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从涵玉被绑票经解救回来之后,定山就很少同督军府打交道了。一方面是督军忙于战事,行踪不定,可能无暇顾及到他,一方面他也有些心灰意冷,合作的意愿淡漠了许多。通过涵玉这件事,他不仅感觉到督军的反复无常,也看到这种被利用合作的险恶前景。他大概算了一下,合作的几笔生意,除了第一笔挣了些钱之外,其他几笔督军七他三,基本是微利,大烟土换枪,不仅一分没掙,自己还贴赔了不少盘缠和招待费用,更重要的是沾手大烟土不仅是有违祖训,被人们看不起的勾当,也是国法不容甚至要掉脑袋的事情。即便是后来认识的一些商户合作的那些生意,哪一次完了能不给督军送礼送钱!他把督军完全当作朋友了,可万万没想到在自己亲人遭难需要帮助的时刻,督军竟然借口推脱。尽管最后事情结局还不算坏,但他深深感到凉透了心。他跟涵玉在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中夹带着非常不满的情绪。涵玉劝他不必为此生气,也许督军真有难处,也许动用队伍不像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与人处事要尽量多替别人着想,不要光考虑自己。定山嘴里应付着,心里还是不以为然,在涵玉劝他有时间去看看督军的时候,他顺嘴溜了一句:去他的吧!
西安有一句人人都会说的俗语:陕西地方邪,说谁不敢噘(笑骂),有点说曹操,曹操到的意思。人们在一起往往戏谑地说到他们熟悉的某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有可能不一会儿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的情景往往在无意中且屡见不鲜,以至于在结果出现时,大家会不约而同的重复这句话。真巧,在定山和涵玉无意中说到督军的时候,这个情景就出现了。不一会儿,守门来报:督军府的人来了。
定山苦笑着对涵玉轻声说:陕西地方邪,说谁不敢撅呀!还真的又找来咧。急忙吩咐守门请来人到客厅待茶。
来人是副官长,定山一见急忙打拱问好,并对副官长上次说服郭营长及时发兵剿灭绑匪一事再次表示感谢。副官长摆摆手说:小事一桩,不必再提。接着他喝了一口茶说:陕西战事不宁,人员枪械消耗很大,靠上峰补充十分有限,督军忧心忡忡,还想通过龙掌柜到外藩再换些枪支弹药,不知龙掌柜何时能动身啊?
定山听了这话立马把刚才心中的不快又勾了起来,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缓缓地说:大烟土和武器弹药都是杀人的东西,我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干了一回这事。这件事已经超出生意人的范围了,副官长总不能让兄弟再搅进这与己无益,与世无补的混汤里头吧!
副官长听了这话脸上现出不悦的表情,他脱下白手套扔在桌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酝酿了一会儿才说:龙掌柜这话不妥,督军作为一方最高统领,剪除孽党,平定内乱,保一方平安,功莫大焉,大烟土换武器弹药,是督军不得已而为之,咋能说是与世无补的混汤呢!对方有难处不愿意和队伍打交道,路上武器也容易招人耳目,我们只好委托龙掌柜代为前往,何况也不白做,龙掌柜不是也揽了不少其他生意吗!
定山苦笑着说:督军对外是严厉禁烟,吸者罚,贩者杀,士农工商无人不对倒卖贩运者侧目而视,恨之入骨,却偏偏把这样违禁的事情派定山当大事去办,无异将我推入万人唾骂的不良不义的火炕。老兄于心何忍?
副官长说:你这是把大烟土往外国弄,就是受害也是外国人,又不是往回倒腾,咋能是把你推向火坑?
定山笑了笑说:大烟土换回的枪炮子弹杀人比烟土还厉害。
副官长站起来说:兄弟是传达督军的命令,这一次时间还比较急,原来的数量老地方,三两天就得走,你赶快安排!说完抓起手套,一声打扰就出了门。
定山坐着半天就没动,他心中十分气愤,感觉自己像是被圈进待宰围栏中的牲畜,不给吃喝,挨着鞭子滴着血还得拼命干活。更让他忧心的是,这大烟土的差事明摆着是个陷阱,无论谁沾着迟早都要栽进去,而现在自己陷入却不能自拔。他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咬着牙关决定:不去!
涵玉走出来,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说:你很委屈,也很生气,但识时务者为俊杰,硬抗必然吃亏,上次你用了智慧,这次为什么不用呢?
定山听了心中一动,拉住涵玉的手,涵玉也趁势坐在定山的怀里继续说:上次咱们光是为交换而交换,空耗人力财力,并且与他们同去同回,让外人看见误认为我们是做大烟土生意,这当然是不好。这次我们正大光明的拉上货去,实实在在买上货回来,不用偷偷摸摸,我们怕什么?
定山一听说:嗯,有理,你继续说。
涵玉说:让督军的货自己走,到了地方自己单独住,我们的人负责洽谈,成了以后,让他们自己把货拉回来就行了。这样我们帮忙、生意两不耽误,也减少了与督军换货的嫌疑,这岂不两全其美。
定山听完搂住涵玉一阵狂吻,涵玉也趁势接应,两人从椅子上纠缠到床上激情了一番。
两天后,督军府卫士长按照龙掌柜的安排,从大牢里提出秦合贵,派出十名护卫高手身着便衣,押着一辆封闭严密的大车,天还未亮就悄悄地出了城门。三天以后,隆丰福的四辆大车满载着精细瓷器、茶叶、砂糖、纸张、丝绸、马掌等物,大清早甩着响亮的鞭子从钟楼出发,出北门走官道直向北去。看着眼馋的同行们心里嫉妒地想:狗日的隆丰福又成了一笔大生意!
