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流云把六姨太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假山后面,吩咐老管家道,“这里交给我们,你走下面的地道,把她带到爸爸那里去。”
“是、是,三少爷。”老管家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踉踉跄跄地把六姨太搡进了地道里。
谁都没有注意到,六姨太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脸上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第4章 怪症(4)
六姨太被带到书房松了绑,东院里受的那趟惊吓几乎让她丢掉了半窍魂儿。一头风情万种的摩登大卷,乱糟糟地蓬在她的脑袋上,六姨太精神恍惚地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下意识地咬起手上涂着大红蔻丹的细长指甲,与此同时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
老管家抄着袖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道,“大帅,人都这样了,该怎么审啊?”
“怎么审?”陆元帅背着手冷笑了一声,目光阴冷地扫过六姨太,像在审视掉进鹰隼嘴里的一块死肉,“把桌上的小香炉给我拿过来。”
虫炉里还有七颗活蛊,每一颗都跟六姨太挂在脖子上的海珍珠一样大。
“小六,我知道你聪明,不然我也不会宠了你这么多年。”陆元帅绕着她走了一圈,脚下慢悠悠地打着拍子,平静的语气中暗藏着蠢蠢欲动的杀机。
“可是啊,你就是太聪明了。”他正对着六姨太半蹲下来,用力扯住了她的头发,把脸色惨白的六姨太吓得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噼啪。”两声清脆的大耳光堵住了六姨太不受控制的嘴,陆元帅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贱人,老子他妈跟你说话,你在这儿号丧糊弄谁?这话先给你挑明白了,你说或者不说都没好下场,留个全尸或者生不如死,妈了个叉的自己去选一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孙担心走漏风声,从来没跟我正面提过。”
六姨太肿着半张脸,摆了摆手像哭又像笑。陆元帅有心给她踹上一记窝心脚,谁知六姨太忽然倒仰在地上喘了两口气,仿佛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压住了肺叶,连声音都沙哑成了破风箱,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相当痛苦。
“嗬……嗬……”她一边喘气一边贴着地面爬到陆元帅的脚下抱住他的腿,浑身打着颤儿,竟是声音都变了调,“救我,老爷救我。”
“老子还没下手,你他妈的装个什么劲儿!”陆元帅火气上头,一脚把她踢开,怒不可遏地喝道,“既然不想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劈手夺过老管家手里的虫炉,像拽死狗一样把六姨太从地上拖起来,掰开她抿了口红膏子的鲜艳嘴唇,把虫炉里面的七颗活蛊全部倒进了她的喉咙里。
“吓,好个嘴硬的贱人,你跟你那死姘头既然已经失了手,这害人玩意儿放着也是浪费,索性自己尝个痛快吧!”陆元帅恨恨一甩手,脚不沾地地绕开了“咕咚”倒地的女人。
六姨太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喉咙,以一种四肢纠缠的扭曲姿态躺在地上左右翻滚。很快她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血色,手上涂着蔻丹的大红指甲居然也开始慢慢发黑。六姨太呼吸渐顿,只剩下蹿了风的嗓子眼儿在嗬嗬作响,不一会儿就七窍流血没了活气儿。
“嘶——”老管家站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心里泛着恶寒把脑袋别了过去,眼前这场面,当真是惨不忍睹。
当晚,陆元帅对一命呜呼的孙师长以“买通帅府内应加害上司“为由,把其凉透了的尸体拉在众人面前“就地处决”了一遍。
陆元帅为了顾及颜面,没把六姨太的尸体拖出去一同枪毙,只差人连夜用草席子悄悄把人裹起来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去了。
就此,这桩无头无尾的悬案明面上算是有了个交代。
