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也不恼,笑笑续道:“迷津花,你们可知晓?”
大家都不怎么知晓,于是一齐看向了师尊。李疏衍适时说:“一种妖花,魔修借了妖界的种子制出来的东西,这种花成瘾性很强,但服用后能大幅度提高自身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度,修炼起来会很快,但会扰人灵台清明,幻象丛生,最后难以入定。”
“我怎么没听过这东西?”沈冬在皱眉。
“三百年前中州有一场迷津花引发的祸事,”李疏衍说,“在你离开天问之后。我有参与处理那件事,那次之后这种植物从中州绝迹,你没听过很正常。不过黑市里现在是否有流通我不清楚。这种东西暗地里禁不绝的。”
“祸事?”
“魔修搞出来的事情。”李疏衍道,“当年迷津花副作用被有心人隐瞒,这植株在市上流通引得人人争夺,被炒出天价。后来等到人人成瘾,魔修趁虚而入,把中州整个中州搅得天翻地覆。天问当时正值交接之际,老掌门与中州魔修尊者丧斫尊同归于尽,这才平息了祸乱……”他摆摆手示意不说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听闻怀虚剑主知天下百物,果然名不虚传。”方相道,“那剑主可知……第一个遭迷津花祸害的,是谁?”
李疏衍缓缓眨了一下眼。他虽不知,但隐约有了预感,问:“沈冬在?”
沈冬在茫然看了李疏衍一眼,见宿神峰主目光仍在方相身上时便明白了,有些愕然地重新打量方相。
“当年大师兄教我剑法,言语太过不留情,我心生怨怼,在中州市集闲逛,遇上了一个人。”方相说,“那人问我是不是心怀不满,是不是满腔仇恨,是不是侮辱我的人高高在上,想给他一个教训却有心无力?”
沈冬在抱肩的手放了下来。
“那时大师兄就是天。天对你不公,你又能说什么?”方相看着沈冬在,眼神平静,“但我就是恨。我恨你否认我的道,恨你那么轻易地就能毁掉一个人所有的信仰和坚持,而那又怎样呢?没人惩罚你,你也从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的。那时蛊惑我的人每个字都说在心坎里,我拿了那人给我的东西,并很是感激。”
方相垂下了眼睛,自嘲:“那东西是迷津花。那个人,是丧斫尊。我把花粉研碎了抹在你的剑上,我以为它至多会让你迷乱一下,在什么地方出洋相。”
他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沙哑道:“沈冬在……我不知道这东西会引发那样的结果……我只是想教训你,我没想过让我们这一辈的天塌下来,我真的没想到……”
没人说话,只听得他一声声撕肺地咳。
方相缓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我真的没想到你站在深渊的边缘,我伸手一推你就掉下去了。但你当时太疯了,又是那样的性子,所有人都以为你入魔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你身后有推手。我心惊胆战,又暗自庆幸,惴惴不安,又无处言说。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般翻篇,没想到你只是个引子。丧斫尊要闹中州天翻地覆,你不过是第一步,我更只是被他用过即齐的棋子罢了。”
“迷津花之祸,延绵了近十年。”方相说,“我看着天问撑起整个中州,看着昆仑和九重山的援手前来天问,看着诸神降旨,看着最后大战生灵涂炭。我都看着,我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这灾祸因我而起。”
那以后,一步错的少年再也没拿过剑。
沈冬在静静听着,等了一会,然后问:“诉完苦了吗?”
方相露出讥讽的笑:“你以为我是要祈求你的原谅的吗?”
沈冬在挑高眉没说话,神色却在问:难道不是?
方相嗤笑:“你的喜恶与我有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讨好你?我只是为了我心安罢了。这件事压在我心上三百年,锁了我三百年。你若死透了,我还不觉得如何,知道你活着,我日日如坐针毡。如今我快死了,总不能带着这种心情走。”
李疏衍忽然问:“这件事,你师尊可否知晓?”
方相道:“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好徒弟,我不敢告诉他。我不想他以为他的牺牲都白费。”
“那你如今告知我们,不怕我们去告诉道长?”霜降问。他的语气不太好,低着头烦躁地用脚尖胡乱划地面,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对方相的厌恶几乎快要溢于言表。
“我快死了。”方相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仿若死亡是一种喜悦的事情,“我死之后,活人的秘密就不属于我。这些话你们想如何处置,我管不着。我能管的,只是我现在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李疏衍伸手轻轻捏了捏霜降的后颈,力道很温柔,安慰一般。霜降慢慢安静下来,沈冬在呼出一口气,半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冷冷道:“你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就为了叙旧?”
方相不答,沈冬在扭头就走。谢千秋看了一眼李疏衍,李疏衍一点头,谢千秋追着沈冬在出去了。
李疏衍道:“你们先上去吧。”
玉摇风望了牢笼里的方相一眼。他天生对气息敏感,隐约感受到了方相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正要说什么,李疏衍一抬手:“上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他。”
霜降可能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和玉摇风一同上到了地面。
李疏衍上前一步,垂眸静静看着方相:“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方相低头看着地面,呼吸都快听不到,像极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李疏衍看他一会,直到方相终于颤了颤眼睫,抬了抬眼睛扫他一眼,才直截了当道:“你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参与到贩卖炉鼎的规划中去。这件事你不是主谋,有更大的权势在背后左右。”
方相无声笑:“怀虚剑主,您广知天下物,可知晓噬心藤?”
