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疏衍把自己最小的徒弟扔出去之后,忍不住落到地面停了一会,按着心口微微弯腰,鲜血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他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生而剑心通透,修剑之一道如走捷径坦途,剑道心境总升得比修为快。扶桑不得不出手帮他把所有的意压为一柄剑。
即为怀虚剑。
当年在天书阁读万卷书后,他忽然有所明悟,剑意直接便登上了洞虚期才能驾驭得住的境界。若之前使用怀虚是一种优势,从那之后使用怀虚就是不要命了。
他早已化神圆满,只是不敢沟通元神反哺肉身,灵力触碰元神的瞬间,就会惊动怀虚剑。在晋升御气之前,他更有可能会被过于霸道的剑意摧毁肉身。
而在那柄长枪贯穿胸口的瞬间,他忽然感到有什么屏障破了。
当身体被摧残到了一个极点的时候,反而不再是一种拖累。他升到了御气期,灵气暴动成涡旋涌入他体内,被剑意崩毁的经脉、血肉、骨骼都被疯涌的天地灵气强行锤炼归位,这个过程一点都不好受,而就算这修复完成,他依旧承不住洞虚的剑意。
可他不能倒。
杀阵还作用在他身上。
李疏衍踉跄站直,赶来的左正棠已经一剑砍在魔修大正老肩头,回身向他扔了一把剑。
“师弟!接剑!”
龙吟剑落入掌心,李疏衍深吸一口气,反转剑身,用力刺入脚下赤红的阵法中心。
他研习过一段时间的阵法,与这个狂暴的大阵相互摧残了这么久,大概猜到了核心在哪。大长老对复杂的布置充满信心,却还是低估了龙吟的威力。
黑气爆发,龙吟声响彻云霄,大长老的咆哮湮没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里,御气修士的催动下大阵崩开了一道裂纹,李疏衍的剑场瞬时张开,暗红色的屏障被纵横剑芒撑出了裂痕,随着不断的崩裂声,笼罩整个魔殿的屏障轰然摧毁!
李疏衍身上压力一松,顿时站不住了,拄着龙吟喘息,眼前漆黑一片,一身鲜血。
郑以桐是这个时候冲回来的,黑色长刀出鞘,她如一道光杀向了被镇源峰主缠住的御气魔修,路上抓过龙吟剑,回身一脚把李疏衍踹了出去:“滚回去治疗!”
等在外面的霜降急忙过来接住他,但他本身也透支了灵力,被李疏衍一撞,两个人都站不稳,一齐倒在了地上。
“能起来吗?”李疏衍歇了一会,撑起身子,伸手拉了一把霜降,声音很虚弱,“有没有受伤?”
霜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怒意:“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了?!”
而后他自知失言,好在李疏衍也没在意,甚至安慰般向他笑了一下,目光有点涣散,可能是没听清。
霜降偷偷松了口气,吃力地架起李疏衍。他的小身板架不太住青年的身量,李疏衍撑了他一把,两个人互相扶持着往前走。李疏衍的步子比以往沉很多,霜降道:“往前再走一段有人接应,师尊你坚持一下……”
他忽然有些委屈:“师尊,你吓死我了。”
尾音若带水纹般的颤意。
李疏衍擦了擦手上的血,摸了摸他的头。
往后无数年,他们将相互扶持着走很久。
哪怕死生契阔,天翻地覆。
————
霜降回到九重山后,听闻了一些战况。大阵核心被摧毁后,其实还可以运作,只是威力大减,九重山突然的猛攻打了魔殿一个出其不意,魔殿库存的一些底牌来不及出就被毁掉,这一仗打得顺利,浴血归来的师长都神采飞扬。
这场仗打了三天,九重山精英尽出,魔殿十长老尽陨。自五百年前的战争后,魔殿本就气数将尽,出了一个飞升的魔尊后,再无一人能继承魔尊之位,死而不僵地挣扎了百年,却也只靠着大阵苟延残喘,而今被彻底摧毁不过大势所趋。
而最大的功臣还没过危险期。
李疏衍回来的时候有那么点回光返照的意思了,看上去状态比谁都好,扶桑刚刚从玉摇风身上放下的心就被他重新提了起来,二话没说抓着人就进了屋,脸色十分难看。霜降看见这一幕心里就咯噔一下,提心吊胆地守了一夜一天,扶桑总算出来了,也没说好不好,直接去看玉摇风了。
霜降觉得他是在躲着自己。
反而是墨知年坐过来安慰他:“师父不会有事的。”
霜降蔫蔫说道:“我知道。”
墨知年看上去一点都不担心,似乎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师父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现在只是睡一觉而已,过几天就会醒了。”
那边扶桑躲过了霜降没躲过白初一,这小子自从知道大师兄没事了之后就表现得患得患失精神紧张,此刻抱着扶桑的大腿嚎:“大师兄怎么还不醒!你不是说他没事了吗!大师兄一定没事对不对!”
扶桑真想给他脑袋上插一刀。
霜降小心问:“真的?”
