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大哥。”陶舞文抬起头来,幽幽地,“我很后悔。”
“后悔?”
“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就应该答应你的。”他的眼睛红肿,但仍定定地望着连箭,“你是除了爹爹和果子以外,对我最好的人。可是爹爹是我的生身父亲,果子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只有你,认识我不到三个月。你对我这般好,我却……我当初真傻……”
连箭苦涩一笑:“你现在也傻。如果我没有判死罪,好好的出去了,你会答应我吗?”
“我……”陶舞文迷惘了。
“你要知道:有些人不用三个月,一眼就能爱上。这种感情,跟父子、主仆、兄弟都不一样。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就是没有。爱——它不是感激。”
陶舞文不禁想到了商露,当初他爱上商露,不过也是那么一瞬。商露故意把扇子掉在他脚下,他捡起来送到车窗前。商露说谢他,为他抚了一曲,他就痴了。
“一见钟情,不都是因为皮相最后,难免要破灭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那我呢?我不好看吗?为什么你见我就无动于衷?”
陶舞文也迷惑了。初见连箭时确实惊艳,但是他并没有动心。为什么?“大约,因为你是男的。”
连箭自嘲地一笑:“其实不是所有美好的皮相都能让人一见钟情。有时候,那种美不是你喜欢的那种;有时候,你的心里只能住一个人。”
陶舞文怔怔地望着连箭,这个人已经被判了死罪,可是他没有一点点恐惧和悲怨。自己刚来的时候还哭的,现在却能跟他平静地聊起天来。他总是有一种让人放心依赖的力量。
自己是那么想要依赖他,却不像对商露的感情那样炽热。跟商露没有分手的时候,他见不到商露就茶饭不思,坐在书院里都不知道夫子讲了些什么。见不到连箭却不想他,虽然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真好。
连箭捏捏他的鼻子:“想什么呢?”
陶舞文猛然回过神来,正待说话,牢头送了两杯白开水过来。他跳起来就去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连箭拿起两只杯子,两杯都只有八分满。他把其中一杯往另一杯里倒了二分,再把满杯的倒回六分杯子里,如是几次,好像其中一只里边倒的是蜜水,另一只是白水,他要把两杯混成一样的蜜水一般。
陶舞文疑惑地看他倒水,又看他举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仿佛回味了片刻,才示意自己喝另外一杯。虽不解其意,但确实是渴了,于是一饮而尽。
连箭问他:“对于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陶舞文摇摇头,又说:“老陶甚是可靠,我爹爹让我多倚重他。我什么也不会,先读书再说。”
连箭叹道:“你太小了,我倒是安排了人照顾你,只是不知道你……”
陶舞文没想到连箭只比他大两岁,却如此细心,震惊得无以复加:“连大哥,我牵累你至此,你竟还为我想得如此周到!我……”
连箭伸出食指挡住了他后边的话,顺手抹去了他瞬间奔涌而出的泪水,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绳子末端系着一块玉牌,连箭把玉牌塞到陶舞文手里:“这是我的护身符,从小贴身带着,外人不得见。我托付的人回头会带着这块玉牌的另一半来找你。你可以把他当成我,有需要帮助的尽管跟他说。”
陶舞文点点头,伸袖拭泪,犹豫了一下,又用袖子擦了鼻涕,然后学着连箭的样子,将红绳挂上脖子,再将玉牌塞进领口:“连大哥,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连箭笑笑:“好好替我活着,平时多祭奠我,跟我说说话。”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难言的苦涩和悲伤。自从定了死罪,家人天天来看他,该流的泪自以为已经流尽,可是此时此刻面对涕泪俱下的陶舞文,仍然是说不完道不尽的舍不得。这是他第一次爱一个人,爱一个只有16岁的少年。但这少年13岁的时候心里就有人了,即使分手也没有考虑过他。
陶舞文低下头不说话,片刻,扶着桌子站起来,缓缓地来到连箭身边,挨着他坐下。
连箭疑惑地看他,却见他轻轻地把头靠过来,滑腻的肌肤和柔顺的发丝挨着了连箭的脸颊,如电击了一下一般,然后就是无比销魂的触感。
连箭慌忙一把推开他:“傻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陶舞文被他推得半倒,却没有一点狼狈的神情,缓缓坐直,双眸清澈而坚定:“我知道。我——”他垂下眸子,“只能为你做这么多。”
连箭苦笑:“舞文,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是想要你,可是如果我利用你的感激来得到你,你以后还能忘了我吗?我也会看不起我自己。”
陶舞文惊讶地看连箭:“连大哥我为什么要忘了你”
“忘记,才能有新生活。”他尽量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一些,“你是我梦中人,我本想求得你相伴终生,不料今时今日,连远远看着你都不能了。但我希望我死后,你能好好活着,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幸福美满。”
只是,那一起幸福美满的永远不会是他了。
“连大哥,这世间的情,大约都是单相思,两情相悦的少吧?舞文何德何能,敢奢求和相爱之人幸福美满呢?连大哥对舞文的心,至真至纯,舞文又到哪里再找一个能这样待舞文的人?舞文只想不辜负眼前人,不想期待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说完,他赌气地撅起嘴,那柔美如花瓣一样的双唇好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等待着在谁的轻吻下缓缓绽放。
连箭的心一瞬间疯狂地跳动。
在此刻之前,陶舞文见到的断袖,都是有权有势的男人养一个美少年在家里。被养的那些美少年一直都被他唾弃,他觉得生为男子,应当顶天立地养家糊口,怎么能靠被人当女子对待而存活于世间?