尽管定山按照涵玉的想法大张旗鼓地向外藩发货,其实这样做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在没有订货的前提下,贸然的长途跋涉把货发过去,能否卖得出去,能否赚到钱,都是没把握的事,经商八大忌讳里其中一条:货到地头死。不过根据东民的经验,他说这些东西都是当地经常需要的,许多客商还曾经问过他,他认为卖出去没有问题。定山授权东民按自己的想法备货,东民大胆地开了一个丰富的货单,并满怀信心地带领车队北上而去。
定山妹妹婕雯在北上车队离开店铺的当天就被接到省城。定山先让人找有名的中医,再找有名的西医,最后把有名的没名的中医西医的先生们、大夫们都请到家里来,让他们在一起商量妹妹的病怎么办。
名医们都不说话,没名的倒是吱里哇啦,最后大家喝了八壶茶,吃了六盘子水晶饼,两盘子坊上的南糖,从一大堆闲话中,天顺堂的宋掌柜择出了几条意见:中医们认为是热陷心营型,应以清心开窍,泻热护阴之法治疗。名家则认为是湿热上蒸型,主张清热祛湿,凉血开窍。两边各抒己见,莫衷一是。而西医认为是大脑炎,名家认为是流行性脑炎,共同的意见是必须立即退热消炎,并且多给病人喝温开水。
两方意见既出,就等病家表态。定山请宋先生说话,宋先生说:这娃连烧几天病势沉重,耽搁不得,今天难得中西医同聚一堂、同诊一病,应该是协同作战,珠联璧合。我的意思以名家诊断下药为准,西医快捷,先攻为上,中医稳准,随后杀入。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大家见说,谦虚了一番,各推举一人开方备药实施救治。一位先生还取手十二井穴、百会、水沟、涌泉、神阙、承浆、关元、四神聪等穴位以银针强刺激,并重灸神阙,果然有些效果。点灯的时候,婕雯高烧退了下来,神智稍见清醒,还喝了一些奶奶专门做的疙瘩调和拌汤。然而到了后半夜,婕雯又烧起来了,涵玉帮着奶奶轮换着给婕雯头上敷井水冷布帕,并不时地用温盐水泡脚降温。天刚亮,看着高烧仍然不退,定山又差人去请昨日的先生和大夫,有人借口有事来不了,有人答应过来就是没来,只有宋先生闻信急忙赶了过来。
宋先生看了之后说:娃的病还没有拦住头,昨天好转只是虚像,病根还没找准。我把昨天的方子再加减几味,给娃煎了先服,昨黑儿我突然想起来草滩有个专治脑病的老先生,要不,派车接来试试?
定山立马说:你把地址说清,现在就叫人去!
下午太阳快压山的时候,先生接来了。先生看起来有八十岁了,一撮山羊胡子随着瘪着的嘴巴一翘一翘,瘦得像一把干柴,人在穿着的衣服里只像一个支撑的架子。先生的那头驴好像是专为他配置下的,不仅老态龙钟,也是瘦骨嶙峋,但脚力不错,驮着像一捆柴草样的老先生,脚步还挺轻盈。听车夫讲,老先生坚持不坐车只骑驴,他只好赶着空车一直跟在驴后边。
先生到了之后对于人们的各种招呼问候一概不答话,只说了三个字:先看病。先生被直接领进婕雯睡的房子,他看了婕雯的脚心,手心,后背和舌头,拿手背在下巴底下试了试温度,最后翻开眼皮看了看就走出内室,坐到客厅的桌子旁。宋先生把开的方子递给他看,他推到一边说:娃的病耽搁了,吃我的药今黑儿烧就退了,可娃的脑子今后怕不中用了。
奶奶一听就哭起来了,定山说:奶奶,先别哭,看先生咋样说。
先生说:没啥说了,脚心跟眼睛的情形都摆明了。
定山说:先生,还有啥办法没有?
先生说:哎呀,把人饿得前心贴到后脊梁杆子上了,先给人吃些喝些再说话,还有,给我的驴也要喂好饮好,我的驴瘦可能吃,老了,多给些细料。定山一听立马指挥人上菜上饭,并特意嘱咐把驴经管好。
先生听了定山的安排方才安下心,把桌子上的饭菜看了一下说:酒肉我不沾,一壶酽茶一盘素点心就对咧,要是有再要一碗包谷糁,有酸黄菜最好。
定山一听有点儿犯难,茶点都不成问题,唯有这包谷糁和酸黄菜,城里人一般都不吃,现在要找还真不容易,他问先生:热锅盔夹青辣子,刚出锅的枣沫糊行不行?
先生山羊胡子翘了两翘说:那就凑合吧!
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先生从梢马子里取出六包面面药交给宋先生告他说:现在用醋汤先给娃灌下去,黑了三更时候再喂一包,以后两天早晚各一包就对了。然后又掏出六个大黄丸药,告诉宋先生说:掰开沾在娃的鼻窟窿跟前让她闻,早晚换一个。最后又拿出两块像黑胶块一样的东西说:拿好酒给娃擦脚心,完了贴在娃的脚心,拿布把药片包紧。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当定山让人给先生安排住处的时候,先生背起梢马子准备走了。慌得定山赶忙阻拦,先生坚持要走,并且说:我不在外头住,夜路走惯了,狼不吃我,嫌我光骨头没肉。你放心,娃这一会儿就烧得慢了,不信你摸一摸就知道了。
果然,奶奶急忙走出来说:烧退了,烧退了!定山给先生封了二十个银洋,把先生扶上驴说:药用完了还得去请你。
先生说:不用了,娃的病这就好了,只是,脑子不胜以前了。
宋先生上前又跟先生说了一会儿话,先生又从梢马子里掏出一片小小的膏药,低声给宋先生叮嘱了些什么,说完就吆喝着驴走了。
第二天果然再没有烧,只是看她有些迷迷糊糊的。奶奶坚持给婕雯服药、嗅药、贴药,她的神智一天比一天清醒。三天的药很快就完了,第四天宋先生一早过来,拿着老先生临走时给他的那贴膏药说要看看婕雯的情形再说能用不能用。
定山说:没见你说,还当是老先生给你自己用的呢。
宋先生说:这是我专门问他要的,他说娃的脑子肯定不胜以前了,我问他还有没有补救的办法,他开始说没有了,后来他拿出这个说这叫醒开膏,是醒脑开智的意思,对差窍缺心眼,麻迷二百五有开智灵转的作用。可这个膏药药性太烈,贴后病人反应太大,他轻易不给人用。另外,这个膏药是他爸接他爷的方子,他爸突然去世,方子不知所终,现在他是只有膏药,没有方子,因此,剩下的膏药就金贵得很了。定山听说,对这个小小的硬片片顿时充满了崇敬和希望。
宋先生说:老先生先叫看娃的情形,不忙着用,等身体复原了再贴。
定山说:好,等身体好一点儿再用。
婕雯病着的时候,奶奶就发现她有些发呆,全然没有以前那种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的样子。叫吃就吃,叫喝就喝,不给也不要,吃起来没饥没饱,笑的时候眼神也怪怪的。奶奶告诉了柏廉,柏廉也看出来了,但他认为这是病还没好,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柏廉操心着纸场的事,婕雯稍一好转,他就先回到双水磨,定山妈操心柏廉吃饭的问题,也在省城待不住,隔了两天也赶了回去。城里只剩下奶奶陪着婕雯。
约莫过了半个月,宋先生过来观察婕雯的身体已经基本复原,给定山打了招呼,决定给婕雯施用膏药。他先让两个老妈子给婕雯洗头,把百会穴周围的头发剃光,然后用生姜把头皮擦到发红为止,再把烘热的小膏药对准穴位贴上去,用大拇指紧压了。一袋烟的工夫后方才松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婕雯两只眼睛开始不断上翻,脸上肌肉也在抽搐,头也在不停地来回扭摆,嘴巴半张着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奶奶流着眼泪问宋先生:咋是这个样子?
