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新久少爷被暂时分离出了家族在日本的势力范围,但社长在例会的文件签署上给他保留了相应的权力,希望您现在能把它核实一下。”
广濑户惦记着躺在医院里的小主子,顾不上跟真田永一多做寒暄,把三浦东晖在日本交给他的私人文件拿出来,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广濑先生的话言重了,三浦家族跟我们是朋友般亲密的合作关系,之前没有接到新久少爷秘密来华的消息,发生了诸多怠慢是我们的疏忽。如果有什么能帮到贵府的,还请不要吝啬言辞。”真田永一带着虚伪的假面笑容,不情不愿地拆封了桌上的文件。
他对三浦家驱逐外子的事情,一直有所耳闻。他深谙作为一名保守的政客,应当抱着作壁上观的姿态,不去掺和大家族里的利益恩怨的道理。如果不是广濑户搬出了三浦东晖,他早就一杯茶把这位不速之客给请了出去。
“今天冒昧来访真田先生的确是有事相求,我们希望您能提供三浦家族在当地来往的船只信息,请务必具体到相关分部的负责人上去。”广濑户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背靠在椅子上等待真田永一的回复。
“您太客气了,根据三浦社长在文件上的备注,新久少爷有权要求我们这么做。”真田永一彬彬有礼地把档案袋交还给他,而后拨通了桌上电话,吩咐秘书立刻着手去准备材料。
杨似仙拎着烧鸡走回龙王庙,发现对面的墙根下蹲了个人。
他看对方穿的破破烂烂,疑心是叫花子想在门前讨饭,于是不假思索地从荷包里摸出来一块现大洋,“叮当”一声丢到他脚下,希望叫花子拿了钱赶紧走人,别给自己沾晦气。
叫花子慢悠悠地抬起头,横在脸上的一道刀疤从耳际划到嘴角,正是那位洋码头上跳江跑路的领头人“庆哥”。
“哟。”杨似仙被刀疤脸这副狰狞模样吓得后退两步,胳膊杵在水泥墙上,险些把手里的烧鸡惊掉在地。
“你是……仙宝儿?”刀疤脸捡起脚边的现大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仙宝儿?”杨似仙侧着身子又往后连退了两步,一脸防备地盯着他,这辈子除了他爹娘还没第三个人这么喊过自己。
刀疤脸抛了抛手里的现大洋,笑得鼻歪嘴斜,“我杨庆宗总不至于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认识。”
“啊,二叔?”
杨似仙站在原地发了懵。他是有个叫杨庆宗的亲叔叔不错,不过这位二叔常年在外混迹,从未有心归过家。
杨似仙他爹杨半仙在世的时候,曾一度认为他这位杳无音信的亲弟弟,已经成了荒郊野外的一只游魂,每每逢年过节总要裁上两刀黄纸到阴沟里点一点。
如今杨庆宗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人面前,难免要给杨似仙这亲侄子一种白日诈尸的错觉。
“进去说话吧。”杨庆宗见亲侄子瞪圆了一双秋水秀眸,眼中只有惊恐并无惊喜,就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伸手指了指大门,俨然成了一副反客为主的嚣张模样。
“仙宝儿,我听人说你现在挺阔,不少达官显贵争着要巴结你。”杨庆宗老太爷一样把家里四处逛了一遍,末了坐上大堂中间的太师椅,拿出长辈的架子对杨似仙细加盘问。
“哪有的事,也就几个做生意的老板信风水,时不时地喊我过去探探地儿。”杨似仙紧闭口风,小心斟酌着自己的言辞,不知道这位突然“诈尸”的二叔到底想打什么如意算盘。
“哦,这样。”杨庆宗早在上门之前就打听清楚了这位侄子的境况,见他当下不肯吐露实情,也不忙揭他的短,点了点头只做心里不知。
杨似仙松了一口气,他对这个二叔没多大感情,一来不熟,二是不齿。
他父母俱在的时候,曾经听他老子跟他娘抱怨,说这位二叔性情凉薄还不思进取,爹死的时候不知道回来哭棺材,没钱了才想起来找大哥。
杨庆宗待在家里吧,本分人不跟他打交道,共事的跟他没交情,到头来正经活计一件没做成,烂摊子却是捅了一大堆。
后来嫌弃大哥穷,自己出去外面混,有没有混出明堂不知道,刀尖舔血的买卖倒听说做了一大把。因此杨庆宗这么多年不回来,家里也没人想着去联系他。
