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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喉咙里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咕噜成一串,等她扎着两手再往前奔时,声音由低柔趋凄厉,听得豆苗的衣服都被鸡皮疙瘩撑开了。

    谢家老围里面有很多的红伞,好靓。

    豆苗自从知道自己要入谢家老围之后,耳边时时响起马寡妇的这句话。马寡妇后来疯了,再后来就死了。埋马寡妇的时候下着雨,她的女儿戴着孝却撑了一把红油纸伞走在黑漆棺材后面,背影看上去挺妖娆。豆苗趁马寡妇的女儿不备,将自己的旧油纸伞调给了她。这把油纸伞豆苗至今仍在用,只是近来撑起时总感到伞柄上有马寡妇的手指在滑动,腻腻的,冷冷的,仿佛一只脱了壳的蜗牛。“蜗牛”缓缓地沿手臂而上,终于在一个微微飘着春雨、风有些过大的夜晚爬进了她的心中,让豆苗感到异常惊恐。她倏地翻身坐起,床板在黑暗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有一群巨大的老鼠在磨牙。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落声,春生覆满血浆的脸宛如一只被人按进缸底猛地放手之后给水冲上来的木瓢,不偏不倚地扣在了她的面上。豆苗“呀”地叫了声,飞快地钻进了被窝,紧闭的眼前是一片波诡云谲的红浪。电子书分享平台

    夜如年第一章4

    第二天早上,豆苗悄悄地挟着那把伞来到村口的河边。正是仲春时节,四野绿得逼人。豆苗的眼光过处,都好似要长起嫩芽来一样,一种盎然的生机在流溢。豆苗朝谢家老围所在的北边眺望了一阵,接着打开油纸伞放到河边的草地上,自己退到远处观赏了一回,心里有种清爽的感觉。对于红色的害怕,在这个早晨的长时间凝视里蓦地消弭了许多。但是,豆苗无法容忍感觉中马寡妇那两根凉凉的手指,于是她轻轻抬起一条结实、浑圆的腿,用脚尖将这把红伞踢进了河里。河水潺潺流着,伞被一丛石姜挂住,红伞在不是太深的河水中一晃一晃,似乎一朵巨大睡莲花。想到这把伞如此醒目地留在这里将要引起的种种后果,豆苗只好涉水过去,将伞收起后扔进深水的那一边。不多久,这把伴随过豆苗一段时间的红油纸伞就消失在那个奶汁树茂密的河湾上。

    雨,又是雨,绵绵不断的雨。

    雨整整下了一夜,时大时小,打在瓦上的砰砰声敲击着豆苗的耳轮,一圈圈漾开去,直漾到心海深处,于是激起无数涟漪,让她彻夜无眠。想到即将离开这个虽不是很温暖但毕竟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豆苗的泪也雨水一样泛滥开了。

    夜半时分,雨正下得大,火闪和雷公也来凑热闹,把屋外的天地独阴森恐怖。豆苗披衣起床,摸索着点亮桐油灯后,将临睡前已收拾好的包裹又找开来。包裹里面是一些日常替换的衫衣,颜色都是新旧不等,深浅不一的丹士林蓝。这些曾经吃过她汗水的衫衣如今静静躺在包袱皮上,很懒的样子。其中有一件半新旧的短衫,镶了浅蓝色的边,襟上还绣着几朵浅蓝的,好看、很精致的手艺。记得当初她穿起这件衣服时,春生总看她不够。那时衣服还新,春生也在,如今衣服泛着白了,春生早已命归黄泉,豆苗睹物思人,心内不由更伤感了。她呆了一会儿,听着外边的雨逐渐稀疏止息,再看看窗外泛起的鱼肚白,不敢再坐下去,于是赶快梳洗完毕,到灶下去做饭。婆婆家食指繁多,早上的粥要煮大半锅。煮好粥后,豆苗又将水缸挑满,然后洒扫庭除,热潲喂猪。等她做完这些事了,豆苗的公婆还有那些弟妹才起床。

    “嫂子,你真的要去谢家老围么”

    春生的大老妹起床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豆苗当时正在洗手,她看了眼这个自己抱大的小姑,心里忽然掠过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她露出一朵挺甜的微笑,仿佛无限欢欣地说道

    “是呐。到时景这些事都归你做喽。姆姆娘也要累多了,嗨”

    豆苗说罢望着十三岁的小姑。小姑子的心事果然被她猜中,只见她愣了愣,便迈着外八字好厉害的脚步,到灶下吹姆姆的耳边风去了。不多久,灶下传出婆婆指桑骂槐的声音

    “仉来教你咯么没用讲什格都没用命摆在该这里,要去就是要去。”

    小姑还要争,婆婆给了她一个巴掌,小姑哭着跑出了院门,水红色的衫衣在晨风里很亮丽,两条齐腰的长辫或许黑得过分了,在那样娇嫩的底色上显得很沉重。

    豆苗没有作声。喂完猪后,她草草食了几口稀饭,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洒在衣襟上一块一块的渍。

