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拆散有情人而忏悔?为随波逐流而自责?
他踌躇良久,未有言语。
“兄长还是老样子。”慕幽站在他面前,神情少见地柔和下来,“往事不可更改,多说无益。那是我的命,不是兄长的错处。”
听到她这样讲,龙王放下了心,却又隐隐感到不安。就在这时,忽听得慕幽轻声道:“长清快到北海了,和我的孩子一起。”
她那双眼睛,果然什么都看得到。龙王悚然一惊,脱口而出:“他们万万不能来此!”
“他们已经来了,冥府那位也在。”慕幽道,“怀璧其罪——我是如此,他们亦如此。身具长物,必然会受相应的命数所影响,至于逢凶化吉,抑或不幸身死,那就不是我所能观测之事了。”
怀璧其罪。
慕幽的“璧”是她那可观世间万物的双眼,长清的“璧”是他不凡的出身,而冥府那位,又是因为什么招人忌恨?
众神心生贪念,又难以满足,是以酿成如此大祸。三界纷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龙王唉声叹气,喜悦顷刻间被冲得没了影。
发愁归发愁,日子还是照样得过,虽然人仙围在龙宫,但北海龙族并非被他人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对方要想硬碰硬,龙王也丝毫不惧。两边都是石头,谁能把谁撞成碎块,还未有定数。
听说自己那小儿子也去了南海,不过就照他的脾性,就算有凡人姑娘芳心暗许,他也会对其视而不见。这个臭小子,恐怕一辈子都要黏着他的小妹妹了。龙王突然发觉,“宠妹妹”仿佛是北海龙族的奇特传统,他依稀记得,自己从前也是条到处惹事的龙,直到慕幽出世以后,才慢慢改掉了坏毛病,最终掌管了整个北海。
难道那个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小姑娘,也会改变她的哥哥吗?
思及这一可能,龙王哭笑不得,他原本反对慕幽与凡人相恋,更排斥半人半龙的白芷,但长清若是因为她而有所变化,他也只好接纳对方,承认她是北海的一员。
果真像慕幽说的那样,人各有命。而敢于反抗的,他也只知道冥府那奇人。
怀璧其罪,此人的“璧”是何物?
天帝赐剑,三界闻名;不循常理,不安天命;常怀救世之愿,兼备避世之心——他是如此矛盾。他分明就是个普通人,又偏偏不是个普通人。天帝的那把剑,天生神没有得到,人仙也没有得到,偏偏就到了他手里。而那救世的宏愿和避世的心态,在凡人身上也是常见,但很少有人能将二者完美融于一身。
说白了,谁也没见过一边坚持要救世,一边又这么懒的家伙。
书怀猛地打了个喷嚏,终于清醒过来。
“冷吗?”墨昀放慢了速度,看样子,假如他听到对方说冷,还要飞得再慢一些。
“无妨。”书怀趴在小妖王背上,懒洋洋地去摸那两只耳朵,“大约是有人说我坏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炖牛肉真好吃。
第24章 北海
四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藏在树丛之间,暗中观察着水边的状况。北海好似从来没这样热闹过,人仙在岸边围了整整一圈,无一不是手握刀剑,他们满脸都写着凝重,活像是和黑龙一族有着血海深仇。
长清托着下巴,在考虑是否要冲破这层阻隔,先回到龙宫之内去寻他父王。他对龙王有一种天生的依赖,还有无条件的信任,在他心里,父亲就是北海的支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然而现下他无法和父亲取得联系,若是还没有赶到对方身边,就已损兵折将,那岂不是白白给人仙提供了方便?
他还是想得不够多,比不上书怀这只狐狸老谋深算。书怀心知慕幽此时就在北海,她那双眼可洞察世事,一定知道这对兄妹俩正在外面,就算她无法与其直接对话,但只要侄儿有所动作,她绝对能看得到,里应外合或是双面夹击,实施起来绝非难事。
“过些时候我们一起冲出去,先与他们周旋,再直入龙宫。”书怀屏息凝神,望着外面那一群人仙,感到压力是前所未有的大。他们这次的对手是真仙,而非桃花娘娘之流,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以免危及性命。
“龙宫在水底……”墨昀在旁适时提醒,“我们怎样入水?”