杨似仙不想平白无故给别人当冤大头,他棺材里的亲老爹都没来得及赶上现在的享福日子,青天白日的突然冒出来位不怀好意的二叔,这能叫个什么事儿。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告诉自己要冷静。杨似仙背着手走到院子里踱了两圈步,越想越不对劲,生出了一肚子的疑惑要去找他二叔问个清楚。
然而,杨庆宗这次回家乃是有备而来,盘问起大侄子来头头是道,论及自己却是一问三不知。三言两语把杨似仙打发到一边,支使亲侄子帮自己把衣食住行等生活用品准备齐全后,便抄着手到房间里当甩手掌柜去了。
杨似仙现在正是飞黄腾达的时候,不想把这位突如其来的活麻烦往身上揽。他冷眼旁观,发现二叔像是做好了要长久留在家里的准备,这心里就不由得开始暗暗叫苦。
在准备晚饭的时候,他赌着气把买来独享的大烧鸡“啪”地丢到案板上,拎起菜刀“咔嚓”一声剁飞鸡头,既痛惜自己招小人,又痛恨二叔没眼色。
第19章 大老板
杨庆宗临时躲进龙王庙老家避难,把自己退化成了一条不见光的黄颡鱼,只一味在青天白日里休养生息,专门等到月黑风高的时候,才想要舒展筋骨伺机活动。
夜半时分,他不声不响地出去了一趟。路上风大,吹得衣角呼啦作响,杨庆宗出门前事先用大毛围巾裹住了脸上的刀疤,此刻看起来,倒也勉强能算上个正常的畏寒模样。
杨庆宗担心路上被人跟踪,每次经过大道的时候总要兜兜转转绕几圈,如此这般走了三趟,再穿了条对街的暗巷子,终于艰辛抵达了千町酒店的小后门。
他站在外面扣着门环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换成右手又重新敲了三下,紧闭严实的后门突然“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小缝,原来早就有人留在门后等着接应。
“庆哥。”站在后门的小平头,把手里的烟头扔到地上一脚踩灭,抬头跟杨庆宗老老实实地打了个招呼。
“胜子,我今天要见大老板,方不方便?”杨庆宗把围巾从脑袋上拉下来,大汗淋漓地坐在门槛上累得喘了口气。
“方便,大老板今天没出去见客人,套间里到现在还亮堂着呢。”名叫胜子的小平头接过他手里的围巾,口齿伶俐地答话道。
“那就行。”杨庆宗脸上有了笑模样,偷偷在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他低着头跟在胜子后面慢慢往前走,沿途走来,一路可见扛着□□待在附近站岗的日本士兵。这不奇怪,千町酒店是日本人开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亲日势力在华的一处小型据点。
“等一下,你们两个给我站住。”站在大厅楼下的日本士兵,挑起刺刀拦住他们的去路,一脸不客气地对杨庆宗呼喝道,“站到旁边接受检查。”
胜子回头使了个眼色,杨庆宗顺从地抱着脑袋站到旁边接受安全检查。
“走吧。”日本士兵从上到下仔细搜了一遍,没发现这刀疤脸的身上有什么异常,就挥了挥手放他们两个过去了。
“自从我们的人上次在洋码头失手后,事情被姓陆的闹到了领事馆,日本人就加强了日常戒备,生怕再被人捏到什么把柄。”胜子走在前面长出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跟杨庆宗小声说道。
“事情闹这么大,大老板有没有跟下面的人吩咐什么?”杨庆宗办砸了上头的交代,心里面没底,听了这话试探性地向胜子打听道。
“这倒没有,领事馆那边已经把事情压下去了,大老板跟日本人好交代,还不至于闹到那份上。”胜子脚步轻快地迈上三楼,领着杨庆宗到了大老板的套间门口,“庆哥,到了,大老板就住在楼上这一间。”
“哦,好。”酒店里暖气开的很足,杨庆宗穿着厚袍子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站在那里像条水淋淋的大鲶鱼。
“庆哥,把脸擦擦吧,这么着进去了,大老板见了不好看。”胜子想起大老板喜怒无常的德性,心有余悸地提醒了他一句。
去年冬天的时候,大老板前脚不知道在心烦什么事,杨庆宗后脚进来撞上了气头,被大老板抄起烟灰缸直接照脑袋砸出了血,骂他是扎眼睛的“寒碜东西”。
杨庆宗听了胜子的话点点头,拿起大围巾认真仔细地把自己的头脸擦了一遍,低头陪着小心拧开门把手进去了。胜子站在外面叹了一口气,心想下面的人日子就是不好过。