    “莫哭,装死像跟你哇,把那件绣了花的衫衣留下,给大妹着。乌须公讲了,五色乱心,这是给你新做的两套衫服,乌咯,这样稳重些子。”

    夜如年第一章5

    婆婆拉长的脸上没有表情,口吻也是凶巴巴的,但是她拿着新衣的手有些抖。十八年的养育,其实她早已将豆苗看作了自己家的女儿,无奈豆苗却克死了她亲生的崽,这样一来,即使豆苗是个仙女,她也留豆苗不得了。

    豆苗于是把那件绣花的短衫留给了小姑,将崭新、漆黑的两套衣服小心地放入包袱中,又从箱笼里翻出一块破了的小圆镜和一条黑地间洋红、金黄色牡丹花的掸头帕塞在衣服里,尔后挽起已经用旧、现时送给豆苗的黄漆油红边的香篮,作别了满脸黯然的公爹、大妹他们,同了婆婆及春生的大弟,起程赶往十多里路外的谢家老围。

    他们上路时天还好早,村首周家大屋的炊烟在浅蓝带些青色的天空袅出婀娜的图案。司晨的公鸡虽然早就啼过了,这时却受着母鸡的诱惑而争相打鸣。那个村里有名的癫佬此刻正准时地在他家的院坪上学狗叫。他的嗓音由于十几年的磨炼,人声的成分所剩不多,所以他一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吠。很多懒人索性就把这阵由癫佬引发的狗吠当成起床号,是以狗吠中的村子蓦然间竟热闹起来。豆苗站在山坳上最后回望了一眼朝夕相处了十八年的村子,心中像虫咬了一样麻麻地痛。婆婆仿佛知晓她的心事,在山坳上放慢了脚程。婆婆原是猎户的女儿,有一双天足,豆苗也是全村有名的大脚板,肩上担子又轻,小叔才十六七岁年纪,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所以三人不久就来到了椅背岩下。

    椅背岩位于北七八里地的青羊山上,陡峭的绝壁前有一块平地,谢家老围就建在这块山顶的平地上。从山谷往上看,椅背岩峥嵘得很。当拐过一个山角,谢家老围渐渐盘龙般从那片山岚笼罩的烟绿中浮出来时,豆苗感到一股凛冽从那青灰色的方形建筑逼出,冷冷地直扑她的门面。

    看样子谢家老围的砖墙又厚又高呐。

    豆苗盯着婆婆移动的背影,想说又没有说出话来。

    这时,从谢家老围传来几声宏亮的钟声,悠悠的在山谷里转着圈。一只受惊的野鸡从被隔夜的雨水洗得青翠的灌木丛中惊慌地飞出,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初升的朝阳漏下一缕,正巧照亮了整个山谷。野鸡的羽毛在这种明亮而柔和的天光中显得异常艳丽。豆苗看见有一叶猩红的羽毛正朝她缓缓飞落,姿态优美娴雅犹如水中嬉闹的鱼。说也怪,虽然山谷里吹着微微的风,但那片羽毛似乎不受影响,依然不偏不倚地朝朝豆苗飘落,而且就覆在豆苗的右眼上。透过稀疏的细羽,豆苗发现整个世界都沾着星星点点的血红。她的心蓦地湿润起来,鼻前涌起股潮兮兮的腥气,呛得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微微的寒颤。

    五娘这几日心神躁得很,夜晚躺在床上,心里竟似有火,阴阴地舔着心室,让她禁不住想扒开衣裳让身子凉快凉快。其实四月的椅背岩还很冷,加上连绵的阴雨,一床十斤重的棉被盖在身上许多妇娘人还叫冷。五娘的身体并不太好,以前在戏班红功摔伤扭伤的地方一到雨天就隐隐作痛。五娘一贯都怕落雨一则落雨的日子浑身不舒服,但这并非她讨厌落雨的主要原因;最让她生厌的是落雨时的潮湿,到处泥泞一片。有时连墙壁、地面和衣橱都渗着水珠,被子也不清爽,冒着难闻的霉味,使酷爱干净的五娘觉得恶心。尤其是椅背岩的雨天,细细的一场雨也会让房子湿得出水。庆幸的是一楼没怎么住人,二楼倒还蛮干燥,可她不能总在楼上,还得到走廊、到灶下、到院坪上去呀五娘就怕落雨时外面拧也拧不干的样子。是以一到落雨天,她就闭门在房间里绣花或是在伞上绘花画鸟,等到食饭了,才拿了碗筷匆匆到灶房去。她近日的无名火,似乎就是这样给憋出来的。此刻她躺在干净、飘散着淡淡香气的床上,望着隐隐约约的白纱帐子出神。由于一整夜都在下雨,窗户上的挡板全部放下了,天固然早已亮了,但屋内还是昏暗一片,加上五娘没有睡好,看着看着,眼前竟现出斑驳的花影来了。似乎是浅粉色的,有几只蝶儿在叶间翩跹,身上的花纹艳丽而又活泼,风一吹,抖抖地动,异常迷人。电子书分享平台

