的病还是没有起色么?”
琉璃收了铜镜,淡淡答:“仍在昏迷。”
“苦了你了。”不知何时,皇上已不再称她为“皇嫂”。四下环顾,心生疑惑,遂又问:“侍候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就容你一人在这里吹凉风?”
琉璃闻言便要落泪,但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皇上皱眉,道:“但说无妨。”
“臣妾的贴身丫鬟荔枝,昨日不知因为何事得罪了宜嫔,被宜嫔拉去教训,如今只剩下半条命,在阁中静养。臣妾与荔枝说是主仆,实则情逾姐妹,那加诸在她身上的伤痕,条条都如加在臣妾身上,臣妾心头哀痛难当,只好独自来这梅树下暗自垂泪,不想,却惊扰了圣驾……”琉璃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涕泪俱下,皇上的心早就被这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用刀剜成了一片片,疼痛不堪。
“这个宜嫔,简直反了她了。”皇上怒道:“对个女婢也这么心狠手辣,后宫怎可容得这样恶毒的女子,你放心,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琉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央道:“求皇上千万不要责罚宜嫔,臣妾自知寄人篱下,如今王爷昏迷不醒,臣妾也是没了主心骨,才会把这一切对圣上说,臣妾实在不愿再生事端,能忍的,就忍了吧,不能忍的,也要强忍。只求皇上不要动怒,不要因为臣妾去对后宫妃子兴师问罪,那样,只会将琉璃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承受更多的血雨腥风罢了。”
皇上深忖,琉璃这番话确是有理,自古博得帝王青睐的佳人都没有好下场。爱她,就要疏远她,这才是帝王之爱的第一准则。伸手扶起琉璃,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喃:“放心,朕知道该怎么做了。朕向你承诺,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你对还是你错,只要有朕在,定当护你周全。”
说罢转身离去,脚边纷扬起细雪,一路延伸。
琉璃望着皇上远去的背影,嘴角蔓延出一丝笑意,是了,这就是她要的结果,谁胜谁负眼下尚无定论,你们出手狠辣,就莫怪琉璃出手反击了。
江惘夜醒来后已逾半月,睁开沉重的双目,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只是,刚刚起身,一下子又觉天旋地转,不由又跌回了床上。口中清甜之味弥漫,摇摇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枫端着托盘进房,一眼就看见江惘夜醒来,欣喜不已,连忙将托盘上的碗端与江惘夜面前:“王爷,您可醒了,这些天可急死奴才了。”
江惘夜接过碗,碗中的液体呈鲜红色,浓郁芬芳,竟有异香,抬头问江枫:“这是什么?”
江枫一愣,沉声说道:“这是王妃的血……”
“什么……”江惘夜执碗的手不禁抖动。江枫见状,索性将实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王爷您身中蛊毒,太医束手无策,王妃与您吃了同样的东西,体内也具毒性,便给您输血,以毒攻毒。您已昏迷半月,王妃每日割指滴血一碗,喂与您喝,以去您体内剩余毒素。”
江惘夜哑然失笑,到头来,竟是她救了他一命。怪不得口中如甘泉流过,原来,是她的鲜血。这个女人,为何不直接除了他,这样自己对她就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不是么。脸上溢出邪魅的笑容,吩咐道:“本王已无大碍,更衣,该做正事了。”
庆生阁的修建并没有因为江惘夜而耽搁,这些日子,亭台殿阁已初具规模,只余几个细节问题等着请示江惘夜。江惘夜负手而立,站在阁顶俯瞰,眉宇之间尽是雄视四方的霸气。