宋先生说:顽疾要用猛药,偏方气死名医。这一贴膏药兴许能把娃的老病根剜了。奶奶流着眼泪向观音菩萨上香、磕头,恳求保佑孙女早日痊愈。
膏药贴了一个时辰后宋先生就揭下来了,仔细折好放起来。他说:要是不好,下次再贴一回。婕雯贴了膏药以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她自己起来,脸上表情也正常了,说肚子饿了,要吃饭。奶奶赶忙给她弄饭吃,又安排她洗澡换衣服,帮着她把头梳好,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了,可是婕雯说的一句话又把奶奶吓了一跳。
婕雯说:这又是洗又是换的,得是想着要把我凑合着嫁出去!
婕雯病好了之后变得特别爱说话,爱往外跑了。生病以前,她爱跟家里人说话,看见外人还是羞答答的,不问不说话。现在,她只要看见人,就主动跟人家打招呼,而且说起来就没完。来人不知咋回事,只好应付她,奶奶紧拉慢拉,她还说个没完。更糟糕的是,只要一有机会她就想往外跑,一出门四条大街东游西转,没人往回拉就是不回家。一个十五六的姑娘家,疯獐野鹿,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奶奶不放心老是跟着她。她爱乱走,又走得极快,奶奶一不留神她就不见影了。定山安排一个老妈子专门伺候婕雯,并要求一步不离的跟着她。这婕雯其他心眼不够,甩尾巴的能耐倒挺强,虽然换了几个老妈子,她依然还是经常单独出现在城里的大街道上。
除了爱逛街她还爱到别家的店铺里去。在别家店铺里也不怕生,爱动人家的东西,爱问这问那,开始人家认为是隆丰福龙掌柜的妹妹都不敢过多搭理她,后来见得多了,都知道这姑娘有点差成儿(缺心眼),反而常常逗她。她是你问啥她答啥,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全说,常常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有些爱使坏的掌柜或相公,不但常问她些酸话脏话,还拿着他们抽的什邡卷烟让婕雯抽,开始她还拒绝,甚至用唾沫吐人家,可次数多了,偶然她也熏几口,一来二去的竟然慢慢抽上瘾了,离不开了。经常见了抽烟的人就向人家要烟抽,而别人就以给烟为名逗她说些让他们开心的混话。从此,龙家瓜女子的名字就和隆丰福店铺一样有名了。
定山让人带着婕雯专门到草滩寻那个治脑病的老先生,老先生看后说:我的药只能治到这个程度,已经无能为力了。定山又请了不少先生、大夫给看,甚至借进货的机会把她带到汉口去治病,钱花了不少,病是丝毫没有起色。一位外国大夫检查了说:这是大脑炎后遗症,没有什么治疗的好办法,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最多给她服用点镇定药或者安眠药。为此,柏廉和定山伤透了脑筋,也没有什么办法。
又过了一年多,婕雯近十七岁,女性的青春特征越来越显著,家里人都认为这样整天在外疯跑也不成体统。定山和父母商量好,放出话来:省城里四十岁以内的正常单身男人,愿意娶龙婕雯为妻并能够长期在一起生活者,隆丰福所给的陪嫁是:位置好,生意好,设施完整货品齐全的店铺一间,好车一挂,并资助开业半年期内的费用:每月五十个银洋。以后如有困难还可继续帮助。条件就是与婕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此话一出,倒有不少人上门探问,奶奶自告奋勇她来挑选,定山请涵玉协助。不是嫌长相太差,就是觉着过于奸猾,要么就是个老实疙瘩,反正奶奶一个都没看上。最后涵玉给定山提出,能不能把婕雯和冬娃凑成一对?定山一听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但他一想冬娃的眼睛,就怕奶奶不同意。
涵玉说:冬娃老实但不笨,脑子很好,也很厚道,给他个店铺肯定能经管好,眼睛不好最多给他配两个好相公就行了。把婕雯配给咱自己的人放心,冬娃眼睛不好肯定更会珍爱这个得来不易的媳妇,婕雯有人爱护关心,加上有铺子的生意牵着,兴许病情还能好转。我想再没有这么合适的选择了。
然而定山给奶奶把这个意思一说,奶奶一口就回绝了。她说:把婕雯许给一个瞎子,别说做生意,就是生活都弄不了,还能叫婕雯天天去服侍他?不行,不行!