长清恍然大悟,褪下一枚扳指,扣在了妹妹手上。他去南海之前,就存了有朝一日带白芷回来的心思,故而从父王那里搜刮了些宝贝,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将扳指给了妹妹。就继续蹲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盯着人仙们,从头到尾没有理会书怀和小妖王。书怀知道他身上没别的东西了,便翻了个白眼,伸手从怀里掏出两颗明珠,将其中一颗丢给墨昀。小妖王准确无误地接住,定神一看,惊奇道:“避水珠?”
黑龙好事,听到这传说的珍奇,便猛地转过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墨昀。他对小妖王手里的珠子垂涎三尺,恨不能立刻将它抢走。就在他按捺不住,将要伸出魔爪的那一刻,忽听得书怀在旁冷笑:“文砚之捣鼓出来的仿制品而已,眼下冥府还有几大箱存货,都在角落里积灰,某些人若是想要,不妨去找鬼使要个百来颗?”
长清讪讪地缩回手,企图为自己辩解:“我事先不知你们要跟来,自然只带了一样法器……”说到这里,他又压低了声音,要和书怀进行等价交换:“二哥,我回头再拿几个扳指,跟你换这种珠子,你看能换多少颗?”
书怀为他的败家所折服:“假货你也要?!”
“只要冥府那边不走漏风声,谁知道这是假货?”长清振振有词,“带这东西出去,多长面子!”
宝珠之间映出了侄儿那张洋洋得意的脸,慕幽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龙王在她身旁坐着,面色铁青,良久,他从牙缝间挤出三个字,恨恨骂道:“小混蛋!”
这蠢龙思虑不周,全然忘记了他的一举一动,他小姑姑都看在眼里,更是忽视了慕幽手里那颗宝珠。书怀心底暗笑,面上却不露声色,等着他继续表演。
白芷得了宝贝,正在一旁好奇把玩,忽然间不知碰到了何处,那扳指在她手中竟改变了外形,化成一把精光闪烁的短剑。黑龙的思路被打断,兴奋地围着妹妹转悠起来,手把手教她如何变换此物形态,兄妹俩不住戳着剑柄末端的宝石,你按一下我按一下,玩得不亦乐乎。短剑和扳指交替出现,晃得书怀眼花缭乱,不禁闭了双目,他开始担心白芷会被长清养歪,但愿慕幽看好自己的闺女,别叫她整天跟着她哥瞎胡闹。
水下隐隐传来轰鸣,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长清听到那阵动静,飞速将扳指戴回妹妹手上。下一瞬,龙吟声起,一条比他还要庞大的黑龙破水而出。人仙以为对方要率先开战,纷纷举起武器,准备刀剑相向,然而巨龙环视一圈,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加停留,金色双瞳径直望向矮树之间,沉声唤道:“孽障!还不速速滚回来!”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感到那不起眼的树丛中骤然出现一股清气,又一条黑龙冲了出来,钻入水中之前,长尾还扫翻了岸上大批人马。水花高高扬起,遮蔽人的视线,在这片迷蒙之中,众人仅能瞥见若隐若现的两个黑色身影,长清不欲在岸边与他们纠缠,径直跟着龙王向水下的宫殿奔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潜藏多时不现踪迹的傀儡突然凌空显形,紧随着两条黑龙钻进了水中,寒气丝丝缕缕在空气间弥漫,侵入人的骨骸,麻痹人的肢体。它的操纵者不知是何身份,竟然能把如此巨物隐匿得不露破绽。人仙见傀儡出现,也是大吃一惊,但他们事先接到传讯,心知这条假龙是来助己方一臂之力,便欲乘机追杀,然而四周恶风侵袭,锋刃高悬,数不清的刀尖形成合围之势,将他们圈在一小块区域之内。
这是狼群捕猎惯用的手法,眼下虽然没有群狼,但仅凭为首的那一位,就可以造出如此阵仗。岸边发出一阵骚乱,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向那诡异的树丛,这里刚刚冲出一条黑龙,难道又要跑出一匹狼王?
