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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7

    “是啊,我喜欢去想如果我是罪犯,该怎么避免这个结局,”梁逍把手臂搭在眼皮上,慢慢地说,“从近到远,去看看都是哪些线索,一步步把我引向了输。这样更有趣。”

    “下次我也试试,”叶季安若有所思,还是侧目看着他,“睡吧。”

    “前辈不关灯也没有关系吗?”

    “你睡就行。”

    “我肯定睡不着的。”

    “闭嘴。”

    梁逍的确乖乖安静了好一会儿,叶季安时不时用余光看看他,咬着嘴唇,不断冒汗。表面上那么胸有成竹,实际上,对于自己究竟有没有催眠功能,他根本说不准。他不至于自恋到坚信一个二十七岁的成熟小伙对自己能有多大的依赖,更何况,也许那天在网约车上只是酒精效果呢?可是,倘若以后让梁逍通过喝酒入眠,岂不是比吃药更糟糕?

    酗酒和药物滥用一样,都是短命的好法子,他们这种天天点灯熬油工作的人,更应该珍惜健康才对啊。

    叶季安只盼自己比马克思顶用那么一点。

    却见梁逍果然没有多么犯困,他忽然把眼皮上的手臂挪开,侧身望着叶季安,“前辈,你睡了吗?”他轻轻地说。

    “我拒绝聊天啊。”叶季安声明。

    “嗯,你就转过去,背对着我,好吗?”梁逍还是问得小心翼翼。

    叶季安躲不开那目光了,回看过去,他看见他的眼睛,又是红红的,又是小兔子。小兔子可没有你这些烦恼,小兔子吃嘛嘛香天天早早睡觉,他默默地想,“好啊,但你得听话闭眼。”

    “嗯。”梁逍闷声答应,翻身的时候,通过被子,叶季安感觉到另一边牵动的重量,还有这被子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起的热气,这都是踏实的,也是久违的。

    我在这里会让他更紧张吗?他不禁问自己。果然,休息时间谁会愿意跟上司在一个被窝里待着——应该是避之不及才对吧!比如我就绝对不愿意半夜面对总经理。他又想。

    却听耳后又传来问话:“我可以抱前辈吗?”

    叶季安一怔,“这会让你觉得困吗?”

    梁逍似乎是笑了,“这会让我觉得暖和。”

    “那你来吧。”叶季安发觉,自己竟不好意思回头。

    床单摩擦的声音传来了,床垫也有轻微的振动,那个拥抱轻得离谱,只是一双手臂,安静环在腰上,其他部位甚至没有接触,却让叶季安连呼吸都变得需要注意收放。

    甚至腰都发僵了,他怕自己一乱动,把垫着自己的那截小臂压着。

    两人都是极有分寸感的人,也都沉默了好一阵。

    梁逍的呼吸就轻轻打在叶季安颈后,热度似有似无,一如那无法确定的睡眠。

    “前辈的文身,我真的很喜欢,每一个都。”梁逍突然开口。

    带着鼻音,听来有些迷糊,叶季安也放轻声量,“还看啊,不老实睡觉。”

    “我肯定睡不着的……但是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乐队。”梁逍说着自己才理解的因果,额头靠上叶季安颈后,还有额前的碎发,细细的刺扎感。

    叶季安抖了一下,立刻压住了,“你家的碟我也都很喜欢,”他说,“但是你要睡觉。”

    梁逍一个劲儿点头,弄得叶季安本就敏感的后颈很不对劲,“那晚安了,前辈。”

    “嗯。”

    “晚安,哥,和我说晚安。”

    “晚安。”

    叶季安已经开始操心自己的睡眠了,不光对哄人入睡丧失信心,他甚至断定这对于自己跟自己身后这位来说,都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可他不多久就听到均匀的呼吸,尚且没能确定这位坚称“不可能睡着”的家伙究竟是否已经入睡,他又听到了梦话,梁逍先是呢喃,又变得极不耐烦,有俄语,也有中文,“滚啊。”他只说这一句话。

    叶季安的心却终于落地。

    不是让我滚就行,他想,倦意几乎瞬间袭来,他也沉入了梦乡。

    这次的睡眠质量,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奇迹般的极佳,就像谁饿极了都会一顿吃到撑。这也就导致早晨的闹钟,两部手机每部都定了三个,愣是谁也没有听到。

    最后是叶季安首先在震天响的敲门声中惊醒,“梁逍!叶主管去哪了你知道吗,你们俩出什么事儿了?”

    这好比一声惊雷,叶季安立马窜了起来。

    而梁逍还在惺忪,揉揉眼角,似乎是因为陪睡玩偶的空缺而相当不满,“我知道了!”他黑着脸大吼。

    “你知道什么呀!”小李心急如焚。

    梁逍的起床气显然还没过,并且越加趋于严重,他腾地坐起来,怒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你们等一会!”

    “……那你们快点呀!”

    梁逍这就拒绝回话了。

    日上三竿,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半,叶季安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螺纹黑背心和运动短裤,还有这一胳膊花里胡哨的文身,心说得了,只能盼着待会儿出去的时候走廊里面空无一人。侧耳听着,门外似乎没了动静,他最后看了还在赖床的那位难兄难弟一眼,“抓紧时间,十点钟还要过去碰面,至少得九点出发。”

    “睡觉真的很舒服。”梁逍望着他乐,怎么看怎么得意,还挺幸灾乐祸。

    “……这我知道,”叶季安气不打一处来,“走了!”

