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2-08
谭伶生从登封寻到荆安联村,与唐挽倾在这依山傍水的乡下做了接近四十年的邻居,两位老人心无旁骛地斗武斗酒颇惺惺相惜,颇有点杜子美隔篱呼取尽馀杯的意味。唐挽倾晚年与孙相逢后,谭伶生同样是看着唐生离长大,整个天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曾经一剑惊国的唐家历史。他守着老友临终前的承诺继续隐姓埋名活了十年,如今总算等到那个死不开窍的混小子一朝悟道,当他略微颤抖地推开唐挽倾那已经尘封了十年的书房木门时,突然前所未有地如释重负,因为他最担心的就是已经老迈的自己会撑不到最后一天。
唐生离拄着两根老杨木临时削成的拐杖跟着谭伶生进入了爷爷生前绝对禁止他乱闯的书房,年幼的他曾趁爷爷不注意时偷偷瞄过几眼书房,也就仅仅看见书房里面的地上插入了一柄只剩剑穗的剑器,之后还被爷爷罚着抄写马致远《岳阳楼》中的“人能克己身无患,事不欺心睡自安”抄满了整整一张细羊皮。羊皮在这偏僻的村落也算是值钱物事,身无长物的唐挽倾却硬是宁可羊皮卖不出去也要逼孙子学会个中道理。多年后终于有资格进入书房的唐生离怀念起老人良苦用心感怀不已,书房中其实并没有多少物事,当中那柄剑依然静悄悄地沉睡者,任岁月的灰尘遮蔽它曾经的光辉。斑驳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字画,铁画银钩的笔迹全都是出自唐挽倾之手,诗词多为豪放不羁的风格,在剑的正上方是一首苏轼的《满庭芳》: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摐摐,疏雨过,风林舞破,烟盖云幢。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釭。歌声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逢逢。”
谭伶生看见唐生离在这首词前停留,解释道:“这副书法是当年你被送来联村后,他大悲大喜之下借酒而作,而特意将它挂在剑前,个中深意我想你应该明白。书柜里收藏着他生前搜集的各种佛书典籍,大部分你也已经看过,真正重要的是最底层的那本蓝色手抄本,上面记录了你爷爷一生所习拳法的精要,以及他自创而不败于天下的《倾唐剑法》。你立志从武,自然就该继承起唐家一剑倾城的衣钵,等你伤好后,就先开始练形意拳和八极拳吧,这是你爷爷最强的两种拳法,什么时候你练到能拔出这柄他用五成功力打入地底的剑,什么时候你才有再出联村的资格!”
唐生离接过写满蝇头小楷的手抄本,深深呼吸,猛然间意气风发,气吞万里如虎。
三天后,脸色阴霾的董人雄从荆安市回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石嫣然头部受到剧烈震荡,医院的说法是估计会丧失部分记忆,情况不好成为植物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唐生离坐在床上捧着手抄本默然无语,最终叹道,是我连累她,待我再回荆安市,必然给她家中一个交待。
董人雄点点头,也只有如此,现在整个黑道的情况混乱不堪,张小路节节败退独木难支,败寇也散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的打算,早在决定插手黑道大会时就明确了。唐生离皱着眉道,市里的情况,我们现在不用插手,也插不上手,一切都等到我能拔起唐家的剑时再说。
那恐怕得有段时间了。董人雄靠在简陋的门口,点了一根烟道,也好,我就在这段时间外出历练一下。
有目的地了?唐生离问。
恩。董人雄点头道,老头子说能教我的基本都教了,要想进一步提升就只有通过实战来激发潜力,他说得不错,在连续与马旭邓轲交战后我也意识到了这点。况且老头子这次给我介绍的地方相当有趣,他让我上祁连山去找一个叫宥连文殊的老不死学点新花样,哈,隐世榜排第二的人物,老实说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错,正好改改你这面对外人时的臭脾气,希望你回来时可以带个媳妇吧。唐生离打趣道。
董人雄忽地走了过来,表情郑重,你放心,回来后的我,绝不会允许再发生这种耻辱性的失败。
感同身受。唐生离笑道,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这并不是耻辱,而是教训。我们的一谋一动实在是牵扯到太多人的安危,无论是亲人也好、兄弟也好、爱人也好,哪一样我们都再也输不起了,此后,我们唯有长胜不败啊。
恩,长胜不败。董人雄少见地笑了,两个人两只拳紧紧地撞击在一起。
当人不去感受时间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飞快。一转眼,当然这个一转眼可能仅仅只是对唐生离而言,七个月过去了。七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发生改变的事情有很多,就像女人们的长腿上由黑丝到棉袜再到黑丝循环一个来回,就像一中或者黑道的很多人早就忘却了曾经大放异彩的唐生离。
但没有改变的事情也很多,就像董人雄始终没有回来,石嫣然也一直没有醒来。
当乡间的油菜花再度香满田间时,唐生离面对着几乎被他踏沉的六合桩以及村口那棵被他以八极贴山靠终于撞倒的槐树,举头望天踌躇满志,他知道,他回城的时候与这个热情洋溢的初夏,同时来临了。
荆安市的街道在嘈杂的蝉鸣中反而显得安静,没有大城市的喧哗也没有小城镇的清冷,这座城市永远与它在省排名中的数字一样中规中矩。
西郊的宋记废品收购站,已经掉了漆皮的红字招牌下,三十过半的老宋正翘着二郎腿抽着两块钱一包的游泳牌香烟,兴致勃勃地与一名小男孩讨价还价。穿着破旧的小男孩拖着与他体重极不相称的废品麻袋,有些声泪俱下地在对老宋哀求着什么。老宋极不耐烦地看着他,从鼻孔里喷出两道劣质香烟的蓝色雾气,一脚将放在磅秤上的废品踢了下去,发出最后通告,就这个价你爱卖不卖,看你是小孩子已经算是给你高价了,别jb老磨磨蹭蹭的浪费我的时间好吗?