而受了无辜牵连的哑巴,死罪可免却还需背锅,头上被迫顺顶了六姨太跟孙师长“虫蛊祸主”的帽子,在帅府时刻面临着被赶出去的危险。
李涛声苦苦求了陆流云替哑巴说情,可陆元帅为了保全名声心意坚决,纵然儿子过来游说了数回,也绝不肯为了一个半傻的下人做出退让。而后他快刀斩乱麻,私下差老管家添了哑巴一笔钱,就这样轻飘飘地把人打发了出去。
“二伯,哑巴出去得挨欺负。”
李涛声红着眼睛坐在大门口等了两个下午,可他再也等不到哑巴回来了。
“涛声啊,以后别再提起这个人了,他不是个惜福的命,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啊,年纪还小,别瞎为别人操心,以后遇到事情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老管家走到李涛声旁边,跟他一起坐到了台阶上。迎面刮起一阵冷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到了两个人的脚边,顺带着扑干了李涛声挂在眼角的泪珠子。老管家抬手摸了摸他头上单薄的瓜皮帽,叹了一口气,“傻小子,这天也凉了,赶明儿换顶厚的戴上吧。”
第5章 甜粽子(1)
下了午课,陆流云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秋风里,被冻得低头打了个喷嚏。等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三浦新久。
三浦新久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外国留学生之一,对外宣称父亲只是位普通的日本商人,因为生意的缘故把他留在中国念书。没想到背后却被人面广的二世祖给偷偷拆了台,不仅点破了他是日本政治投机分子的私生子,更是毫不留情的指出他是受了家族内斗的牵连才被老子打发出国避难。
于是,三浦新久在异国的处境就渐渐微妙了起来。他成日在公馆跟学校之间独来独往,偶尔遇到人攀谈也是少言寡语地应付过去,尽可能地去为自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陆流云跟他同级不同系,本来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在这学期很有缘分地报重了好几节选修课,互相混了个熟面孔,却也再没什么其他接触,充其量算是点头之交。
“下午好,陆君。”三浦新久手里夹着课本,态度友好地停下来跟他打招呼,柔弱白净的脸上,一排薄刘海修剪的很整齐。
陆流云知道日本人这种一日三问好的打招呼习惯,跟北平那边问吃没吃的客套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同样友好地回应了三浦新久,正准备抬腿走人,却被意外叫住了。
“陆君昨天怎么没来上素描课?”
“家父最近身体抱恙,府里琐事需要有人帮衬,所以我自作主张给自己放了一天的假。”陆流云不假思索地编出了一大段话来,并不打算跟外人分享自己的日常行程。
“家里出事确实麻烦,陆君也要注意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三浦新久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不苟言笑的脸上流露出对陆流云的诚挚关心来。
“嗯……这个,三浦君,我有点事先走了,下次见面再聊。”
陆流云目光越过三浦新久的肩头,远远就看到了周衡西停在路边的军车,他人还站在原地,心早就插上翅膀扑棱棱地飞到了大门口。
三浦新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一点自惭形秽,从车上走下来的年轻先生高大英俊,甚至带了一点西洋式的美男子风格,跟他比起来,自己首先在体格方面就大大的吃了亏。
他目送着陆流云欢快离开的背影,默默地把夹在课本里的两张剧场券,放进了公告宣传栏的玻璃窗之中。
“爱俏不怕肚子凉。”周衡西本想往陆流云头上敲一个凿栗,见他抖成了筛糠模样却又动了恻隐之心,皱着眉头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套在了小滑头的身上。
“俏一点好看嘛。”
陆流云美滋滋地被军大衣裹成了一口黏人的小甜粽,两只绵软的小爪子从军大衣的袖子下面钻出来,把周衡西的一只大手给笼住,当成暖炉抱起来搓了搓那股子热乎劲儿。
“皮厚。”周衡西竖着手指往脸上一抹,拿他是没办法。
陆流云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裹着暖意融融的军大衣挤进副驾驶,心想,我要是脸皮不厚还想来拐你?
周衡西不跟他计较,油门一加离开了学校门口,问他道,“上次不是跟我说今天不用人接吗,怎么又突然变了卦?”