“再有二月就可完工了吧。”江惘夜束着紫金冠的丝带迎风飞舞,星眉朗目,俊美得不像话。待到完工之时,也便是血雨腥风掀起之日,也许,真正的倾覆,就要到来了。
江惘夜的心中泛过些许无奈,皇上竟然如此沉不住气,迫不及待地在饭菜中下了蛊毒,想要除掉他。殊不知,这一举,竟败了。没除掉他,那皇上可要寝食难安了,他向来是有仇必报的人。
江惘夜转身走下阁顶,**衣,这庆生阁建好了,就用做你收尸的陵寝吧。
慕容飞花斟了自酿的嘉誉酒,自顾自地细品了起来,眉眼间尽是满足的笑意。
琉璃冷眼看着,这慕容大妃,真是教人琢磨不透,举手投足间妩媚尽现,可神情间却有一种江湖儿女的英气,她的身世也是谜,此女,不得不防。
琉璃轻茗一口杯中酒,笑道:“娘娘好兴致,大清早就品酒,还想着叫妹妹也来与茗,妹妹真是有口福了,尝得如此佳酿。”
慕容飞花掏出锦帕拭了拭唇角,灿然一笑,说:“妹妹取笑了,天下谁不知妹妹是酒中仙子,酿出的酒都是极品,连圣上都垂涎已久呢,今日姐姐确是献拙了。”
琉璃只是微笑着轻呷杯中美酒,并不答话,慕容飞花凤眼一挑,继续说道:“今日唤妹妹来,就是想与妹妹说些体己话,在宫中久了,许多话不能对外人讲,确是寂寞啊。”
琉璃放下杯子,抬眼望去,笑意依然:“姐姐怎么知道妹妹就不是外人呢。”
慕容飞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双颊绯红,眼波更似水流转,邪魅尽显:“妹妹可不是外人,这点,姐姐心里可跟明镜似的。”
琉璃将杯子反扣在桌子上,表明自己已有离去之意,轻抖云裾,恭敬道:“多谢娘娘抬爱,娘娘说的话妹妹确实不会对外泄露,但妹妹并不想听娘娘的体己话。一入宫门深似海,妹妹只是一个无知妇人,只想相夫教子,平平淡淡度此余生,并不想卷入这宫廷风波之中,望娘娘见谅,琉璃退下了。娘娘万安。”
琉璃从容告退,只留下慕容飞花眼神迷离地把玩手中的酒杯。
“她倒是聪明得很。”慕容飞花冷不防念道。
屏风后踱出一个慵懒的身影,手中玉骨扇轻摇,扇骨的纹路映照在明肌雪肤之上,晃得人心旌摇曳。惊艳男子,笑容如朗日照空,明媚暖心。
“她向来如此,懂得明哲保身。”李寰宇眼中尽是赞赏宠溺之情。
慕容飞花嘴角泛笑,那笑意,竟令人生寒。
可惜啊,可惜,牵扯到,就注定再也无法脱离,在这个漩涡中,任谁都无法自保。
屋中央的火盆哔剥作响,不时有火星溅起,瞬间黯淡,隐没了去。江枫一打棉帘,急吼吼走进了书房,附上江惘夜的耳,轻喃:“爷,奴才已经查到李寰宇的底细,果真如您所想,李氏乃嘉寂第一富族,每年所进钱款除暗中捐献国库一半外,还助朝廷兴修水利,救济灾民,甚至暗购军备,训练死士,以上这些,全部为皇上所用。”
江惘夜朗目微眯,温润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如此说来,他果真是皇上的人。”
江枫慎重地点了点头。
江惘夜轻握紫毫,修书一封,交给江枫,道:“八百里加急,马上召凤箫率二十万禁军回皇都,这场硬仗,看来是避免不了了。”
李寰宇,究竟要的是什么,此次进宫意欲为何,这些他统统摸不清楚,现在只好调兵了,凤箫远在南疆,如若真要以暴力手段推翻皇上,二十万禁军远在天边,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到时自己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
还好,现在一切,还尽在掌握之中……
琉璃就知会遇见他。
李寰宇斜靠在一株梧桐上,细长的手指把玩着玉骨扇,玉泽的脸庞在绯色羽衣的映衬下娇媚动人,看见琉璃,灿然一笑。
琉璃的手抚上他颈上那道细长的伤,极细极细的一道,却如一把软剑,将他伤得体无完肤。
“还痛么?”
李寰宇的眸中藏了源源不断的哀伤,此刻最后一道防线也因她的一句关怀轰然崩塌,心痛泛滥,他在她的面前溃不成军。
“这伤虽细,却是极深的,已经伤进了心里,无药可医。”李寰宇近乎于负气地答道。
“对不起。”琉璃垂首,冷道:“你最好赶快出宫,这龙潭虎穴,不是玩闹的地方。”
李寰宇怔忡,果真,要听她一句关心的话,是比登天还要难。“这就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了么?我在这碍了你的眼么?”
