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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了拍胸口,又偷偷地观察了一会儿,等确定没有别的黑影时,她便闪身来到了走廊上。也许是自己本身就已经心惊的缘故,往日结实的楼板这会子踏在脚下,每一步似乎都发出炸雷般的巨响,吓得豆苗走一步停几步,动作僵硬机械,这时若被人撞见,定会把对方吓跑。

    夜如年第四章8

    一间、两间,再过两间就过了南边这条走廊了。然而,沿东边走廊走过去,看看刚才的黑影是不是消失在那儿。

    好奇心鼓起了豆苗的勇气,而且越走胆反而越大了。有一瞬间她甚至想起自己以前曾在一个黄昏为了赌几块光洋而绕坟场一圈的壮举。鬼都不怕,还怕活人么豆苗给自己打着气。

    好了,到了拐角了

    豆苗的脚刚踏进那块阴影里,脊背上便倏忽间感受到一股冷气。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已被人紧紧地抱住,嘴也被捂得严严实实,浑身不禁瘫软下去。惊恐中,她只觉得那股浓浓的臭扑鼻而来,呛得她肚子里翻江倒海。更兼有男人特别的汗臊和粗重的气息,她不由得眼一翻头一低,哼都没哼一句就晕了过去。

    中午的太阳热得有些烤人,猛地从阳光下走进李县长家雅致的会客室,看着博古架上垂下的吊兰和窗台上摆着的几钵茉莉,阿芸婆竟觉有些凉意了。茉莉的花又碎又白,仿佛李太太脸上的笑容,总灿烂不起来。阿芸婆看见李太太在藤椅上,两腿撇得很开,细绸的衣衫被腹部的一块肉顶起,加上她总也睡不醒的困倦样子,阿芸婆便知她又在病肚子。

    “你真是养得密,老三才半岁吧真是命好,有福气。”

    阿芸婆的称赞是诚挚的,李太太听罢只是懒懒一笑。

    “唉,生养生养,真格做父母的又能得到几多好处还不是为卵鬼当牛做马”

    李太太以前据说也学过戏,嗓音不错。虽说接二连三的生孩子使她显得比阿芸婆老态,但她举止言谈中自有股淡定闲逸的富贵气,似乎腹中诗书比阿芸婆还要多些。果不其然,李太太接着便和阿芸婆聊些苏小妹宝玉黛玉一类的事,铁板嫂听得直皱眉头。好在眼面前摆着一碟红瓜子、一碟盐炒花生,铁板嫂想也没想,抄起一把捏在手里,起身到院坪上吃去了。

    “没食到墨水,人倒能干,就是”里面的话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可铁板嫂猜得到她们是在讲自家,心下也不以为然。手里的瓜子很快就吃完了,她不想进去受那份约束,索性跑到灶下帮厨工劈柴去了。

    “他已经去了半个多月了,估计还要上十天才能归来,你讲咯事情,是闹大了些。主要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至于东西,我想也抢不了几多,你讲那些小贩能带几多东西去卖那么高的山,好难行呐”

    李太太的烟瘾比阿芸婆大多了。先前她还客气地将那只盛放水烟管的红漆小木桶放到阿芸婆跟前,等阿芸婆吸了她再拿起来吸。可后来她显然熬不过,不知不觉间便把烟嘴叼在了口里,“嘶啊”“嘶啊”地抽着,被乌落弄得灰黯的脸在烟雾中焕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泽。阿芸婆盯着这张真正静如止水的脸,沉思了好一阵,忽然间豁然开朗

    “那些贩子确实没带几多东西上山。本来大家都是很规矩的,怪就怪那个许屋的许成山,他手脚不干净,一把抱住新近去的一位妹崽乱摸。那是什么地方人称寡妇院呐,哪容得下他这样搞鬼后来惹起了大家的火,这才闹事的。”

    说罢阿芸婆伸手从李太太手中拿过粗如小儿手腕的小烟筒,对着烟嘴猛吸几口,香辣的烟味沿着气管直抵肺部,让她顿觉七窍洞开,眼亮。

    “阿芸,你是个人物,只可惜窝在那块了。”

    李太太的精神似乎不很济,眼皮都不愿抬起来,望着地下的眼珠常发直。阿芸婆凝视了蔫蔫的她一阵子,忽然放下烟筒坐到了李太太边上。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四章9

    “他在赣州讨了小么”