就这样,尽管对外宣布的婕雯身价不高,陪嫁不低,而实际上家里人挑来选去,高不成低不就,以至于一直拖了下去。时间一长,世事艰辛,商海诡谲,穷于应付,奶奶又去世,再就很少有人提说这事了。一个漂亮的智障姑娘就这样年复一年的在街上游荡,终生都没有嫁出去,直到“文革”期间被红卫兵作弄而死。
东民带着车队走了大约二十天后,一天,新承晚上偷偷跑来对定山说:督军跑了。新承说:前一段时间,督军就把家眷搬走了,说是回老家看看,可是却搬走了很多东西,前天听说督军府里闹腾了一天一夜,我去都被挡在门外,今天我害怕还不让进,趁中午吃饭时间从厨房进去,里头只剩下一个还没走的厨子,他告诉我说,昨天天快黑的时候,督军拉了几大车东西,带着全部人马出西门跑了。现在里头乱七八糟,他们走了以后还是厨子关的大门。我把那两只鹦鹉提回来了。
定山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先是一喜,喜的是从此可以摆脱督军的威逼,不会再让他去干大烟土换枪弹的买卖了。再是一忧,忧的是督军能跑,说明大势已去,可能都顾不上这批武器了。只是东民他们还不知道,督军派去的人可能也不知道,一旦拉回西安,风声走漏出去,不仅对自己名声很不好,可能还会惹来新的麻烦。因此,必须想办法把这批武器在路上就拦截掉,不能让它进西安。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说:新承,这个消息很及时也很重要。从现在起,这个消息对谁都不要讲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过来,有事情要办。
新承走后,定山立马坐上洋车来找杨文承。
杨文承这几年不显山不露水的闷着头干着自己弹网套的买卖。一方面他依靠前店后场的门面零售,维持日常开销;另一方面他通过门面招牌招揽团体生意,专做批量订货和上门加工的大宗买卖。他最大的特点就是为人谦和实诚,凡事商量着办,而且多替买主着想。价钱谈好,遇到中途原料涨价,银铜兑换跌低等情况,他宁可自己赔钱,也绝不卡货赖账。就是购买原料,也是钱货两清,一时钱不凑手,说到明处,立下字据,三日内必定偿还。因此,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愿意跟他再次合作。
也许是好人真有好报吧,他这两年净遇上好事,一个个的好事好像排着队来找他,让他不接受都不行。有人说,他之所以会有这么好的运气,是和他连做了几件大的好事,广积阴骘有很大关系。每每有人提到这些事儿,文承总是笑笑说:无论是谁碰到这些事儿,都会这么做的,我不过是碰巧赶上了,谁让咱一年到头总是东跑西颠的经常外出,这种机会肯定就比别人多!
头一件,那还是前年的事了。北方大旱,渭北一带赤地千里,夏秋两料庄稼绝收,到处都是逃荒的饥民。文承接了一个炭矿上要加工二百个网套的活,就带着五个徒弟,背着三张弓,往这个半塬半川的炭矿迤逦前行。中午时分,他们在路旁一个小面馆吃饭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头上插着一个草标,双手擎着一条旧布,上写:卖己葬父。一个徒弟过去看了看回来说:老一套,说不定又是做样子骗钱哩!另一个叫福胜的徒弟端着一碗面汤过去递给那个姑娘。又饥又渴满脸是汗的姑娘稍一愣神,感激地咧了一下嘴,端起面汤碗一口气就喝完了。姑娘双手把碗还给福胜,给他磕了一个头。福胜心中不忍又掏出几个铜子丢在姑娘面前。
文承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个徒弟的表现,吃完饭后走到姑娘跟前,看着姑娘消瘦的身子,乞求的眼神,就问:为何卖己葬父?姑娘凄楚地说:佃了财东二亩半地,去年和今年都因天旱交不上租子,财东便把俺住的房收了顶租子,父亲病气交加,死在破窑中。身为儿女,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要得父亲有个安宁的归宿,我只有卖己葬父的一条路。
文承问:你卖己葬父要多少钱?
姑娘说:我不要钱,我只要给我父买一副棺木,一套新衣,有一块葬埋之地,过了三期,我就可随你们走,当牛作马毫无怨言。
文承说:好,有你这样的烈女孝心,我来成全你。走,你领我到停放你父的窑洞看一下再说。五个徒弟跟随师傅一起走,福胜在面馆又买了两个蒸馍递给姑娘,姑娘又是感激的咧了一下嘴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把两个蒸馍吞了下去。看完姑娘住的地方和停放尸首的破窑,文承把姑娘和福胜叫到跟前说:福胜,我带人要按时赶到炭矿,你留下来帮助姑娘料理置棺木买地皮埋人下葬的事宜。事毕之后你赶过来寻我们。说着掏出二十个银洋交给福胜,福胜没有言声的收了钱,姑娘嗵的一声给文承跪下了,满面流泪的边磕头边说:大人,你是小女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三期过后我一定跟你走!
文承说:你父三期过后,我一定把你的事情安排好。他又对福胜叮咛了一下,带着其他徒弟就上路了。
福胜先领着姑娘去挑了一副人家制作好的松木棺材,又去镇子上买了里外单棉三套的寿衣,给姑娘扯了孝布,然后,去找了收姑娘家房子的财东,自称是姑娘的表哥,问财东:刘麦屯欠你多少租子?
小财东见刘麦屯的外甥气宇不凡,说话理直气壮,先有三分胆怯,慌忙倒茶敬烟并吞吞吐吐地说:两年合起来一共一个半银洋。
福胜说:一个半银洋你就把人逼得家破人亡!
小财东慌忙说:乡里乡亲的,可不能说是我逼他的,我找他要租子他反而朝我借粮,看他家里穷的那个样子,我害怕他跑了,就收了他的地和房,没想到他出去不久就死咧,这事做得有些不美气,不仁义。大侄儿咱有啥好说,好说!
福胜说:欠你的银洋我给你还,收人家的房子你还给我妹子。福胜当即掏出两块银洋撂在桌子上。
财东一见连忙说道:房子立马就还,前天我还叫人把房拾掇了一下,现在不漏雨了,坏了的半扇门也换成新的了。
福胜大度的说:不说了,这不是多给你半块银洋吗!
财东一听,眉毛立马笑成两弯月牙牙,忙不迭地给福胜倒茶点烟。
福胜接着说:还有一件要紧事。
财东立马弯腰赔笑说:大侄儿,有啥尽管说。
福胜说:我舅人不在了,我想你不撵他出去他也不会死得这么快,现在人已成殓好了,就差一块地,这事还必须麻烦你!
财东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福胜说:我知道你害怕白占你的地,告诉你,如果我要是报官,你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不是我寻你而是你得寻我。人常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亡人尽早入土为安,我一不报官二不白要,买你一块地,但有个条件,必须是他原来租种的地,必须是风水朝向最好的。你开个价吧。
这一席话就像严霜打茄子,财东尴尬的笑声有点像拉不出屎的乌鸦叫:大侄儿,你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还让我开个啥价,干脆你说要哪儿咱划哪儿,钱你看着给就对了。
福胜说:不,说好,划好,标好,还要立个字据,不管啥时候这都是刘家的坟地!
财东又打拱又弯腰说:依你,依你!