    没走两步,他就在玄关处被拽住,梁逍不但麻利儿起了床,还递给他一件自己的衬衫,“走廊好冷的。”言之凿凿。

    叶季安狐疑地瞧他一眼,又瞧了瞧这件华伦天奴,默默套上,但是没扣纽扣,“谢谢,待会儿还你。”

    “不用。”

    “赶紧刷牙洗脸!”

    说罢他走到门前,兀自开门。

    这一开他险些大叫出来。

    只见那综合部的小李还在门口等待,当头一碰,险些热泪盈眶,从震惊,变成一种奇怪的兴奋,她小心地问:“叶哥,你们终于……”

    叶季安简直哑口无言,我们终于怎么了呢?他还没问,身侧就站了个人,“早上好——前辈刚刚来我这里借刮胡刀,我还没起床。”

    狐狸似的笑脸,梁逍又熟练地眯起了一个。

    第09章

    “早餐吃了吗?”叶季安趁机挑开话题,“马上出发了。”

    “哦对了,我顺道给你俩带点三明治吧?还有咖啡……叶主管黑美式,梁逍香草拿铁,对吧?”小李也知趣,这就转身朝电梯小跑。

    “辛苦!”叶季安道。

    “麻烦了。”梁逍也说。

    “……刚才谢谢啊,”眼见着小李进了电梯间,叶季安才回头,“还刮胡刀,真会说话。”

    “为了前辈的名声啊。不过放心好了,我还没有在公司出柜,影响应该不大。”梁逍耸耸肩膀,兀自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叶季安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看了两眼,回到自己的房间。名声?的确,他刚刚第一个想到的确实是类似的词,可是再琢磨一下,就算被误会了又怎么样呢?公司没有禁止办公室恋爱的规定,这个年代,和比自己年轻的同性在一起,虽说必定有人不理解,但并不可耻,大不了给茶水间的闲聊添点新料。这一切的前提固然是梁逍不介意,至于叶季安自己,他已经过了那种排斥自己成为谈资的年龄,也没有交女朋友的念头,假如被当成了gay,还是有对象的那种,正好也可以规避适龄同事的示好,以及别人的撮合。

    实际上,他感觉自己每天关心的就只是工作干得怎么样,部门业绩如何,自己有没有被开除的风险,以及怎么才能多拿点奖金缓解房贷的压力。说他是低欲`望人口,他还不至于想要出家,说他有多热爱生活,那还真谈不上。

    我靠,他又盯住镜中的自己,双眼无神面色寡淡,嘴角还沾了牙膏沫,心想,你这生活也太没有追求了吧。

    房子就是你的一切吗?他扪心自问。

    可是除了那套卫星城地铁上盖两室一厅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米月供五万的房子之外,你还有些什么呢?哦,还有保险公司给你签的公墓,还有自动延期十五年的扫墓服务。他又觉得自讨没趣了。

    叶季安是处理自身情绪的行家,很快就重整旗鼓,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喷上香奈儿蔚蓝,又把借穿的那件纯白阔袖衬衫挂好,拎包干活去了。同事们都已经上了车,他接过小李递来的早餐纸袋,沉甸甸捏在手里,在埃尔法宽敞的最后一排坐定,不自觉往身侧看。邻座的梁逍也回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往他手心塞了一个小物件。

    摊手一看,叶季安怔了一下。是片薄得不行的玉佩,雕了尊笑眼弥勒,雕工粗浅,玉料也乏善可陈,既不像翡翠也不像羊脂。这东西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叶季安从未十分在意过,渐渐地,挂绳磨细了甚至磨断了,昨晚落在别人床上,他也没发现。

    但终究是不想弄丢的,毕竟这件东西并非来自养他到十八岁的父母,如果说他和三岁被收养之前的日子还残存什么关系的话,那也只剩这尊弥勒了。

    “谢谢啊。”叶季安说。

    梁逍见他既不把东西收起来,也不打开早餐纸袋,皱了皱眉。“这不是您的吗?”嗓音低得还不如耳语。

    叶季安却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用平常声量大大方方道:“是我的,可能磨断了,等回家我串根新的吧。”

    梁逍的紧张明显消减了大半,从他手心拎起断掉的挂绳,用打火机燎掉末端毛茸茸的几撮乱线,“这样就好了,”他比了比长度,“前辈,借一下脖子给我。”

    叶季安大概猜出他要干什么了。

    只听梁逍又在努力精简措辞,“我帮您戴上,”他晃了晃那吊坠,认真道,“然后再打结。”

    车里静得出奇,不知是一直如此,还是刚刚才变成这样。叶季安的目光扫过前面那几只座椅靠背,心里忽然很明白,也很坦然,这种感受是突然降临的,好比露水凝结在叶片上,坠上叶梢,最后大颗落下的那一秒。

    解开一颗衬衫纽扣,又松了松领带,他果真把自己的脖子“借”了出去,线绳接触皮肤,一颗小巧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绳结,落在后颈上。梁逍的手指有些发抖,叶季安觉得,这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也算是护身符吧,”他笑了,把那弥勒塞入领口,带着体温,并不冰人,“要是酒店收拾床铺的时候捡着了,还不一定能回来,你还真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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