墨知年冲他笑笑:“真的。我没有在安慰你。”
少年从山神堂出来后就重新系上了白布条,那双漂亮得不似真物的眼睛被隐藏起来,人似乎多了些真实的烟火气,像是个人间的活物了。
霜降微微放下心来。
第27章 净极域(下)
待魔殿的硝烟散去,战场打扫好,九重山另一些实力较好的弟子被叫去极域深处,开始清理游荡的魔物。
霜降心里空得很,也报名前去——他得找点事做,不然可能会胡思乱想。
扫荡不是很危险,师长都在身边,这算是九重山特有的一种试炼——以前还要担心魔修捣乱,现在安全系数提高许多,但伤亡不可避免。霜降所在的争鸣峰小队最后遭遇了一只看起来是兔子被污染变成的魔物,很难对付,牵制到最后左程赶来一刀斩了它的头颅,众弟子欢呼,而后躺了一地。
左程抱着刀皱眉:“你们注意点形象行不行?”
“左师兄,让我们歇歇吧。”一个躺在霜降身边的弟子半死不活道,“师兄弟们快累死了,这次我们肯定能压定钧峰一头。”
左程“啧”了一声:“向江晚可一个人弄死了这么一只,我看我们得胜有点悬。”
“行啦,再不济也是第二!”有弟子道,“还好今年宿神峰人不齐,不然只能排第三了。”
霜降听了好奇:“我们峰总共就七个人。”
这么久的相处,霜降也算在九重山出了名,虽然天赋不是最好的,但打起来同境界真没几个人打得过他,很快就被从新生的范围里划出去了。此次行动他也出了不少力,大家对他的评价都不错,有个师兄笑着摆摆手:“哎哟,七个变态。”
“师兄讲讲。”霜降催他。
“其实主要是玉摇风和谢千秋,”有人接过话头,“你大师兄找这种东西可比我们准多了,我们只能没头苍蝇般乱窜,他到哪哪就会有一大堆的魍魉幽魂,你二师兄一道法术过去,别人抢都抢不着。”
“不过谢千秋多少年没回来过了。”又有弟子道。
“二师兄是灵修?”霜降问。
灵修是一种较为特殊的修士,他们修的就是灵力,以自身与天地灵气共鸣,从而演化出火焰、雨水、雷电等招式,招数最漂亮,前五阶威力也最大,所以会吸引很多人学习。但他们续航能力太弱,自身也很脆弱,只适合爆发性的远程攻击。
“是,他当年在山上的时候,被称为九重山第一灵修,”左程道,“据说玉摇风是因为入道时修灵天赋不如他,不愿做灵修第二,才退了一步修琴的。”
琴修的攻击借助琴音,本质上还是灵修与天地共鸣。
霜降和大师兄交过手,见过他用剑,没听过他抚琴,一直以为玉摇风是主修剑辅修琴,这么一听才觉得哪里不对:“咦?大师兄不是以剑入道吗?”
“他是天生筑基,不必借器物入道,是灵修里最得天独厚的天才,”左程道,“谢千秋天赋更好,天生筑基圆满。”
霜降:“……”
他这些师兄都是些什么怪物。
待他们回到九重山,玉摇风和李疏衍都已经醒了。霜降先去见了李疏衍,时间没卡好,只见得到他的睡颜。
李疏衍的头发已经恢复了黑色,看上去像一汪墨水流在枕上,霜降看得心痒,伸爪子摸了一把,果然十分顺滑。
他睡觉很乖,怎么睡怎么醒,通常姿势像是安详去世。霜降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发着呆,身边有金色的碎光汇聚成人形,翡翠眸子的山神从光芒里走出来:“这个给你。”
他递给霜降一个多边体一个正方体,鲜红色,亮闪闪的。
“这是什么?”霜降接过来,看起来很喜欢,翻来覆去地看。
“阿衍破阵的时候有些符文崩碎在他的身体里,我取出来之后给他留着了,你知道有些符文哪怕是残片也很有用。他醒了之后无聊,给符文揉吧成了这两个结晶,没什么用,就是好看,还结实,说是给你玩的。”扶桑道。
符文有灵力刻画的,也有借用一些材料刻画的,暴力破坏的时候的确会崩碎。
霜降愉快地收了。山市里李疏衍给他的小球他也还留着,他喜欢小而亮闪闪的东西——可能是天性?
扶桑说阿衍已经渡过危险期,霜降待了一会就离开了。玉摇风已无大碍,霜降回到山上的时候看见他在补衣服……补李疏衍的那件据说很昂贵的月白色天蚕丝外袍,前胸后背对穿两个大窟窿,玉摇风拿着根针对着它犯愁。
这画面太美,霜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玉摇风发现了他:“小七,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有,大师兄身体没事了吗?”
青年天青色深衣外罩了件分外刺眼的土黄色的大氅,闻言他抬头柔和笑笑:“没事了,让你担心了吧?听说是你把我们救出来的,这次多亏了小七啊。”
霜降一边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一边眼神忍不住地往他那件大氅上飘。那衣服除颜色辣眼之外,还显然小一圈,玉摇风看出了他的在意,细长眉眼一弯:“初一的,他非要我多穿些。”
霜降顿时觉得有点噎得慌,目光往下移:“大师兄在……补衣服?”
“嗯。”
他应得太坦然,霜降一时难以继续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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