就这样,由福胜挑选,财东同意,村上私塾先生见证的一块三分坟地以三块银洋的价钱正式写到刘麦屯的女儿刘喜兰的名下,当时就在四个地角挖坑埋灰砸石立界,在契约上画出图形,标出四至。福胜在小财东画押之后当场交钱,啬皮的小财东还请大家在街上吃了一个渭北名吃水盆羊肉月牙饼。
第二天,喜兰在村里几个乡党的帮助下为父亲入殓,福胜领着雇的人在新买的坟地里打墓。当地打墓是墓坑直下两丈后朝东横挖斜洞的穿堂。按当地风俗,穿堂挖好后,亡人的男性晚辈必须钻进去象征性的把地面、墓垴整理、铺排一番。既然福胜自称是刘麦屯的外甥,那么整理穿堂的大事就非他莫属。尽管福胜从来没干过下墓坑这事,尽管从来也没有过这个舅,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也得下了。打墓的人告诉他:穿堂不高,人进去只能蹲下,用手摸一摸,铲一铲,大概看一看就可以了。福胜下去的时候,打墓人给他一把小铲和一个小火把。
福胜钻到穿堂里后,仔细的从前看到后,从上看到下,并用手把地面刨平。他看着顶头的立面有点凹凸不平,他用铲子铲了几下,突然,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他用手仔细摸了摸,感觉不是土块,也不是瓦片,而是一个金属的容器,他又摇又刨,费了老大劲才拔出来,他拿火把照了照,是个有些锈蚀的方盒子,他掂了掂有点儿分量。
上面的人见他半天不出来,喊道:上来吧,下面不透气!他答应着,把方盒子推到里面,用土埋了起来,自己才顺着脚窩爬了上来。给打墓人开了工钱之后,他去村里花钱买了一个旧梢马子,要了一块土布,又下到墓坑里,把那个金属方盒子包好,塞到梢马子的里头,爬了上来。
埋完人,把喜兰姑娘送回她的老屋,把坟地契约交给喜兰,福胜又给喜兰姑娘留了两块银洋和一些铜子,告诉她过一段时间,他们干完活再过来找她。说完他背起梢马子就往外走,喜兰把银洋和铜子丢在地上,拉住梢马子朝福胜跪下,哭着说:恩人,我不让你走!
福胜说:我刚说了,一个多月我们就回来,到时候看我们掌柜的咋安排。
喜兰姑娘说:我说过,埋完我父亲,我就是你们的人了,你们走到哪里我就跟到那里!
福胜说:你原来不是说好你父亲三期过后再跟我们走吗!
喜兰姑娘说:我害怕你们再不过来了。
福胜扶起喜兰说:我们掌柜是个最讲信誉的人,他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你放心,我们的活一干完肯定从这儿路过,一定会来找你的。
喜兰姑娘眼泪汪汪地看着福胜点点头。
找到炭矿,寻见掌柜杨文承和同伙,福胜简单汇报了处理情况,并把剩下的十块银洋交给文承,然后把文承叫到房子里,诉说打墓奇遇,接着拿出那个金属盒子。他俩用了工具费了很大工夫才把它打开。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八个小元宝,每个元宝上标明三两,福胜没见过金元宝,说:这银锞子咋是黄的?
文承说:这不是银锞子,这是金元宝!
福胜说:哎呀,我还是头一回见金元宝。
文承做了一个轻声的动作说:这盒子价值不菲,是个意外之财,看来你是有福之人哪!东西我先收着,回去再说咋办。这事先不要对外人说。
这批活刚干完,另有一个炭矿也想加工一批,文承考虑到对喜兰姑娘的承诺,还有挖出的金元宝事情,留下四个徒弟转场干活,自己带着福胜来到喜兰的家里。
喜兰换了衣服,梳洗得整整齐齐,有了吃喝加上心情好一些,出现在文承和福胜面前的时候,竟让他俩认不出来了,分明是一个蓓蕾初放的玲珑少女。喜兰见了他俩,嘴巴一咧竟要哭出来,文承慌忙安慰道:我们活一干完就赶过来,没有耽搁呀!喜兰跪下哽咽着说:你们救了我,埋葬了我父亲,要回了我家的房子,我还没感谢两位恩人呢,请受我一拜!说着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文承和福胜赶忙把她扶起来。
文承问:房子要回来了,我再给你留点钱,自己好好过日子,行不?
喜兰说:不,我还没有报恩呢!
文承说:我们不要你报恩,只要你能过好就行了。
喜兰说:我爸说过,知恩不报,禽兽不如!
文承问:那你要怎么办?
喜兰说:跟你们走,当牛作马,毫无怨言。
文承心想,这姑娘孤身一人,要她自己生活确实有难处。他看看姑娘,知礼重情,知恩图报,是个好女儿。又看看福胜,忠心耿耿,诚厚善良,是个可以倚重的小伙。心想这不是天作之合的一对吗?他把福胜拉到门外,悄声问他:你看这姑娘怎么样?福胜突然红了脸,嗫嚅着嘴里出不来声音。文承顿时明白了说:咱把姑娘带回西安,明媒正娶地给你俩把婚事办了,你看咋向?福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文承进来对姑娘说:你既然坚持要报恩,我也应该成全你的美意,那就跟我们走吧,不过我可是有言在先,你的大小事情可得由我给你主张哟!
喜兰说:我这命都是恩人给的,理当一切由恩人主张。
回西安后,文承要把方盒子里的金子分给福胜一半,福胜死都不要,说:事情是掌柜派的,钱是掌柜给的,如果遭难了要掌柜的来解救,那么遇好事了理所应当都是掌柜的。文承没有办法,只好以福胜亲戚的名义给福胜买了一个小院房子,并添置了家具,大吹大擂地为福胜和喜兰举办了婚事,并以娘家的名义给喜兰陪了丰厚的嫁妆。而喜兰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打墓时福胜掘到装有金元宝方盒子的事情。
第二件,文承的呈祥网套店的东隔壁,住着一对老年夫妇,老大伯半身不遂动弹不得,依靠老大娘做针线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很是艰难。腊月初八这天,大伯一命归西,瘦弱无助的大娘守着大爷的遗体痛哭不已。哭声惊动了文承的媳妇秦梅,她赶忙过来看望,见此情况立马喊了几个徒弟过来帮忙料理。两个老人日子太困苦了,大娘竟然拿不出几个铜子去买香蜡纸表,更不说寿衣和棺木了。文承回来知道后,立马让秦梅取钱派人采买,并按照大娘提供的地址去通知亲戚,结果一个都没有来。文承只好把大伯抬埋的一切事情承担下来,事后又把大娘的生活又全部包揽下来。不料,大伯去世的头期刚过,大娘又不行了,买棺购衣、入殓抬埋,文承又是一番忙活,店铺的生意耽误了不少。
文承带着抬埋的人刚从地里回来,一个自称是老太太侄子的中年人找上了门,责问埋老太太为什么不给他打招呼,他是娘家人没见上最后一面他不答应!文承看出这是闹事的,但还是把他请进门,招呼请坐上茶,问明确实是老太太的亲戚,就把大伯大娘去世的前前后后给他讲述了一遍,笑着说:老太太临终有遗言,如果自己娘家有人来,请娘家人先把购买棺木、寿衣、抬埋的全部花销掏了再说话。我这里有一个详细的单子,请先生过目。
来人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连声说:花销我不管!花销我不管!