琉璃咬咬牙,冷声怒道:“是,我看见你心中就憋闷难当,你最好马上离了我跟前,我眼不见心不烦!”她不得不用话伤他,她今日得知镇守边疆的禁军已全部动身回城,现在皇都上下,人心惶惶,人人都预感到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一时间,山河动荡不堪。
这个关头,她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这个媚眼如丝的男子,不知不觉间在她的心中占有了一块小小的角落,柔软不已,牵动血脉。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他周全。
一滴鲜红滴落在琉璃掌心,抬头,李寰宇颈间的伤口正汩汩地滴出血来,那道伤似是有生命,正在伤心欲绝地滴下血泪。琉璃忙抽出锦帕去拭,可是无论怎样拭,仍止不住那伤口汩汩泛出的血珠。
李寰宇将琉璃的手捉住,捏在掌心,定定地望向她的眸子,道:“不用擦了,它是活伤,不会死的活伤,人伤心,伤伤心,人流泪,伤血泪。”
琉璃默然,垂首看掌中素白的锦帕,朵朵红梅绽放其上,说不出的妖异魅惑。
“我可以走,但你要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李寰宇的俊颜倏地俯下来,琉璃只觉一窒,腰间已被他的臂环在怀中,动弹不得,冰凉的唇霸道地在她唇间攫取,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贝齿轻触,舌尖柔软,一寸一寸探入,攻掠着她口中的最后一丝空气。琉璃面色酡红,双臂抵在他的胸口,下意识地抵触着他给予的那些温柔,腰间又被圈紧了些,听得李寰宇的轻声入耳:“别动,如果你不想现在就洞房的话。”
琉璃耳根娇软泛红,轻喘一声。李寰宇收了吻,目光里却留着无限的意趣。
“呵呵……”李寰宇如同一个做了好事等待奖励的小孩,轻巧地眨了眨眼,翩然离去,只留下琉璃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个吻那样缠绵,久远得让琉璃几乎以为那就是一辈子,可是,她还有一辈子么,也许这个皇宫就是她最后的葬身之地了。
不远处,宜嫔陪着太后采撷三九第一场薄雪,沐浴净身,梳妆点红,拜过瑞雪娘娘,恭敬姿态,将落于梅蕊上的点雪以金刷扫入钵内,贮藏密封,置于密窑内保存,以备皇上寿宴煮茶酿酒,祭拜祖先之用。
宜嫔极尽谄媚之能事,讨好太后道:“这等粗活岂敢劳烦母后亲自动手,就交给媳妇儿来做罢。”说着便取了金钵金刷,将那梅花蕊中的寒雪一一扫入钵中。
琉璃走至太后面前道了声万福,盈盈而立,脸上的酡红还未消散,面若芙蓉,楚楚动人。
太后睨了一眼琉璃,道:“来得正好,去帮宜嫔撷雪吧,凌嬷嬷,江嬷嬷,再拿一副金钵金刷来给承王妃。”
琉璃道了一声“是”,接过金钵,冷冷扫了一眼江凌二人,这就是虐打荔枝的两个嬷嬷么,真巧,今日太后和宜嫔都在,这施虐之人可倒尽数凑齐了。
江嬷嬷和凌嬷嬷被琉璃的目光一扫,登时觉得一股凉意袭遍全身,且不说承王是个多不好惹的厉害角色,单只这承王妃,心思手段,一一历数,都是教人生寒的。两个嬷嬷不自觉间往太后身边靠了靠,太后倒不甚在意,只管将手中的暖茶呷了去品,轻声道:“怕什么,哀家在这,她还能兴风作浪不成。”
闻言,两个嬷嬷都壮了胆子,昂首挺胸,依太后而立。饶是她承王妃再厉害还能拧过太后?这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娘,连天子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圣母。
耐心地将梅蕊中首降的瑞雪扫进钵中,不知何时,宜嫔凑了过来,看似无心地在琉璃身边的梅枝上轻扫。
要说这宜嫔也是个人物,容貌虽不及慕容,可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只可惜一身的官宦脂粉味,再美也有些俗气,耐不得看。仰仗着太后便在这后宫之中兴风作浪,好不威风,大有稳坐皇后之位的架势。
琉璃面无表情,只专心做着自己手里的事,忽听得宜嫔操着一口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凑近来,轻声咕哝:“姐姐可知现在我们手中扫的雪是大有讲究的?”
琉璃倾吐一口气,掂量着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又听得她说:“这是三九来下的第一场雪,每年太后都会带领后宫女眷们撷雪,以这瑞雪煮茶酿酒,一来作祭祖之用,祈求祖先保佑来年瑞雪丰年,百姓丰衣足食,二来是为皇上寿宴上所用的茶酒做准备。如果……姐姐一个不小心把这金钵打翻了,可是大不敬之罪啊……”
琉璃冷冷质问:“你要干什么。”
宜嫔纤指轻抓琉璃手腕,笑容里满是阴鸷和嘲讽。“妹妹要干什么,姐姐马上就会知道了……”
琉璃忽觉腕间似被针刺,一时间十指竟全都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钵落地,瑞雪四散飘扬。
“哎呀,姐姐怎么这样不小心……”宜嫔一声惊呼,装腔作势地俯身将那瑞雪装回金钵。
太后面色不善,起身走至琉璃面前,冷眼看跪在地上忙不迭的宜嫔,叱道:“行了,这雪已经脏了,拾它做什么,还不赶快起来!成什么样子!”