    李太太没吱声,继续昏昏欲睡地发愣。阿芸婆很后悔自己问了这一句,于是将歉意全都倾注到右手上,在李太太的肩上轻轻抚摩着。

    “唉,男人么,都这样。记得你以前讲过你家堂哥金标有几多好,上个墟日也讨了个小,才十八岁,据说还是个女学生呢这种事,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李太太打了个嗝之后,精神终于有了好转。她一边往烟嘴里塞着烟丝,一边说话,那模样倒像是在谈论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闲事。

    “金标讨小了么我倒没想到。主要是文秀,她可厉害着呢她不会把水豆腐一样咯女学生食掉么”

    阿芸婆脸上的表情似乎过于强烈了一些,李太太用她那双温和得像鹿目似的眼睛看了看阿芸婆,抬抬眉,平静地说道

    “文秀瞎了一只眼,金标还会怕她她再厉害也没用,人家女学生会开药方会拨算盘还会给人打盘尼西林,金标现今另置了套房子,好洋气的,窗上装着玻璃,连装尿的马桶都换成了从赣州买回来的搪瓷盂,放在地下白莲花一朵,照得眼珠子都发蒙,你讲金标还舍得离开这间屋子么不过他和别人比起来,还要好些,对文秀算是不错的,经常还回去住一住。年节时景想必也会归去的,要不就不是金标的脾气了。”

    说这话时李太太的力气好像添了几两,时不时地还能掀起眼皮看一看阿芸婆。她的目光软软柔柔的,像是一条用得须毛都出来了的旧绸带,在阿芸婆的脸上撩出几丝麻痒。阿芸婆清亮的眸子上罩了层云翳,她拧着眉头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轻轻地笑将起来。

    “李太太,男人么,是独脚兽,他们只靠脚夹下那根东西走路。要是阉了他们,你说,你们还有什格乐趣。咯咯,笑死人了哎哟,笑出了我的眼泪”

    阿芸婆难得讲脏话,今天却破了例,尽捡难听的讲,笑的样子也不似以往那般收敛,而是仰脸大笑,把上下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全都露了出来,嘴的弧度因咧得太大而呈现几许僵硬。李太太叹了口气,接着便捧着肚子诉苦,说几个细伢崽如何折磨她。

    “老三半岁了,夜夜哭,不停口,带他的保姆婆子头发毛都落了一半。前头两个由我老家的亲戚管着,喏,听见了么,在那边吵呢。唉,做客女时我可想不到做娘会这么辛苦。对了,那件事,到时你就这样讲。我老三么,你替他到哪里去刻刻石,要么认个寄娘也行,整治好了好歇眼。啊欠我现今整日昏昏沉沉的只想睡。”

    李太太说着连打三个哈欠,尔后眼泪汪汪地望着阿芸婆。阿芸婆的反应有些迟滞,她双眼茫茫然地看了半日,才恍然大悟过来。

    “做得。三伢俚刻石咯事我包了,包你到时见效。喏,这是我们堂里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阿芸婆先把铁板嫂在“杨记南杂店”买的一吃食拿出来,接着从腋下的衣袋里掏出个纸包塞给神情更疲惫的李太太,小声说道。李太太用几个手指摸了摸,知道里头包着的是几块光洋,便笑着收下了,而且她动作奇快,阿芸婆尚未定睛看个明白,她便将光洋和那些吃食都塞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想来也是日久熟练的缘故。

    这时已近中午,李太太原本想让阿芸婆留下来吃午饭,但阿芸婆惦着朱梁,硬是不肯,李太太无奈,只好在中午那白手是发花的日光底下,捧着肚子看阿芸婆和铁板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书 包 网 小说上传分享

    夜如年第四章10

    “这个李太太是个蜜糖嘴苦瓜心的家伙,他们厨下做工的人都讲她剥皮不会漏一滴血出来,呱呱叫的厉害”

    铁板嫂在灶房呆了两个时辰,基本上就已经将李太太的“劣迹”尽数收罗在肚中。路上,她喋喋不休地向阿芸婆转述李太太对下人如何如何作恶作歹,时不时间以愤怒的响鼻,那激愤的神情语调有些让阿芸婆摸不着头脑。

    “那是别人屋里的事,你操心也没得用”

    “看,朱梁天哪,那些短命鬼在打他呢”

    铁板嫂说着放开阿芸婆的衫衣角,打起飞脚便往右手的巷子跑去。阿芸婆先还有些懵懂,这会子心一明,眼睛跟着发亮,随即便看见抱着头在巷子中东躲西藏想避开那些拳头的朱梁。

    “朱梁,你不要抱着头躲啊打他们,用脚踢用牙咬打他们啊”