“诸位如此热情,难道是迫不及待,要与本王切磋?”墨昀果然从其间冒出了脑袋,他笑嘻嘻地举着右手,手指稍动一下,锋刃便逼近一分。被利刃团团围住的感觉实在不妙,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但人仙也不是坐以待毙的软弱羔羊,他们慌乱过片刻,旋即又恢复了镇定,形成防守之态,雪亮的兵器与粼粼波光相映成趣,有人弯弓搭箭,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桃花娘娘座下那群小喽啰,和人仙相比显然不在同一层次。后者乃是真仙,纪律严明,实力强悍,墨昀对上他们并无获胜的把握,那些悬在空中的刀刃,能否伤及他们一根汗毛,也是全无定数的事情。
所以书怀早就讲过,虚张声势可以,但只能用作权宜之计,假象可蒙蔽他人一时,却无法欺瞒一世。墨昀看着那群人仙,稍微偏过头去,动了动嘴唇:“你所言不假,他们果真不好糊弄。”
为首的人仙脾气差,说话并不好听,他看墨昀没有专心对敌,顿觉自己被轻视,便高声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跑来这里撒野!”
常言道,祸从口出,有些话不当讲,最好还是不要讲。此人还没闭上嘴,就感到鬓边掠过奇异的凉意,抬手摸去,竟然拂落大把断发。众人惊骇莫名地望向妖王身侧,但见书怀伸手捶了捶肩,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朝这边看过来,一张嘴便是嘲讽:“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在龙族的地盘狂吠!你是想给龙王做看门狗,还是要给风仪做跟屁虫?”
“大胆!口出狂言!”对方沉不住气,三言两语就被激怒,“你这蝼蚁,有何资格谈及仙君!”他也不顾阵型,扬起手中板斧,踏着云雾扑向书怀。
书怀身形灵巧,怎有可能被对方砍伤,他手握长剑,纵身而起,还不忘回答人仙方才的质问:“天帝将这把剑赐给我,就是赋予了我凌驾在风仪之上的地位!你说我是蝼蚁,试问你那比蝼蚁还不如的仙君,又当是何物?”
天帝那把剑旁人确是眼红,此剑到了书怀手里,更是在风仪心间扎了一根刺。万幸风仪不在此地,他心高气傲,受不得半句侮辱,若是他亲耳听到书怀骂他,恐怕会被活活气死。
有这一位打头阵,其余的人仙就都跟了上来,墨昀抓准时机,右手猛地握紧,空悬了许久的锋刃终于发挥了它的用途,点点寒芒朝着网中猎物疾扑。众人虽有准备,但没想到墨昀竟在对手向前猛冲而无法停下之时发难,他们一时手忙脚乱,竟也有不少人被利刃击落,纷纷坠于水中。
这样一来,冲在最前面与书怀缠斗的那位就落了单,他武器笨重,竟成了对方借力下跃的跳板。书怀在斧面上轻轻一踏,从他身侧逃走,如同一尾白鱼,顷刻间钻入了北海,墨昀紧随其后,两个人影就这样被汪洋吞没,周遭寂静无声,徒留涟漪轻荡。
众人仙没想到这两个家伙虚晃一招,竟然就此逃离,顿时目瞪口呆,忘了该如何动作。然而他们反应还是不慢,凭借着天宫法器,数道人影疾射入水,在北海掀起一阵狂澜。
“都甩不掉,不愧是跟屁虫。”书怀听到声响,回头看到远处又出现了人仙,不禁有些讶异,“在水下还要打?”
“这也可以。”墨昀停了下来,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远望着那几个即将追上来的倒霉蛋,“你想打他们哪儿?”
书怀不是圣人,不能指望他对敌方保留善意,他那颗心黑得可怕,一听墨昀在水下还能出手,即刻兴奋起来,开始指指点点:“左边那个,你打他腰带;右边那个,你打他发冠;中间那个,你打他的剑!”