“欸,提起来就可恨。两个月前来了拨皮影班子到天津巡演,能上台子的各位都是打响了名号的老师傅,每次票刚开订就被人瞬间扫空。本来嘛,上周我都找剧场的庄家说好了。可门口那倒票的小老头儿实在黑心,一张皮影票,讹我二十块,倒也不差这个钱,就觉得心中可气,偏不想做这冤大头。”
陆流云撅着水红的润唇窝在军大衣里发牢骚,越发像是蹿在糯米堆里挲动竹叶,不安耐地成了一只眉眼活秀的美粽子,叫旁人瞧了心里微微一甜。
周衡西抿着薄唇一笑,回问他道,“好不容易忙了回心思,这就不看了?”
“不看了不看了,扫兴。”陆流云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向周衡西道,“反正时间还早,咱俩去电影院逛逛呗。”
于是,他兴冲冲地拐着周衡西去了电影院,并且赶在开场之前跑到街对面的小摊上,买了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陆流云此举倒不是因为馋,只是纯粹担心外国电影枯燥冗长,这才特地备上零嘴过来解闷。却不料该片比想象中的还要无聊乏味,连周衡西都忍不住坐在旁边哈欠连天。
陆流云两头吃了瘪,无精打采地碰了一鼻子灰,想离场吧走了又无事可干。他索性坐在观众席上干巴巴地嚼栗子,非常纯粹地打发起了时间。
期间周衡西离了趟座位,陆流云等他等得不耐烦,抱着栗子袋坐着打起了瞌睡。等周衡西回来的时候电影都散场了,而陆流云心平气和地靠在椅子上颠脑袋,竟是偷偷跑去见了周公。
周衡西忍笑捏了捏他软绵绵的耳垂,把人温柔地作弄清醒。陆流云大梦方休,讶然地扫了一眼走得空荡荡的剧场,揉着眼睛“哈”了一声,心中颇有些不好意思。
第6章 甜粽子(2)
两个人走出电影院,肚子里很有默契地发出咕叽一响,陆流云把挑馆子的难题抛给周衡西,自己很不地道地蜷缩在座位上当瞌睡虫。
周衡西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商业街上找馆子打牙祭,车子刚开到地,陆流云就心有灵犀地从朦胧中清醒过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店招牌上“桂苓香斋”四个大字,眼里带了笑,扭头对周衡西打趣道,“你吃包子的瘾头挺旺啊。”
“谁跟你说他们家只卖包子的?”周衡西看他这样不识货,伸了手去捏他的耳朵。
陆流云一边笑一边捂着耳朵蹿下车,脚底像是抹了一把油,连滑带溜地抢在周衡西揪他之前跳进了店大门。
二楼雅座,一炉沉香,两个愣小子守着三碟洋点心四目相对。
陆流云原先总说这家包子店的名字听了像糕饼铺子,现在该店当真做起点心生意来了,给人的感觉仍然耐人寻味。
“这玩意儿,不大认识?”陆流云用筷子尖戳了戳面前那碟酥软的方圆物事,跟周衡西一起纳了闷。不像包子,略似煎包,多了奶油,少了菜馅,表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糖粉。
“听说是洋厨子跟老师傅一起合作的新点心,叫奶霜饺子。”周衡西照着菜单一一向他介绍,“还有两碟是黄油灌饼跟芝士包子。”
“这些你都尝过吗?”陆流云听完了菜名内心很忐忑。
“没有,所以今天带你来尝新鲜。”周衡西筷子一挥,各从碟子里夹出一样来放到陆流云的碗里。
陆流云犹犹豫豫地夹起一只奶霜饺子,只咬了半口就败下阵来,“不尝了不尝了,还是来点包子吧。这玩意儿洋不洋,土不土的,吃下去叫人遭罪。”
周衡西显然对陆流云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十分利落地按了桌铃,立刻有伙计敲门进来撤了桌上的三只碟子,给他们重新上了一圈精致小菜。
陆流云琢磨着不太对劲儿,感觉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给不正经地摆了一道。
他转向周衡西开口问道,“周先生,老实交代吧,你是不是故意耍我呢?”
“要是我不想承认呢?”周衡西不为所动地挑了挑眉毛,一副“你尽管放马过来”的无畏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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