“知道。”李疏衍道。
那是一种蛊,常被魔修使用。此物种在人体内,藤蔓滋血而长,抵达心脉之时抽取心血取人性命,种藤的人回收此物服用将利于修为的增长,而若一段时间不回收藤蔓将自主枯萎。后来人们发现服用另一种毒药可以抑制它的生长,若舍掉一身修为和半条命能彻底摘除噬心藤——但之后只有三十年可活。
这东西是丧斫尊弄出来的,那丧心病狂的中州的魔尊用此物屠了一座城,只为了助他登上御气的峰顶。
“你被下了这东西?”李疏衍问。
方相扯开领子,露出被不详鲜红缠绕的胸膛。那是噬心藤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向心脏。
“为何不摘掉它?”李疏衍说。
“摘不掉。”方相轻声说,“我的确有事想告诉您。这件事关系到天问的未来,您能保守秘密吗?”
“你说,我再考虑。”李疏衍道。
第47章 旧烽烟(起)
李疏衍从地下上来的时候,霜降在门口不远蹲着,伞架在肩上,手臂圈着膝盖,目光垂在地面的水洼里,衣摆绣着的一纹火红在地面上不远静止,像一线不敢落在水中的火。
他已经是个少年人了,缩起来却还是那般轻盈小巧的一团,一只手仿佛就能拎走。
李疏衍走过去,霜降扬起伞抬头看了看他,却没有起身,只是问:“师尊,你觉得方相此人如何?”
李疏衍不知怎么想的,在他身边蹲下了,在霜降受宠若惊之前道:“可怜。”顿了顿又道:“可笑。”
霜降道:“走错了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吗?”
李疏衍想了想:“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师尊,方相如果只想坦白往事,只要叫四师兄去就够了,他应当有话没说完。叫我们一起去,是有话想跟九重山说吧?”霜降问,“你想问他的,也是他想说的事情吧?”
李疏衍点点头。
“可你把我们赶上来了。”霜降道。
李疏衍道:“那时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若事情不小,你们知道的少些不是坏事。你想知道?”
霜降眨眨眼,李疏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与炉鼎有关的吗?”
“是。”
霜降站起来:“那我不听了。师尊之后有事情吗?”
“我去一趟百花堂。”李疏衍道,“你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事。”霜降也就是随口一问,摆摆手道,“师尊去忙吧。”
百花堂是来参与群英会的女子的客宿处,李疏衍前去的一路上听了不少旁人言,显然方相的事情已经添油加醋地传开了,打油诗里的小辈一口气折了三个,来往的人都在讨论这届群英会的榜首会花落谁家——如果没有黑马,那毫无疑问就是白栖雨了。
白栖雨的住处不难找,门童不识宿神峰主,李疏衍就在外面站着等他进去通报。他耳力好,听得有人兴奋道:“……只见崔公子袖袍一阵,漫天雨水化作银针,将魔修统统杀灭……方相拔刀喝‘哪里走’,急追而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红衣的姑娘大喝一声‘九重山弟子在此’,扬扇将方相击倒在地……她原是九重山带着师弟下山游历的弟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短短一日还未过,‘灵鬼崔嵬侠肝截魔修,红衣姑娘义胆胜刀相’已经编排出了荡气回肠的前因后果,从宿神峰主棒打鸳鸯讲起,到姑娘和灵鬼情投意合浪迹天涯结束,溯回三世,上台就能唱个七八折生死离合。李疏衍只觉惨不忍睹,不动声色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来的姑娘?
哦,谢千秋。
挺好,沈冬在在这里就是个脸都不用露的‘被带着的师弟’。
李疏衍觉得自己再听下去甚至会觉得这编得挺有意思的,好在这时门开了,白栖雨亲自把他引了进去,行礼道:“怀虚剑主。”
“虚礼就免了。”
白栖雨也大方:“好。我听闻剑主是去见了方相?”
“是。”
“方相……”白栖雨顿了顿,“我与他交情不能算浅,他或有坏心思,却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旁的不说,他确实一心向着天问,我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何做有损天问声誉的事情……他是有苦衷的吧?”
“确实有。”李疏衍道,“不过我答应了他,不说。”
白栖雨笑了:“我不必知晓。”
李疏衍看她:“为何?”
“我是女子,又是画修,生性比常人感性些。”白栖雨道,“我怕我得知了所谓‘苦衷’,会对他心生不忍。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做这种事情,都是错的。我知道这个结果就足够,不需要知道因。”
李疏衍点头道,“那些姑娘如何了?”
“我都安顿好了。”白栖雨道,“她们天资都不错,年岁也不大,天问挑走了两个想收为弟子,昆仑也有意收徒,她们都有去处。剑主可想见见她们?”
李疏衍摇摇头:“不打扰了。我听说,千秋在途中救下来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她是向你报信的那一个?”
“是。她与那些姑娘不同,是一个不大不小家族的孩子,家中对她不错,这次是出门时被打晕了带走的,与那些姑娘相比手段很是粗糙,像是……凑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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