    阿芸婆一边跑一边凄厉地叫喊,文静姣美的面容也因愤怒显得有些可怕。

    “x,小烂仔爷娘少教招的短命鬼,走出大门就死掉,死了长虫,狗都不吃,太臭了“

    铁板嫂任何时候骂街都显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只见她乌黑的厚唇一翻,粗俗的脏字便源源淌出。那些个臭烂仔本来正打得起劲,猛然间听见这样一个非男非女的嗓门在耳边响起,便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等弄明白那个铁塔般的丑女人是在骂他们,而且显见得要为朱梁抱不平时,他们便一哄而散了。

    “没得用咯崽啊,你要还手哇”

    铁板嫂说着大大咧咧地去搂朱梁,谁知朱梁根本不买她的账,一扭身,立在墙边上,冷冷地打量着铁板嫂和刚刚赶到他身边、脸上挂着泪珠的阿芸婆。

    “崽崽,我是你娘啊崽崽,他们打痛了你么”

    阿芸婆顾不得有旁人围观,扯住朱梁,又是抱又是亲的。朱梁却不吭气,木偶似的由得她摆布,苍白的小脸上一副冷漠的表情。等阿芸婆终于平静下来,发现他的异样时,他倒没事人似的蹲在墙角下用手指去抠一个小小的蚂蚁洞。

    “这崽俚有点毛病了,阿芸婆”

    一直冷眼旁观的铁板嫂忍不住岔了这么一句。

    “呸,丑妇娘人婆你咯脑子才有毛病呢”

    朱梁这会儿反应倒挺快,回首便朝铁板嫂啐了一口,气得铁板嫂恨不得把那些烂仔叫回来揍他。

    “朱梁,你不认得娘了么”

    阿芸婆蹲在朱梁身边,小小心心地问道。朱梁眼皮都不抬一下,专心致志地抠了许久的泥巴,这才抬起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蛋,冷冷地说

    “认得。”

    “那你怎么不喊娘呢崽崽”

    阿芸婆说着将朱梁搂在怀里,泪一下子淌了满脸。朱梁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接着,铁板嫂听见他小声地抽泣起来。

    “娘,娘我想食碗仔糕”

    朱梁始终没有大声嚎哭,连他的呢喃,都是轻轻地说出来的。惟其如此,阿芸婆才更觉痛心。她搂着朱梁真想大哭一场,可想到周围尽是人,闹出来不像样,只好忍着,用手帕揩干自己和朱梁脸上的泪痕,到小店买了几块碗仔糕,牵着朱梁乌黑的小手,往文秀住的老屋堂走去。

    “我在南门口就看见你了。”

    路上,朱梁吸着鼻子说,他这时的样子与阿芸婆非常相像。

    “那你怎么不喊你娘呢”

    铁板嫂觉得这孩子的确有些古怪,朱梁白她一眼,没理睬。

    “你怎么不喊我呢,真是个憨头”

    阿芸婆爱抚地拍了拍朱梁的头顶,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到谢家老围的几年间,不独自己老了,就连这母子情,也像从土里拔出的萝卜,日渐现出一种干枯来。一年前的朱梁,似乎还不会如此陌生、隔膜,如今街上见了,他竟能够视为路人,再往后他又会如何呢阿芸婆禁不住沁了一背细碎的汗珠出来。

    夜如年第四章11

    阿芸婆想心事的时候,铁板嫂因了一个徒手抓毒蛇的故事赢得了朱梁的注意,起码他开始和铁板嫂对话了。

    “以后啊,姆姆带你去山上掏雕仔。不过你日后见了姆姆要开口叫人,不要装作没看到,晓得么”

    铁板嫂很聪明地将诱惑与提醒糅合在一起,并一改以往的口吻,相当轻柔地对朱梁说。朱梁抬脸瞥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噘起嘴没吭声。头一低,看见脚下有块石子粒,便开始专心地踢石子玩。

    “这细伢崽,心里怨你呢”

    后来坐在文秀那间收拾得相当整洁但却因此显得冷寂的厅堂里,铁板嫂呷一口烫茶后,伸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警告阿芸婆。阿芸婆这时已被文秀的一大段苦情弄得眼泪汪汪,听了这话,不由又叹了一口浊气。

    “他跟我不亲了。他跟哪个也不亲。他只想和蚂蚁公、雕仔婆哇事。”

    阿芸婆的目光从门里直望出去,落在朱梁身上。朱梁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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