黄广德和史光耀,虽然一个中年猥琐、一个朝气蓬勃,但对他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就是想把他跟那些美少年一样养在家里,当女人,当玩物。
只有连箭,是真心喜欢他,把他当平等于自己的人来看待的。
可是,连箭是那么豪爽明朗,他怎么也不觉得连箭会是雌伏于人下的那一个。而且就算连箭愿意,让他对连箭做些什么,他也是没有那个欲望的。
那么,如果他和连箭在一起,只有他做下边那个了。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雌伏于人下的那一天,谁要那样辱他,他宁愿去死也不会让对方得逞。
可是,此时此刻,他愿意为了连箭放下自己的自尊。连箭要被昏官害死了,连箭那么爱他,这是他唯一能为连箭做的事。他不是因为要依附连箭的财或势才答应连箭,也不是要长久和他保持这样的关系,只是这一次。
他希望这样美好的连箭在临死的时候,记得这世界的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14点前还有一次更新。
第8章 第 8 章 往事 8
连箭轻叹一口气,张开了双臂。因为心的悸动太过于狂烈,这口气叹得一波三折。
陶舞文轻轻地靠过来,靠在同样闭上了眼睛的连箭怀里。
连箭的双臂轻轻回拢,拥上陶舞文时,手指仿如不经意一般,拂过他的睡穴。
陶舞文的头沿着连箭的胸口缓缓滑落,落在连箭臂弯。
连箭痴痴地看着他,两滴硕大的泪落在他平静的睡颜上。
晨光从头顶一砖大小的光孔里射进来,光柱里浮尘乱舞。
连箭牢房的硬板床上,陶舞文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他好象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茫然地转动眼珠,然后突然跳起来。
牢房里只有他!
他晃动铁栅栏,呼喊连箭、呼喊牢头大哥。牢头很快来了,打开牢门,象邻家大叔看着隔壁成为孤儿的孩子:“醒了?醒了就走吧!”
“连大哥呢?”
“小兄弟,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了。你还小,不去也好,将军府会给你连大哥收尸的,你回家叫几个下人,再去收殓你爹爹吧!”
陶舞文呆住了:“你是说……”
“我是说,你爹爹和你连大哥已经上刑场了,午时就要行刑,你现在就是飞着去也来不及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小兄弟坚强一点。”
他拍拍陶舞文的肩,陶舞文却被这一拍直接拍倒在地上。
牢头叹了一口气,把他搀起来,向外走。
突然,陶舞文一把甩开他,向牢房外冲去。
有人抢到他前边亮出兵器并大声呵斥,有人在身后追喊,他统统看不见听不见。原来爹爹要死了!原来昨晚竟是最后一面!还有连大哥……
泪蒙住了双眼,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狠狠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说不出的悔恨: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一定多陪爹爹一会,多跟他说几句话。然后事实是他不但没有陪爹爹多长时间,最后那一眼都没有仔细看!
如果时光可以重来,他一定不让连箭和史光耀比武。现在两个人都死了,国家失去了年轻的柱石,而他也永远失去了最信赖的连大哥。
爹爹和连大哥都因他而死,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还好好地活在世上,并且只能象个疯子一样在街上狂奔……
“少爷!”
“少爷!”
老陶和郝果子跑过来,看到陶舞文困难地停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仿佛听觉也不复存在,连呼吸都在挣扎。
老陶和郝果子一左一右搀扶住他,老陶掐了掐他的人中,他这才把头转向老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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