宜嫔结手噤声,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起身退到一边。
太后阴冷的目光直射向琉璃,斥道:“不知规矩的东西,犯了错竟不下跪!”
琉璃深知这太后与宜嫔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现在自己固执着不跪只能是落人话柄,绝没有好果子吃,虽心有不甘,可还是屈身跪下,一双素手插在雪里,冻得通红。
太后凤眼一眯,头上的百雀翎金冠巍巍随风,好一派一国之母的架势。
“你这是要造反了么?打翻了瑞雪,就是冲撞了祖宗,冲撞了天下百姓!说吧,哀家该治你个什么罪。”
琉璃垂首,以一个谦卑的姿态屈服着,可声音里却是擎天的坚挺与固执。
“臣妾并非故意打翻瑞雪,也并非有意冲撞,而是宜嫔陷害,让臣妾的手使不上力,臣妾才打翻了金钵。”
宜嫔闻言,忙上前一步,喝道:“贱妇,竟敢诬陷本宫!”一语未竟,倒被太后喝退了:“放肆!后宫之中怎可说出如此污秽之词!承王妃现在尚未定罪,你就像个村野刁妇,如此行径,叫哀家日后怎可将重任委托于你!”
琉璃不得不暗暗赞叹太后手段的高明,她假宜嫔之手教训自己,同时也借机教训了宜嫔,如此一来,既出了气,又整顿了后宫风纪,不愧是执掌凤印的人,一举一动都有深意,看来,自己在这个太后面前,行事更要小心谨慎才好。
琉璃回道:“臣妾不认为自己有罪,倘若太后真要治臣妾的罪,臣妾也无话可说。”
“哦?这么说倒是哀家的不是了?是哀家老眼昏聩,分不清是非对错了?”
琉璃抬起头,仰着芙蓉面,眼里竟是不屑:“臣妾不敢,只求太后在降罪之前再容琉璃办一件事。”
“什么事。”太后抽出锦帕,拂了拂,什么事就容你去做,反正今日哀家定会要了你半条命去。
琉璃起身,似一阵疾风,有着几未可见的凌厉,揪过宜嫔甩手便重重地赏了一巴掌。身边的宫女一阵低呼,惊得合不上嘴。
宜嫔细腻的脸颊上五个指印赫然在目,一时间,众人竟都失了声。
“这一巴掌是打你狗仗人势,祸乱后宫……”
一声清脆,又将宜嫔的头打向另一侧。
“这一巴掌是打你手段残虐,害我姐妹……”
正要打第三巴掌,江嬷嬷凌嬷嬷回过神来,一拥而上,死死架住琉璃双臂,一时间,琉璃竟动弹不得。
太后气得几近发抖,玳瑁指向琉璃,怒道:“真是反了你了……在哀家面前动手打人……再容你一次,明日还要动手打哀家了不成!今日哀家不办你,岂不是没法对整个后宫交待!”
“谁惹母后生这么大的气啊。”龙音清隽,一影坚挺飒飒而来。
皇上离老远就听见太后怒斥,却不想,斥的是琉璃。
跟着皇上一起来的还有江惘夜,琉璃抬起头,却看不见江惘夜任何的表情。不能指望他了,为今之计,只有指望皇上了。
想着,琉璃沉默下去,再不肯说话。
太后强收住颤抖,深匀了一口气,巍巍说道:“皇上和承王来得正好,这承王妃先是打翻了瑞雪,后又动手打了宜嫔,你们说,今儿哀家该怎么惩处她。”
皇上笑笑,明显是要偏袒琉璃:“母后,再过些日子便是皇儿寿辰,宫中这时候不宜施惩,就请母后高抬贵手,饶了承王妃这一次吧。”
“那怎么成!”太后一口否决:“今日不罚她,难平哀家心头之气!难道宜嫔就白挨了那些巴掌?皇上身为一国之君,处事自应公平,可万不能教人寻了话柄去。”
一番话竟教皇上无话可说,今儿保了琉璃,母后定会看出端倪,日后更要找琉璃的麻烦了。
太后见皇上不语,偏过头对江惘夜道:“承王,你怎么看,难不成也和皇上一样说法。”
江惘夜面色如常,上前一躬,回道:“一切听凭太后处置。” 2k阅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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