推开门,屋子里果真是灯火通明,天花板上装着樱花形状的水晶吊灯,地上立着接好电线的假纸灯笼,米白色的光晕暖意融融地照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几乎能反射出人影。
杨庆宗站在外间够着脑袋往里看了一下,大老板武越州身边偎着两个青葱似的日本少女,统一脱得露肩坦背,一边帮他按摩身体,一边娇滴滴地跟他用日语调情。
他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套间里面用屏风隔出了一个小型的会客台,中间铺上了羊绒地毯,艺伎穿着厚底木屐站在上面翩翩起舞,听不到半点声响。
杨庆宗犹豫一下,还是直接踩着布鞋进去了,对武越州来说,他的脚可能还不如鞋干净。
“越州。”杨庆宗低下头,轻轻跟对面那人打了一声招呼,私下见面的时候他从来不喊武越州“大老板”。
武越州不看他,拍了拍手示意场中央的歌舞停止,身边的两个青葱少女应声而起,半蹲着站起来,踏上小碎步跟着艺伎温顺地退了下去。杨庆宗偷眼瞟到日本女人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觉得挺有意思。
“事情搞砸了,还有心思想女人。杨庆宗,你的胆子蛮肥嘛。”
武越州腾出空来看他,把这“寒碜东西”一抓抓了个现行,不由得从嘴里“呵”出来一声冷笑,心里越发觉得杨庆宗上不得台面。
“没办法,孙师长打草惊蛇,被姓陆的发现之后,帅府那边的人就提前留了一手,等着给咱们来个瓮中捉鳖呢。”
杨庆宗硬着头皮给自己找台阶下,不想今天冒着生命危险赶过来,已经受了武越州的白眼,还得接在后面挨上一顿狠揍。
“老狐狸够癫狂的。”武越州赤着脚,站在羊绒地毯上来回踱步,嘴里恨骂道,“陆瑾和这个王八蛋,仗着现在城里城外人人喊他一声‘陆元帅’,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什么了。”
杨庆宗趁着武越州分神痛骂陆元帅,无暇注意自己,抬起头贪婪地盯着眼前那张不再年轻的侧脸,觉得看了这么多年还是没看够。
“越州,你又在闹了。”
这时,武越州身后的屏风被一双雪白的玉手轻轻拉开,露出了支在后面的榻榻米。被他金屋藏娇的秀色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榻榻米上半撑起身子,一双秋水含情的凤眼里似嗔似怨。
“怎么了,宝贝儿?”武越州也不顾有旁人在场,走上前把这块温香软玉直接搂进怀里。
“怎么了?你吵我。”
“温香软玉”捏起雪白的拳头软绵绵地捶上武越州的心口,嘟起嘴巴打了个精致的小哈欠。
被视做空气的杨庆宗,站在原地尴尬地咳了一声,对面前不成体统的一老一少,是十分地看不过眼。
他翻了翻眼睛,暗地里啐了一口,心想武越州这么大个人了,眼看年纪就往半老头子奔了去,居然被个不男不女的白米蛀虫给勾住了魂,可真不够给自己做脸的。
其实这话说的多少有些冤枉,武越州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如今虽然有了年纪,保养得体的身材却也未见走形,把两鬓的白发染一染,还是很有资本充当大龄美男子的。
“玉琦,我办正事呢,你先回去躺会儿,我处理完了就来陪你睡觉。”武越州拍了拍“温香软玉”的手背,端着耐心温柔哄道。
“去吧去吧,早点办完早点过来。”
“温香软玉”听了这话,侧过身用被子盖好了自己,也就不磨着武越州闲扯了。
武越州哄好了“美人”如释重负,这才得出空来继续拿捏杨庆宗。
他坐在地毯上想了想,开口吩咐道,“陆瑾和去领事馆闹了一顿,现在日本人看我跟看钉子似的。三浦家那些老东西说我拖累了他们,急着要跟我划清界限,我看这棵外国树是靠不长了。你去给我多拉几个关系户,只要跟“财”跟“权”有一样搭边的都可以。”
“那姓陆的那边,还用继续找机会下手吗?”杨庆宗理了理思绪,觉得事情好像偏离了当初预想的轨道。
“狗命难取,老子儿子都克我,暂时先留着这一大家子,等我解决了手里的麻烦,再跟陆瑾和慢慢算账。”
武越州眯着眼睛靠在软垫上摆了摆手,对杨庆宗做了个无声的退下指示,再没给他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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