    夜如年第一章6

    可惜,这团花影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五娘叹了口气,勉强爬起床,对着墙角那只红色的樟木箱发愣。樟木箱很大,大得都可以藏两个人。五娘在上面钉了三把锁,因为这只木箱如今就是她的全部家当了。她梳过头后,将窗上的挡板撑起,屋内顿时清亮起来。她小心地打开木箱,尔后站在箱边欣赏装得满满的各色衣物。她知道,如果没有别的变故,她将在这个唤作谢家老围的“清洁堂”里呆到老。这一只樟木箱不但是她今后的全部家当,而且还是她今后回忆过去时惟一能够目睹并扑在上面痛哭流涕的实物。因为她虽然目前每月还能从那所谓的“儿子”手里得到三四块光洋的度资,但这只够她在“清洁堂”里的生活费,做衣裳是没有钱的,所以这满满一箱子衣服过不了几年后都会被她穿旧、穿烂,十多年后听怕连衣片衣角都找不到,到时惟一可以让她抒情的不就是这只貌似笨重却相当实用的樟木箱么

    五娘痴痴地坐着,苗条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黑色衫衣中尤如一株晚秋抽出的茭白,嫩生生的,同时却又有些临近枯谢的委顿。这时谢家老围的一大半妇娘人都已起身,院子里传来各种或许只有幽居的女人才能发出的声响。年老的“咣咣”地咳嗽着,仿佛胸膛已是空空的风箱;灶下做活的几个青壮妇娘都是大脚板,光脚丫子踩在青砖地上噼啪噼啪,很脆的感觉,宛如顽皮的孩子在拍自己的巴掌。围屋北角拴着的两条狗时不时吠一声,然后是低沉的呜咽。鸡鸭鹅们也不甘落后,此起彼伏地拉开嗓门叫唤着,把那份笼在围屋周围的沉寂撕得一干二净。樟木箱子在这喧嚣中越发沉默、密实,黑黑地吞噬着五娘愈变愈迷惘的目光。五娘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飘上了云端,随风游荡了一阵后,悠乎晕乎地降到赣州东门边的“瑞香园”戏台上。艺名雪玉娇的五娘着红袄,披软披,裹着削肩,歌喉响遏行云,一段“寻梦”真格把牡丹亭的杜丽娘唱活了。更迷人的是她轻红粉白的一张俏脸和袅娜娉娉的身段,半场尚未演完,戏台子上已经丢了许多的光洋。当坐在包厢里的那位戏迷子老头送上五根金条时,戏园子所有的声音都几乎消失了。金条落在木板上发出的沉重声响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五娘的头嗡嗡响着,事过多年后,她怎么也回想不起这之后的事。

    钱真是好东西,五根金条就买了我的终身。

    五娘的眼前倏忽间奇瑰起来,一片四射的光芒中,那五根原本光灿灿的金条不知怎的竟粗黑成坚实的木桩,桩上系着网,网中兜住一个俏丽的女人。女人的皮肤很白,一头飘散的长发掩住了她的面孔,尖尖的下巴显得幽怨。后来猛地刮起一阵风,黑发飞散如箭,落下来时,闪着油光的发丝绳索般将女人捆得结实如粽子,茧一样地在网中轻轻晃荡着。五娘听见了奇怪的呻吟声。

    唉,那个女人原就是我肖五娘啊

    两滴泪从五娘微陷的眼眶中淌出,雨珠似的停在她苍白却细腻如玉的颊上。五娘觉得窗隙中刮来的风阴湿阴湿,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草木气息。这股息息既陌生又熟悉,她的思绪不由又飘回了赣州西郊的一座园子里。那座园子是赣州首富刘云轩的私宅,种了许多的桂花树和不怎么登大雅之堂的苦楝树。春天时楝花凄迷,淡淡的紫色尤如氤氲于心的离愁别绪,时常令无所事事的七姨太肖五娘满胸悒忧。8 最好的下载网

    夜如年第一章7

    那里的秋天真是好,雨水虽不少,园中却到处干干净净,屋子里头也清爽。丹桂、银桂的薰香不客气地侵袭了那座私宅的每一点空间,而且还大方地横溢里许外,让凡是走过那一带的人都能素袖沾香。

    五娘怀一种淡远的心情去看那四年的小妾生活,心里头有莫名的平静。与女伶生活比,当姨太太似乎多少还要安稳些,尤其是当这个姨太太还是新宠的时候。一直是她的忠实戏迷的刘云轩对她其实相当不错,只可惜他太老太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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