文承问:那请问你管什么?
来人说:清理接收我姑的房子和财产。
文承问:可有文书字据?
来人说:临终留有遗言。
文承问:老人临终时你在哪里?
来人说:我在跟前。
文承问:既然你在跟前,为什么刚才说临终没见上一面你不答应?既然你在跟前为什么不料理老人的后事?老人临老时七八天就住在我家,是我们伺候到去世,从来就没见过你。
几句话把来人问得哑口无言,最后干脆耍起无赖说:不管咋样我是我姑的侄子,你是啥?你凭啥要占我姑的房子?
文承说:我从来就没想要这房子,作为邻居,大伯大娘先后去世,我安排人去请亲戚,结果一个都不来,没有办法只好代为操办,我并没有想占大娘的房子。不过,这房子也不能这么简单的给你,你必须写一个由你接受你姑房产的文书,让你姑的亲戚都在上面签上字,同意你接收。有了这个东西,今后有谁寻上门我也好交代。
来人一听面有难色说:你说的太麻达,实话给你说,除了我,我姑再也没啥亲戚了。这房我也不想要,你看给多少钱,我给你写个字据,有啥麻达叫他寻我!
文承终于明白了来人的意思,想了一下说:你写字据这理不端,应该是以你姑的名义把房转让给我,你做的见证,这样谁问起来情通理顺了。
来人一听连说:可以,可以,按你说的办!
来人以姑姑的口吻写了一份房屋转让契约,声言受让方在二位老人生病去世前后,负责照顾处理事宜,所留房屋一间作为回报,归受让方所有,其他人不得干涉。立此为据。转让人:许尤氏(手印)。见证人:尤显(手印)。受让人:杨文承(手印)。
许尤氏手印为尤显的小拇指所按。
文承仔细把契约看了一遍,掏出十个银洋交给尤显,十个银洋让尤显眼睛发光,他来时想着最多弄上三五个银洋就心满意足了,没想到给这么多。他在收据上专门写上代姑姑收银洋十块,然后欢天喜地告辞出来。
文承把房子收拾了一下,又支了一台网套床子,破烂东西都扔了,几件能用的东西拿了过来。
一个雨后的下午,定山带着涵玉出去闲转,洋车路过文承的店铺,定山说:有一阵时间没到文承这儿来了,看看文承去!下车进了门。文承正在带着徒弟们网网套,满头满脸的棉花,见定山夫妇到来,急忙解下围裙,招呼到里头客厅就座,指挥人端茶摆瓜子,自己则在外边洗头洗脸。定山到外边与文承说话,秦梅去洗水果去了,涵玉静静地坐着。突然,银柜上的一个瓷瓶引起她的注意,这是一个丰肩细腰青花缠枝瓶,青中略带灰黑,笔触细腻,线条纤细,枝叶秀丽,瓶底为瓷底。涵玉把瓷瓶翻来倒去看得很仔细,最后认定这是明朝洪武年间洪武官窑的珍贵瓷器:洪武青花。洪武青花存世已极其稀少,所见者多为清中晚期的仿品,真品实属罕见。她心里激动不已,父亲当年专门给她讲了这个时期瓷器特点,叹息见不到真品,没想到自己在这里无意中碰到了。
秦梅进来见她在看瓷瓶就说:你卖瓷器的还看不够瓷器,这是隔壁老太太留下来的,我看还没打(裂纹或缺口),就搁在桌子上,一个旧瓶子没啥好看的。一会儿文承洗完脸过来,涵玉开玩笑地说:文承,把你这个瓶子卖给我,你开多大价钱我都要。
文承笑着说:嫂子看上了拿去就行了,还说啥钱呢!
涵玉说:你是家藏珍宝不识货呀。
定山忙问:哪个是珍宝?
涵玉就把这个瓷瓶的年代、特点、稀缺的程度讲了一遍,最后说:文承,别看你有钱,你的全部家当抵不上这一个瓶子。
涵玉的话让文承,定山,秦梅吃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文承才问:真有那么值钱?
定山说:涵玉的父亲就是珍瓷的研制和鉴定的专家,涵玉跟父亲学了不少,她说话是可信的。
涵玉说:这东西在西安卖不上好价钱,拿到汉口、北京、上海这些地方,这东西就值钱了。
文承说:没想到隔壁大娘给咱留了这么珍贵的一个宝贝。
涵玉说:积阴功强似流血汗,做好事锦绣铺前程,这话一点儿都不假。
文承嘴上说自己也没有干啥呀,心里掠过自己经历过的几件事情,越发感到涵玉两句话的言之有理,默默祝福隔壁二位老人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愉快。
这个洪武青花后来被文承和定山拿到汉口让行家鉴定了一下,纯系真品,无法报价。光鉴定费收了五十个银洋。以后,这个瓷瓶给文承带来不少麻烦,后来不知所终,这是后话。
定山见到文承没有在客厅说话,而是跟他进了内室,把门关起来悄悄在交谈。定山说:以前听你说过有一个朋友在靖**?
文承说:是的,先是个营长,现在已经是团长了。
定山问:关系咋样?