墨昀:“……”
他指出来的东西全有避水效用,若是将它们打坏了,这几个家伙怕是要被呛死。
良心告诉墨昀不能这样干,但本能战胜了良知,几根灰色的箭从他指尖飞出,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
左边那位的腰带,右边那位的发冠,中间那位的剑。
这三人没想到他们使了阴招,顿时呛咳起来,后面跟上来的那些见势不妙,连忙放弃追赶,先将同伴带回了岸上。书怀嘻嘻笑了两声,又正色道:“前方水流翻涌,不同寻常,想来他们是被傀儡缠住了,你我须得赶快前行。”
书怀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现下正和傀儡打斗的龙王,和那对率先入水的兄妹。长清躲避着傀儡的攻击,嘴里不住叨逼叨:“爹啊,这玩意儿昨日还追着书怀,咋现在就光盯着我?”
“谁知道你这小混蛋又做了什么!”龙王说到此处,突然认出傀儡身上的鳞片,立刻咆哮起来,“这是你的龙鳞?!你还有脸回来,看我不抽了你的筋!”
事到如今,长清方想起他那无所不知的小姑姑,他呜呜假哭两声,向父亲辩解:“孩儿以为姑姑会告诉您的,毕竟姑姑什么都晓得……”
“放屁!”龙王怒火更炽,“她哪来那么大神通!她只有一双眼,如何将世间万物都看全了?你少给我来这套,待回了龙宫我就扒你的皮!”
白芷:“……”
龙王化愤怒为动力,狠狠将傀儡拍飞出去,转而向这不听话的小儿子扑来。长清嗷嗷叫着,慌忙朝龙宫游动,白芷坐在兄长背上,看着两侧景物快速倒退,水流也在眼前分开,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异之感——这就是她以后要常住的地方吗?
长清生怕被暴怒的父亲抓住,溜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快,在他眼里,傀儡好像都没有他爹可怖,几天前一行人被假龙追赶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紧张过。
慕幽站在龙宫之前,焦急地等待兄长归来,长清一眼看到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化回人形,高呼着“姑姑”,一溜烟藏到了慕幽背后。
白芷心知这便是娘亲,但她激动过甚,乃至于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慕幽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女儿拥入怀中,泪水掉在白芷鬓边,母女俩一同红了眼眶。
龙王也变作人身,气势汹汹地伸手去抓小儿子,长清受了惊吓,紧紧抱住姑姑的腰,爹啊娘啊地乱叫一通。然而就算他叫得再大声,也浇不灭父亲的怒火,他爹拎着他的衣领,毫不留情地把他拖进了龙宫。
傀儡不知又跑到了何处,书怀和墨昀赶到的那一刻,恰好看见它隐没在远方。不过,既然它没有追到龙宫,那也就不必去管,让它在外面继续游荡也无妨。书怀看着那片幽暗,轻轻吐出一口气,感慨道:“看来天界水也很深,势力关系错综复杂,远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第25章 内鬼
此语潜藏了多少深意,墨昀并不关心,他只是感到书怀状态不佳,像是有什么心事。果不其然,待到入了龙宫,对方便找借口将他支开,独自去与龙王商谈。墨昀坐在殿内,几乎是贴在墙上去看外面的游鱼,他长这么大还真没下过水,水下的世界奇妙如斯,具备着强大的吸引力,叫他一时挪不开眼睛。可无论是怎样风景,天长日久地看下来,也要觉得平淡了。
长清被父王臭骂一顿,为免遭皮肉之苦,他假惺惺地挤出两滴泪来,想要借此博得同情,谁知龙王看他这样,下手竟然还更重了,书怀抱剑站在殿外,听着黑龙呜呜嗷嗷的惨嚎,双肩不住抖动。
又过些时候,长清颤颤巍巍地推开门,他瞧了书怀一眼,继而一瘸一拐地往远处去了,分列道旁的水族早已对此见怪不怪,只低着头装聋作哑。书怀在门外继续站着,估摸着龙王气快消了,这才抬起手来,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门内响起龙王的叹息声,书怀听到他叫自己进去。
龙王清楚书怀刚刚就站在外头,听着屋里发生的一切,但长清总挨打的事早已人尽皆知,他丢脸丢了几百年,也不差这一次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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