小男孩长得还算眉清目秀,只是眉间的哀伤让人眼见尤怜,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大麻袋,小声地申诉着,可是叔叔,铁的行情不都是一斤一块三吗,您只开一块的价,有点太低了……要不我一块二卖给您吧,我真的很需要钱……
草,你这小屁孩还真给我来脸了啊。老宋彻底火了,本来看着小家伙年纪不大就起了点占便宜的心思,谁知道他还真知道行情,把戏被揭穿不禁掩面无光,一把提起小男孩的麻袋往外扔去,恶狠狠道,哪里一块三你就提到哪里卖去吧!
他这番话完全是耍无赖了,城西野郊算是荆安市的贫民区,方圆几十里也就他这独一家废品站,一个小男孩提着几十斤的废铁麻袋步行到城区的其他废品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小男孩拖起麻袋,左右为难,有些黯然神伤。
“这么大岁数了,刁难一个小朋友,你这张老脸就不觉得害臊?”忽然旁边传来冷冷一声,老宋望去,一名黑色布褂布衣手捧一个方条形麻布袋的长发少年正冷眼地看着自己。
又一个穷鬼。老宋被他言语相激,脸色涨红反驳道:“老子做的正当生意,不强买不强卖,怎么做都是由他的意思,你说我怎么刁难他了?”
“欺瞒价格也算是正当生意?”前额头发长到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脸的少年不屑道,将手中的麻布袋轻轻地放在了磅秤上,“我也是来做生意的,不过恐怕凭你还给不出这件东西的价格。”
“吹什么牛啊你,还不就是些破铜烂铁!”老宋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地拾起麻布包,打开随便看了一眼,道:“好像硬度还不错,红红黄黄的,是什么铁铜合金吧。三十斤重量,给你算一百块怎么样?”
“一百块?”少年挑起眉毛,“你不再仔细看看?”
“就一百,没多的了!”老宋不耐烦地挥挥手,下意识地将麻布包再次打开看了眼,就要丢给少年,一副要卖赶紧的意思。
但他的手正要扬起来的一瞬间,他脑里忽然闪现出刚才那一瞥看到布包中的物事上花纹,脸色大变,迅速收回手将视线探进包袱仔细扫了一眼,本来恶劣的态度忽然转了一百八十度弯,严肃道:“不好意思我刚才看错了,你这件东西如果真的要卖可能要稍等一下,我得请示下大老板才行。”
“也好,顺便替我向张小路问个好,告诉他,故人来访。”少年一只手轻松地提起那个小男孩的废铁丢在磅秤上,大大咧咧地拉过老宋的凳子坐下,“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是先把他的东西收了吧。”
老宋脸色大变,即使是黑道中人也少有知道自己这个废品站其实是老板的接头点,同时干着买卖古董的秘密行当。这个少年要卖的东西已经不凡,更是直接道出老板的名字,他是什么人?
忐忑不安中老宋匆匆忙忙收了小男孩的废品,小男孩破涕为笑感谢着那少年。当老宋联系到老板讲出大致情形时,老板在电话中的声音陡然提高八度,老宋,把那个少年的长相给我描述一下!
听完老宋的叙述后电话那头比之前要瘦了一大圈的张小路眼中炽热激动,他毫不爱惜地将自己珍爱的老烟枪在桌上敲个不停,良久终于缓和下心情,对身旁的刘涛道,快去通知崔超,还有那个人。
“告诉他们,唐少没死,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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