文承说:不错,是换帖子的兄弟。
定山说:这就好。接着就把大烟土换枪弹的情况,督军跑了的情况,枪弹已在回来路上的情况都给文承讲了一遍,最后说,咱这是一动两受益,他得了东西咱少了麻烦。我把情况弄准,叫他出兵把枪弹截了,神不知鬼不觉,各得其所。
文承听了说:这对他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出兵没麻达,我写一封信,你派一个灵性人到渭北去找他,咋弄,叫他自己安排,以不给咱留下麻达为原则,大哥,你看行不?
定山说:你写信,我回去安排,这事不敢耽搁,明天一早让人来拿信直接出发。
文承说声好,二人就分头准备去了。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在这批武器还没进到陕西的地方,就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就全部解决了,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事后,文承的朋友为了表示感谢,还专门派人送来两千银洋过来,文承和定山二人推辞了半天,各拿了一千银洋。此事除了定山夫妇、文承夫妇和新承知道之外,再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过后文呈感到,为此事死的这二十个人,深深伤了自己的阴骘,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新承这次也因此受了很大刺激。
他领着靖**一个便衣侦查排的兵力,在外藩地界与督军队伍迎面碰上了,新承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押送枪弹的其中有两个认出新承问:这不是新承么,你们干啥呀?
新承假装刚看见答话道:哟,是薛排长呀,我们一批羊皮筒子在前头出了些麻达,我来接应一下。
薛排长问:咋来了这么多人?
新承说:我就两三个人,其他都是搭伙走路的。
薛排长笑笑:好,好。走了几步,他狐疑的回过头看了看,一色的便衣,一致的步伐,这不像普通老百姓,像是当兵的,可又不是自己队伍上的,他们这是干啥去呀?这时候他还没有把这些人与自己押送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不过,当天晚上他还是改变了以往的作法,十个人睡觉,十个人放哨,两班轮流倒。就在这天晚上,后半夜时分,靖**近四十个人包围了小客栈,二十个人解决站哨的,十几个人对付睡觉的,没放一枪,全部用刀解决问题。当薛排长被刺一刀,翻身而起喊叫操家伙的时候,一眼看见新承,骂道:新承,狗日的!后面的话还没出来,两把匕首同时向他心窝扎去。
秦合贵因为这次没有派上多大用处,他自己首先感觉到危机的来临,利用一次晚饭后松懈的机会逃跑了,薛排长发现时人已不见了,他朝着西北方向连开了几枪,告诉大家那家伙已被打死了。
回到家里新承就病倒了,不吃不喝睡了三天,起来以后,除了侍候两只鹦鹉,什么也不干,拿到月例后对大魁说:我把鹦鹉送回龙虎山去!也不等大魁说话就提起笼子出了门。
东民带过去的四大车货物到了外藩地之后,通过翻司了解到枪弹已经到了,对方提出还按上次的条件交换,东民答应可以,但要等大掌柜到了后再定。闲聊中了解到他们手里还有沙金、水银,用大烟土交换也可以,东民对这些东西不懂,只问了价钱,要了样品。他说:他这次带了不少货物,如果先生有兴趣可先看货单,再看实物。那个留着两撇大胡子,肚子像个泡菜坛子的白俄人高兴地和东民拥抱起来,嘴里不断地喊着:哈拉少,哈拉少。仅他就选了快一半的东西。另外的一半,东民用它换了不少羊皮筒子、狗皮褥子、狐皮领子、熊皮大氅、貂皮帽子。他还给老掌柜、大掌柜和自己的父亲各选了一件精致的狐皮上衣,然后在押送枪弹的车走了之后,他带着满满的四大车皮货,在对方保镖的护送下往回赶。临走时,由于东民送了白俄人两瓶西凤酒,白俄人偷偷塞给他一把小巧的手枪和十发子弹,他回来后交给了定山。
隆丰福南院门服装估衣百货店的厨房共有两个厨子,一个姓吕,专管蒸馍、擀面、搭米饭、蒸包子、搓麻食,属面案。也就是给冬娃灌面汤的那个。另一个姓朱,专管凉菜、热菜、臊子、拌馅、烩汤、蒜泥、沾水,属菜案。两个人虽然都是蓝田勺勺客(厨师),但有点面和心不合。尽管做饭时两人相互协作的还不错,但为了显示自己的重要性,都在暗地较劲。较劲就得增强实力,冬娃就成为争取的对象。冬娃一个人要管两个灶火,尤其是快到开饭的时候,冬娃忙得两边来回拉风箱,朱师急忙叫人来帮冬娃一把;吕师捞面的时候,总是给冬娃捞得谷尖谷尖的。冬娃心里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谁叫都热情答应,谁帮助都表示感谢,谁都不得罪。冬娃反而成了他俩关系的黏合剂了,谁有心事都会给冬娃说。
朱师除了菜炒得不错之外,还有一个绝活:吹箫。他常常在傍晚忙完了厨房的活儿,洗完手脸,换好衣服之后,背起装箫的蓝布口袋,就从马道上了南城墙。一个人坐在女墙上,闭着眼睛轻轻地吹了起来。他吹的曲目很多,从黄昏到天黑严,他一首一首曲子不重复的吹下去,如泣如诉,含怨含悲,听得人郁郁寡欢,第二天都提不起精神。一段时间说人不高兴就说:看你脸吊的像个茄子,是不是住在南城墙跟底下的?为此,有人朝他撂过半截砖头,有人骂过他,可他依然如故。反而是哪天到了时间箫声没有响起,人们会不解地问:这货今儿咋没来?
冬娃在眼睛受伤之后,听觉异常的灵敏起来。他能根据每个人声音特点记住这个人,甚至能勾画出他自己想象的这个人的形象来,几年都不会错。此外他没事的时候爱琢磨每个人说话的特点,有的人语速慢,语句间停顿多,间隔长,有的人说话快,言语间爱加嗯,这个,是不是,听我说等等,有人说话爱重复,几乎每一句都要重复一遍,还有的每说几个字就咳咳一下,当然,也有说话干净利索的,节奏好,阴阳顿挫好,一开口让人爱听,老掌柜就是这样。不过,他很少听老掌柜说话,因为,老掌柜很少到厨房来,就是来也是跟吕师、朱师说话,自己的灶火口在厨房的墙外边,见不上也听不见。
朱师晚上吹箫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听,时间长了,他不但记住了许多曲子的旋律、节奏,而且还能体味出每个曲子表达的感情。不过听得多了,他还能听出来每个曲子的感情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和吹奏人的心情,联想的问题的不同而不同。比如,有一天,朱师母亲病了,家里人来要钱,要三十个铜子,朱师只有二十个,来人说不得够,等着不走,朱师好面子硬把来人推出门去。当晚,那箫声就有了更多的哀怨,当然,只是在气息上微弱的变化,也只有冬娃听出来了。
渐渐地,冬娃感觉自己也有一些情感要表达,甚至有许多心里话想说出来,他知道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而有些话他也不知道该用语言来如何表达,但他自信的认为,这个箫和这个箫吹出的声音是一定能够表达的。一天黄昏,在朱师城墙上箫声响起的时候,冬娃给吕师招呼了一声,一个人拿着探杆摸摸索索地上了城墙,循着箫声他找到了朱师。正在吹箫的朱师并没有因为冬娃的到来而停止,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不过冬娃听出来,音符里明显注入了欣喜的元素。冬娃扑通一声跪在朱师的跟前。
从此,在朱师的指教下,冬娃开始了吹箫的学习。
朱师说:箫是器乐中的君子,它清丽委婉,哀怨悠长,它不屑于在合奏时把它淹没在其他器乐之中,只喜欢独自一个在万籁俱静的夜晚把自己的心声传送到很远的地方。经过改进的箫,音域更为宽广,表现力也大为增强。一般的器乐能给人以悦耳、欢乐、鼓舞,而箫则能让人心动、深思、共鸣。吹箫是祛忧解愁,排除胸中块垒最好的方法。
吹箫的曲目,冬娃不少已烂熟于心,指法和用气,他拿着箫先模拟指法配合演练,设想着曲谱中的婉转腾挪运气吐纳,有些心得了,开始试吹,十遍八遍过后,曲子就有模有样了。朱师问他练得咋样,他总是说:还不行,我慢慢练呢!直到有一天,朱师晚上回来,冬娃还在忘情地练习,朱师住脚谛听,一曲长亭送别,冬娃吹地情深意长,柔肠依依。朱师暗暗为冬娃如此之快的掌握吹奏技巧而吃惊,也为他对箫乐如此之高的悟性感到高兴。从此以后,朱师再上城墙的时候就把冬娃拉上,两人一人一曲,轮换吹奏,几曲终了,两人谈理解,谈感悟,更多的是冬娃听朱师的点评。朱师爱拿炒菜烧肉的火候、调料,时间的控制来讲解吹箫,同为厨房人员的冬娃不仅一听就明白,而且很能举一反三理解其中的真谛三昧。有了与师傅同场吹奏,相互切磋,直接点评的机会,冬娃进步飞快,没有在现场看着他俩轮换吹奏的,还真听不出来这是由两个人分别吹奏出来的。
再往后,冬娃就不满足现有的曲目,他尝试着把秦腔曲牌的短句,小节,甚至选段加入到自己的创作的曲目中去。在哀怨泣诉中增加了陈述、抗辩、赞美等内容,不仅增加了表现内容,更增加了箫乐的听众。时常城上两人在吹,城下一大片人主动在听,遇到人们熟悉或者喜欢的曲段,听的人还会欢呼或鼓起掌来。有了听众的支持,冬娃的信心就更足了,隔上几天,他就会拿出一个新曲段来,连朱师都不得不经常问他:这个段子叫啥名字?
冬娃对关中八景很感兴趣,尽管没见过,他知道那一定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景。他请人仔细给他描述各个景观的风貌、情景,凭着自己丰富的想象,再用他认为适合的旋律,加上自己吹奏的技巧如湍漱玉、如盘落珠般的轻吐出来。朱师听了说:这是轻风飘雪。冬娃激动地说:师傅,你听出来了,我这是八景之一:灞柳风雪!朱师说:好哇,有眼睛的人看了多少遍都说不出个名堂,冬娃你个瞎子却把它刻画得如此动人。不得了,冬娃,你能成个人物呢!
冬娃受到鼓励信心更大了,紧接着编出了雁塔晨钟、太白积雪、华岳仙掌、咸阳古渡、草堂烟雾几个曲目。到了骊山晚照和曲江流饮,他连请几个人给他讲述情景和感受,由于讲述得不明确,不生动,加上冬娃自身没有感受,吹奏出来总是不尽如人意。一次,大掌柜到厨房来的时候,冬娃因为以前常给大掌柜拉车比较熟悉,他讲明原因,虚心请大掌柜能给他描绘一下这两个景观的情景和感受。大掌柜知道他要谱写关中八景的洞箫曲谱后非常支持,夸赞他人有志气,有见识,鼓励他一定写好。
大掌柜告诉他:骊山晚照其实就是晴朗夏天,太阳偏西后的一段时间,金色的光线斜着朝骊山泼洒过来,人在骊山之西,往东看过去,光线异常明亮,整个骊山的树影山色,宫殿庙堂顿时沉浸在一片红金色的奇异景幻中,天上地下辉煌无比,壮丽非常,犹如天上宫阙降临,恰似地上福地飞升,此种景象在其他地方极其罕见。看后让人心胸豁然,一派豪气顿生。
大掌柜似乎还在回味那些美景,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曲江在雁塔的南边,曾经是水天相接,绿树如茵,芦苇丛生,鱼鸟世界,花草泽国。加之远山近水交融,于是湖光山色,亭台楼榭,薄雾弥蒙,风景如画。因有几条清流注入,润滋涵养,常年鲜花彩鸟不断,四时景色变幻无穷,曲江大水大绿大美,像美女一样顾盼生姿,像鲜花一样清香宜人,让赏遊者流连忘返,引来无数文人墨客赋诗作文,从古至今是长安城最美的一块积福孕宝的祥瑞之地。
冬娃听得如醉如痴,那凹陷的双眼中闪动着兴奋和智慧的辉光,他不仅听明白了,那旋律在大掌柜描绘的过程中,已经在他头脑中逐渐生成,呼之欲出了。不久,冬娃晚上就在城墙上一首一首的吹奏关中八景。开始,有人还听不明白,几遍过后,冬娃吹一首,下面应一声:草堂烟雾。再吹一首,下面又应一声:雁塔晨钟。等到八首吹完,下面就有人喊叫:再吹曲江流饮!再吹骊山晚照!从头再来一遍!
在人们的叫喊声中,朱师悄悄地背着装箫的蓝布袋下城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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